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贾元春正式封妃，平静已久的贾家荣国府也再次暗流涌动起来。依仗着女儿成为贵妃的声势，，王夫人开始在荣国府内大肆招兵买马，很多平日在荣国府内过得不如意又心不甘的丫鬟嬷嬷们也立即...贾赦坐在荣禧堂西侧的暖阁里，手里捏着一柄紫檀折扇，扇面绘着“松鹤延年”四字，却始终未曾打开。邢夫人端坐于旁，膝上搭着一条绛红云纹缂丝毯，指尖捻着一枚青玉扳指，目光低垂，只在贾彦跨过门槛的刹那微微抬了抬眼。“侄儿贾彦，见过大伯、大伯母。”他长揖及地，腰背挺直如松，声音清越不卑不亢，既无谄媚之态，亦无疏离之冷。贾赦手中折扇终于“啪”地一声合拢，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哦？是彦哥儿回来了？果然气宇轩昂，不似凡俗——比那日朝会上穿蟒袍、佩双剑、立丹陛之侧时，更添三分沉稳。”这话听着像赞，可尾音拖得极长，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耳膜。邢夫人也跟着笑了下，那笑却未达眼底：“可不是？咱们荣国府自老太爷起，几代人里头，能封侯拜将、手握重兵、连忠顺亲王都退让三舍的，独你一个。连你大伯前日与几位老友饮宴，旁人问起‘贵府近况’，他都不好意思提自己，只说‘我那侄儿，倒是个真章’。”贾彦神色不动，只微微颔首：“大伯、大伯母谬赞。彦不过承祖宗余荫、仰天恩浩荡，侥幸立些微功罢了。若论门楣光耀，实赖祖父、父亲、大伯一脉相承；若论家风持守，更是仰仗大伯执掌宗务、大伯母协理中馈多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暖阁内陈设——案头一只青花缠枝莲纹梅瓶，釉色温润，却是前日才从江南漕运司押送至京、由贾彦亲自拨出一箱官窑细瓷赠予荣国府的贺礼之一。瓶旁搁着一封尚未拆封的信笺，火漆印上赫然是“扬州水师提督府”字样。贾赦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喉结微动，终是没开口。贾彦已从容续道：“此番南下，得见海天浩渺、琉球岛民以贝为币、扶桑武士佩刀不离身、倭国公卿诵《论语》而不知‘克己复礼’为何意……然最令彦心有所感者，非异域奇观，而是所经之处，但凡有贾氏族学旧址、义仓残碑、或乡绅口中犹存‘荣国公曾捐银三百两修桥铺路’之言者，无不肃然起敬。”他语声渐沉，却字字清晰：“彦临行前，曾在祠堂焚香三炷，默祷列祖列宗——愿我贾氏子弟，不惟锦衣玉食、诗礼传家，更须知肩上有责、胸中有火、脚下有土。大伯主理宗务三十年，族田账册、祠产名录、族学束脩发放，皆出自大伯之手。彦虽远征万里，每念及此，不敢懈怠分毫。”这一番话出口，暖阁内炭盆里爆开一颗火星，“噼啪”轻响。邢夫人指尖一顿，那枚青玉扳指悄然滑落半寸。贾赦脸上笑意彻底敛尽，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扇骨末端一道细微裂痕——那是早年他欲强夺鸳鸯不成、愤而摔扇所留，至今未补。沉默不过三息。“你……倒还记得这些。”贾赦声音忽然低哑下去，竟似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贾彦垂眸：“彦记得。亦记得大伯当年亲赴金陵，替二房料理珠大哥哥丧事，七日不眠，亲执绋引柩；记得大伯代祖父赴边关查办军屯亏空，雪夜奔马三百里，冻裂十指仍伏案彻查；更记得大伯在母亲病危之时，悄悄遣人送来三支百年野山参，自己却因操劳过度咳血半月。”他抬眼，目光澄澈如洗：“大伯不是完人，彦亦非圣贤。然血脉同源，根系相连，纵有龃龉，亦当思其本；纵有嫌隙，亦须顾其终。今日彦来，非为争一口闲气，亦非为较一时短长——只是想请大伯、大伯母允准一事。”贾赦眉头微蹙：“何事？”“年后正月十五，元宵灯会，京营天策、神策二军将在皇城东华门外校场设‘百戏献瑞’之仪，邀京中勋贵、士绅、宗室观礼。”