袭人被逐。这对贾家荣国府上下来说无疑是个惊人的消息。因为袭人乃是贾宝玉身边的首席大丫鬟,论身份已是奴仆中的管事一级,最主要的是,她还是贾母手下出来的丫鬟,有着贾母的背景。这种情...天香阁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生辉,却照不亮尤氏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她侧身仰卧,青丝散落枕畔,胸膛微微起伏,额角沁着细密汗珠,唇色嫣红如浸了蜜糖,眼尾一抹绯色未褪,眸光涣散又灼烫,仿佛刚从一场烈焰焚身的梦里浮出水面。瑞珠蜷在她左侧,雪颈微扬,指尖无意识地绞着锦被一角,呼吸轻浅,睫毛颤动如蝶翼初歇;秦可卿则倚在右侧,乌发松挽,半褪的宫装滑至臂弯,露出一截凝脂般的手腕,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水痕,正用指尖轻轻描摹尤氏锁骨凹陷处,声音软得像融化的蜜糖:“嫂子,可还受得住?”尤氏喉头滚动,没应声,只将脸偏开些许,耳垂却已红透,像一枚熟透欲滴的朱砂果。她不敢看——不是羞,而是怕。怕自己一抬眼,就泄了那点强撑的体面;怕目光一触,便再难收束那早已溃不成军的心防;更怕……怕自己竟贪恋这荒唐温存,比方才云雨翻涌时更甚。“彦郎他……”她终于启唇,声音哑得厉害,尾音微颤,“可知道?”秦可卿指尖一顿,笑意却更深了,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自然不知。他若知道了,哪还肯让妾身……独享嫂子这般绝色?”尤氏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被角,指节泛白。她当然知道贾彦的手段。那一夜在宁国府后园假山洞中,她不过因贾珍酒后失言多看了他两眼,次日便见他亲手将三名私通外府小厮的婆子杖毙于角门之外,血溅青砖,腥气三日不散。事后他只淡淡对她说:“嫂子眼里有风,风过之处,草木皆伏。我既护得住你,也容不得你心飘向旁人。”那时她只当是警告,如今想来,却分明是早埋下的伏笔——他早知她心防有隙,只待时机一到,便推波助澜,借他人之手,替他撕开那层薄如蝉翼的礼教纱幔。而秦可卿,正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柔韧的那把刀。“你……”尤氏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你为何要这般做?”秦可卿轻轻一笑,指尖顺着她小腹缓缓下滑,带起一阵细微战栗:“嫂子真不知么?彦郎待你如何,你心里没数。可你偏要守着那副空壳子似的名分,日日对着珍大爷强颜欢笑,夜里却独自枯坐至五更——可卿瞧着,心疼。”“心疼?”尤氏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何尝不苦?贾珍早年尚算敬重,后来沉溺丹鼎,整日与道士混迹于玄真观,连她病中咳血三日,他也只差人送来一匣子‘九转还魂丹’,药渣都泛着硫磺腥气。她曾偷偷遣人去查,那丹方竟是用童男童女心头血炼制,她当场砸碎药匣,跪在佛前抄了七日《金刚经》,指尖磨破,血混墨迹,字字泣血。可没人信她。连凤姐背地里都笑她:“尤大奶奶端着菩萨相,实则心比琉璃缸还冷——冷得连自家男人的手都不愿碰。”唯有贾彦。去年冬至,她于荣禧堂外雪地滑倒,膝盖撞在冰棱上,血染素裙。众人避之不及,唯他疾步上前,解下狐裘裹住她,又命人取来金疮药,亲自为她敷药包扎。那日他手指微凉,动作却极稳,抬眼时眸光沉静如深潭:“嫂子不必谢我。往后雪天路滑,我让轿夫提前扫净甬道。您身子金贵,摔不得。”一句“身子金贵”,让她怔了半晌,回屋后竟捧着那截染血的裙角,在灯下坐到天明。原来早有人把她放在心尖上掂量过了轻重。“彦郎说,”秦可卿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尤嫂子是块未开的璞玉,须得用真心煨,用烈火淬,才配得起他这一腔孤勇。”尤氏猛地睁眼,撞进秦可卿含笑的眼底。那里面没有讥诮,没有施舍,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仿佛早已看透她所有强撑的体面、压抑的渴望、腐朽礼教之下奔涌不息的活水。