贾彦语调平稳，“彦拟请大伯携宗族子弟，登高台观演；亦请大伯母率荣国府女眷，于暖阁二楼设帘观灯。灯会之后，彦愿以新得扶桑金丝楠木，为宗祠重制‘忠厚传家’匾额，并附录近三十年贾氏族人赈灾、兴学、筑桥、修渠诸善举名录，镌于匾背。”他稍顿，声音愈发沉定：“彦深知，大伯心中郁结已久。然彦以为，怨气愈积愈深，则家业愈散愈薄；若能化戾气为和气，变隔阂为共济，方是我贾氏百年不堕之基。此非彦一人之愿，亦非政老爷私意，而是祖母昨夜亲口嘱托——‘你大伯，终究是你大伯。’”最后一句，轻如叹息，却重逾千钧。邢夫人猛然抬头，眼中泛起一层薄薄水光，迅速垂眸掩去。贾赦久久未言，只将手中折扇缓缓展开，又缓缓合拢，再展开……扇面松鹤之图在烛光下明明灭灭。良久，他忽道：“你母亲……身子可好？”“母亲康健，晨起习字，午后理妆，偶与晴雯姑娘斗草为乐，精神甚佳。”贾彦答得极快，仿佛早已备好此答。贾赦点点头，竟似松了口气：“那便好。”话音刚落，外间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周武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抱拳低声道：“侯爷，史家消息已查明。”贾彦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扬：“讲。”“史鼎之子史鼐，已于三日前迎娶户部侍郎之女为继室。史家原欲为大小姐另择高门，对象乃礼部右侍郎刘大人嫡次子——此人年逾四十，前室所出三子均已成年，且患有咯血之症，常年服药。媒人昨日已登门议亲，聘礼单子拟就，只待初八吉日下定。”暖阁内霎时寂静。邢夫人手一颤，青玉扳指“当啷”一声滚落在地，滚至贾彦靴尖前停住。贾彦俯身拾起，指尖拂过冰凉玉面，忽而一笑：“大伯，史家这门亲事，您可听说？”贾赦面色骤沉，手中折扇“咔嚓”一声，扇骨竟被生生捏断一截。“混账！”他低吼出声，震得窗棂微颤，“史鼎那厮，敢拿我贾氏嫡长女当垫脚石？！”“大伯息怒。”贾彦将扳指递还邢夫人，语气平静如古井无波，“彦已命人暗中护住大小姐院门，又使人假作扬州盐商后人，向史家投贴求亲——许以十万雪花银作聘，另赠苏杭织造局新贡云锦二百匹、南海珊瑚树一对、扶桑金漆屏风四架。帖子今晨已递进史家书房。”贾赦瞳孔骤缩：“你……你疯了？！”“彦未疯。”贾彦直视着他，眸中寒星灼灼，“彦只知，大小姐是我贾氏明媒正娶的长房长媳，纵使史家如今势微，她亦是我贾家顶门立户的媳妇。若任其被配给一个咯血将死、子嗣满堂的老朽，不惟大小姐一生尽毁，更是抽我贾氏面皮、辱我贾氏门风！”他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封素笺，双手奉上：“此乃彦亲笔所书休书——若史家执意下定，彦即刻差人送去史家，当众焚于宗祠香炉之前。自此，大小姐与史家恩断义绝，归宗荣国府，由祖母亲养，赐居梨香院，终身奉养。彦愿以侯爵之位担保，大小姐在我贾家，永为长房长媳，无人敢轻慢半分。”贾赦盯着那封素笺，手指剧烈颤抖，喉头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邢夫人突然起身，颤巍巍接过素笺，指尖抚过纸面，忽而泪如雨下：“好……好孩子……你大伯糊涂了三十年，今日才算真正看清，谁才是我贾家的脊梁！”贾赦猛地闭上眼，两行浊泪顺颊而下，滴在断裂的扇骨之上。暖阁内炭火噼啪，映得人影摇曳如画。贾彦静静立着，未劝，未慰，只等。良久，贾赦睁开眼，目光如淬火之刃，锋利而清醒：“彦哥儿，你且听好——自即日起，宗务名录、族田契据、祠产账簿，三日内，全部移交于你。老夫……告老。”“大伯！”贾彦终于动容。“不必多言。”贾赦摆手，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我贾赦这一生，错信奸佞，误判子弟，愧对列祖列宗。然今日方知，我贾家气运未绝，尚有一子，能担山岳，可镇风波。这宗务之重，本就该交予能者。