“可卿……”她忽然伸手,颤抖着抚上秦可卿的脸颊,“你不怕么?”“怕什么?”秦可卿任她指尖摩挲自己眉心朱砂,“怕天雷劈下?还是怕家法伺候?”她顿了顿,笑意渐冷:“嫂子忘了,甄家抄没那日,彦郎亲手斩了江南提督的嫡长子——只因那人调戏了宝琴姑娘。他若真在乎这些虚名,早该在金陵就把我拖去浸猪笼了。”尤氏怔住。是啊,她怎么忘了?贾彦从来就不是个守规矩的人。他是提刀踏碎规矩的人。“所以……”她喉头哽咽,声音轻如游丝,“你甘愿做他的刀?”秦可卿眸光微闪,忽然翻身覆上她,发丝垂落,遮住两人面容。她吻上尤氏眼角将落未落的泪,舌尖尝到咸涩:“不。妾身是他心尖上那捧血,是他刀刃上最锋利的寒光——可卿甘愿为他疯魔,只要他眼里永远有我。”隔壁房中,一声极轻的咳嗽倏然响起。尤氏浑身一僵。秦可卿却纹丝不动,只将唇移至她耳边,吐气如兰:“嫂子听到了?彦郎就在隔壁。”“他……一直都在?”“自你进门起,便在。”尤氏脑中轰然炸开。难怪方才云雨最酣时,她隐约听见窗棂轻叩三声——原以为是风动,却是他在叩窗听音!她竟在他眼皮底下,与他的女人共赴巫山,还被他尽数听了去……一股滚烫的羞耻直冲顶门,可奇怪的是,羞耻之下,竟隐隐蒸腾起另一种更灼热的东西——仿佛被最信任之人全然洞悉、彻底占有,连灵魂褶皱里的暗影都被温柔抚平。“彦郎他……”她声音发颤,“可还生气?”秦可卿终于笑出声,胸腔震动着贴紧她:“生气?他方才已命人备好安神汤,又添了三支紫金蟠龙香,专等嫂子醒后沐浴——香是西域贡品,汤里放了他亲手碾碎的龙脑、沉香、雪参须,连水温都试了七遍。”尤氏怔然。他竟连她醒后要沐浴、需安神、畏寒热……全都算得清清楚楚。“他还说,”秦可卿指尖划过她颈侧脉搏,感受着那急促跳动,“尤嫂子心口有旧疾,每逢阴雨便闷痛彻骨。往后每年霜降,他必陪嫂子去黄山养肺,采百年云雾茶焙制‘清心丸’。药引子……得用他左肩胛骨上那道箭疤结的痂。”尤氏骤然睁大双眼。那道疤她见过。去年秋猎,豹子扑向王妃,贾彦徒手格挡,硬生生被利爪撕开三寸长的口子,血流如注。太医说留疤难免,他却笑道:“留着,正好镇宅。”原来那疤,早被他预作药引。“他……”她喉头哽咽,泪水终于滚落,“他何苦如此?”秦可卿静静望着她,良久,轻声道:“因为彦郎知道,嫂子才是那个真正懂他的人。”“懂他?”“嗯。别人只当他杀伐决断是戾气,可嫂子记得么?那年元宵,他在荣庆堂替老太太点灯,灯芯爆开一朵金花,他仰头望着漫天星火,忽然说:‘火越旺,影越长。世人只见我影子盖过整座荣国府,却不知我踩着的,全是先祖尸骨堆成的台阶。’”尤氏呼吸一窒。那夜她也在场,只当他是随口感慨,从未深思。“他幼失怙恃,被贾代善抱入府中,表面是侄儿,实为质子。代善公临终握着他手说‘彦儿,贾家这艘破船,就托付给你了’——可托付给一个十岁的孩子,不是恩典,是刀俎。”秦可卿声音渐低,“嫂子可知,他书房暗格里藏的不是兵书,而是十二本账册?记的全是宁荣二府近三十年亏空、田庄隐匿、人丁虚报……每一页都用朱砂批注‘此债,我偿’。”尤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忽然想起前日管家呈来的《宁府岁入明细》,其中一笔“玄真观香火银三万两”旁,赫然批着两个小字——“删”。原来他早知贾珍在玄真观豢养娈童、炼制淫丹,却隐忍不发,只为等一个雷霆出手的时机。而她,竟还曾为贾珍求过情。“可卿,”她忽而攥紧秦可卿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若……若有一日他功高震主,朝廷容不下他,你要劝他走!走得越远越好!去塞外,去南洋,哪怕……哪怕去扶桑做个富家翁!”秦可卿眸光一闪,反手扣住她手指:“嫂子放心。他早有安排。”“什么安排?”“扶桑平定后,他已密令水师在琉球修筑三座新港,囤积粮草、火器、船舰。另在暹罗购得万亩椰林,设蔗糖作坊十座,专供海外商船补给。”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寒光,“最要紧的,是他已在渤海水下三丈处,凿出一座‘龙渊坞’——那里泊着十二艘‘破浪级’楼船,船底嵌青铜龙鳞,舱内藏霹雳火炮三百门。只待一声令下,便可载十万精锐,直抵辽东。”