你接，是为你自己；你不接，是为我贾家万世。”他喘了口气，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明日，我便亲赴史家。若史鼎敢应那刘侍郎之聘……老夫便携宗祠牌位，跪于史家门前，叩首一百，直至他收回婚书！”话音未落，外间忽又传来急促禀报：“启禀侯爷！兵部急函，天策军、神策军年前犒赏名录已批回，另……忠顺亲王遣长史携密函至，约侯爷今夜子时，于西山别苑一叙！”贾彦眸光倏然锐利如刀。他转身，朝贾赦、邢夫人深深一揖：“大伯、大伯母，彦尚有要务在身，先行告退。大小姐之事，烦请二位放心——彦以项上人头担保，必保其清名不失、体面不坠。”言罢，他转身而出，玄色披风掠过门槛，带起一阵凛冽寒风。身后，邢夫人捧着那封素笺，泣不成声；贾赦凝望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枯瘦的手缓缓抚上胸口——那里，一枚早已锈蚀的旧式虎符，正隔着衣料，隐隐发烫。西山别苑，松涛如海。贾彦踏着月色而至时，忠顺亲王并未在正厅相候，而是在后园一片梅林深处，负手立于一株虬枝横斜的老梅之下。月光穿过疏影，洒落他玄色蟒袍之上，如碎银浮动。“贾侯来了。”亲王未回头，声音低沉如钟，“孤方才数过，这株梅树，共有三十七处伤疤——刀劈斧凿，火烧雷击，偏生年年花开如雪。”贾彦止步三丈之外，拱手：“王爷雅兴，彦不敢扰。”亲王终于转身。月光映亮他半边脸庞，轮廓刚硬如铁，眸光却幽深难测：“孤不雅，只是想看看，一个能逼得江南盐商割肉、扶桑藩主献降表、琉球国王称臣纳贡的人，究竟怕不怕死。”“怕。”贾彦答得干脆，“怕辜负祖母期许，怕寒了将士热血，怕误了百姓生计，怕……坏了王爷今日月下赏梅的好兴致。”亲王蓦然大笑，笑声惊起宿鸟数只，扑棱棱飞入夜空：“好一个‘坏了孤的好兴致’！贾彦，你可知，今晨内阁已密议三日，议的是什么？”“议彦之功，是否过大？”贾彦平静反问。“错。”亲王眸光陡然凌厉，“议的是——你贾彦，到底姓贾，还是姓赵！”风骤然止。梅林寂然无声。贾彦仰首，望向墨蓝天幕中一轮孤悬寒月，良久，缓缓道：“王爷，彦姓贾，亦姓赵。贾者，乃彦之根，生于斯，长于斯，血脉所系，魂魄所依；赵者，乃彦之志，愿以身为刃，剖开这积弊如山的朝局，愿以血为墨，重写这纲常倾颓的天下。根在贾，志在赵——二者岂能割裂？”亲王凝视他许久，忽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抖开，竟是圣旨朱批原件：“圣上朱批‘贾彦所奏，着即施行’八字，旁边却另有一行小楷：‘然其势已炽，不可不察。’”他将黄绫递来：“贾彦，孤给你两个选择——其一，交出天策、神策二军兵符，入枢密院任副使，自此只参机要，不掌实兵；其二……”月光下，亲王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赤金虎符，雕工古拙，虎目嵌以黑曜石，赫然与贾赦胸前所藏那枚，形制相同，只是略小三分。“这是先帝遗诏密匣之钥。匣中所藏，乃二十年前北疆大捷真相、盐铁专营黑幕、以及……当今圣上登基前夕，三位顾命大臣暴毙之详录。”亲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贾彦，你要的‘正事为先’，孤给你；你要的‘恩怨分明’，孤也给你。但孤要你一句实话——你贾彦，究竟是要做大周最后一位忠臣，还是……第一位开国之君？”梅影重重，月华如练。贾彦伸手，却不接虎符，只轻轻拂过那枚赤金表面浮凸的虎纹——触手生凉，却似有烈焰在纹路深处奔涌不息。他抬眼，目光穿透月色，直抵亲王瞳底：“王爷，彦有一问。”“讲。”“若彦选第二条路……”贾彦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无半分温度，只余下万载玄冰般的决绝：“王爷，可愿为开国第一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