尤氏听得浑身发冷,却又莫名安心。这才是她的彦郎。不是莽夫,不是佞臣,是蛰伏于深渊的龙,鳞甲森然,静待云起。“嫂子,”秦可卿忽然撑起身子,从枕下取出一卷素绢,“彦郎命我转交于你。”尤氏展开,竟是幅工笔仕女图——画中妇人素衣乌发,立于梅树之下,眉目温婉,腰背却挺得笔直,右袖微卷,露出一截执剑的手腕。画角题着四字:风骨犹存。落款:彦郎敬绘,癸卯年冬至。尤氏指尖抚过那“风骨”二字,指尖发烫。原来他早将她看得这样透。不是柔弱依附的菟丝花,而是能于风雪中持剑而立的梅。“他……何时画的?”“你病中咳血那夜。他守在你窗外,画了整宿。”尤氏再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打湿素绢。秦可卿默默递来帕子,忽而低声道:“嫂子,还有一事,可卿不敢瞒。”“什么?”“昨夜彦郎入城时,遇刺。”尤氏霍然坐起:“什么?!”“三名黑衣人,用的是倭刀,招式狠辣,专攻咽喉、心口、腰眼——像是……扶桑伊贺忍者。”秦可卿神色凝重,“彦郎以拳破刀,当场格杀二人,第三人逃逸时被射中左腿。审讯得知,是甄家余孽勾结倭寇所为,背后……还有北静王府的影子。”尤氏脸色煞白:“北静王?!”“嗯。他们怕彦郎查当年盐引案,更怕他查通番旧账。”秦可卿眸光幽深,“所以,彦郎今日特意来天香阁——不止为见你。”尤氏心头一凛:“为何?”“因天香郡主,是北静王嫡长女。”尤氏如坠冰窟。她终于明白为何贾彦选在此处——天香阁表面是秦可卿居所,实为北静王府在江南的情报中枢。而她,身为尤氏,又是宁国府当家奶奶,身份敏感,出入自由,恰是最好掩护。“彦郎要你做什么?”她声音干涩。秦可卿直视她双眼:“嫂子,北静王世子三日后将携‘南海珊瑚屏’来贺郡主寿辰。那屏风夹层中,藏有三十万两盐引凭证,以及……一份通倭名录。”尤氏瞳孔骤缩。“他要你,亲手取出来。”“我?”“只有你。因你与郡主素有往来,寿宴上你奉茶时,可借整理袖口靠近屏风——你右手袖中,藏着彦郎特制的‘磁引针’,可隔空吸出夹层暗格里的薄绢。”尤氏低头看向自己右手。素白中衣袖口处,果然缝着一枚铜钱大小的暗扣,微不可察。“若……若被发现?”秦可卿轻轻握住她手:“彦郎说了,若事败,他即刻率亲卫闯入郡守府,挟持郡主,逼北静王退兵三千里。届时天下大乱,他便顺势请旨‘清君侧’——首当其冲,便是北静王府。”尤氏浑身血液骤然沸腾。这不是阴谋,是阳谋。是以身为饵,以身为刃,以整个江南为棋盘,布下的一局死局。而她,将成为那枚最关键的棋子。“嫂子,”秦可卿忽然起身,披上外袍,烛光下腰肢如柳,“彦郎在隔壁等你。他让我转告你——”“什么?”“风骨犹存,亦可摧城。”话音未落,隔壁房门“吱呀”一声开启。月光如练,倾泻满庭。一道修长身影立于门边,玄色常服衬得肩线凌厉,左肩胛处一道狰狞旧疤隐约可见。他手中提着一盏八角琉璃灯,灯火温柔,映亮半张轮廓分明的脸。尤氏心跳如鼓,掀被下榻,赤足踩在微凉的地砖上,一步步走向那束光。距他三步之遥,她停住。贾彦静静看着她,眸光深邃如古井,却有暗流奔涌。良久,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纹路清晰,指节修长,虎口处一道新愈的刀痕尚未褪尽粉红。尤氏凝视那只手,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初见——少年彦郎在梨香院廊下为她拾起跌落的团扇,也是这样伸出手,掌心向上,笑容干净得能映出整个春天。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指尖微颤,轻轻放入他掌中。肌肤相触刹那,贾彦五指合拢,力道沉稳,不容挣脱。“尤氏,”他声音低沉,带着久违的沙哑,“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尤氏仰头,泪光盈盈,却笑得粲然如霞:“彦郎,我的命,从来就是你的。”窗外,更鼓敲响三声。天香阁檐角铜铃轻响,风过处,暗香浮动。而在百里之外的江南水师营中,十二艘破浪楼船静静泊于暗夜,船底青铜龙鳞泛着幽光,仿佛沉睡巨龙即将睁眼。风骨犹存,亦可摧城。而这座城,早已在无人察觉时,悄然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