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典司宫壶，率资淑德之贤；协赞坤仪，式重芳闱之选；既柔嘉之丕著，宜位号之加崇。咨尔贾氏，毓自名门，选充掖庭；秉心温惠，赋性贞静；恪勤奉于椒涂，礼度饬于兰掖；动静...贾政辞别贾赦夫妇后，天色已近申时末。冬日的阳光斜斜地铺在荣国府青灰砖瓦上，檐角悬着未化的残雪，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粒冰晶，砸在石阶上碎成细白。他缓步穿行于抄手游廊之间，廊柱朱漆微黯，却仍透出几分旧时气象。偶有小丫鬟提篮经过，见是他，忙垂首侧身让路，指尖悄悄绞着袖口，目光不敢直视，只敢偷觑他玄色鹤氅下挺拔如松的身形——自打去年秋闱放榜，贾彦高中探花、敕封忠勇侯，这荣国府上下便再无人敢将他当作寻常庶子看待。连带他父亲贾政，也从昔日被王夫人暗中排挤、动辄被唤去“问话”的落魄二老爷，悄然成了阖府最不敢轻慢的实权人物。他刚拐进沁芳闸旁那条垂柳掩映的小径，忽听前方假山后传来一阵压低的争执声。声音清越而急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与焦灼。“……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上月廿三，你趁我随侯爷赴兵部勘验新式火铳之机，偷偷往西角门递了三回帖子！帖子上写的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贾政脚步一顿，眉峰微蹙。这声音是贾环的。他略一沉吟，并未现身，只悄然隐于一株虬枝横斜的老梅之后。梅枝疏影斜斜，恰好遮住身形。假山另一侧，一个素净月白裙裾的少女背对着他立着，肩线绷得极直，发间只一支银簪，簪头雕着半朵未绽的莲。是林黛玉。她并未回头，只将手中一方素绢攥得指节泛白，声音比方才更轻，却像冰棱刮过青砖：“环兄弟此言差矣。我递帖，只为向侯爷请教《九章算术》中‘盈不足术’一道题解。若环兄弟不信，尽可去问侯爷——他前日亲批我所作演草，朱批‘思路清奇，惜未穷其变’，末尾还添了一则引申之法，正是你昨儿在暖阁里翻烂的那本《测圆海镜》。”贾环一时语塞，喉结上下滚动两下，终究没说出反驳的话。他垂下手，袖口蹭过青石假山，沾了点灰：“……我、我不是疑你。我是怕……怕你卷进来。”“卷进什么？”林黛玉终于侧过半张脸，侧影清减如纸剪，眼尾却浮着一点薄红，“卷进你们兄弟之间那些掰扯不清的账？还是卷进老太太病榻前、大太太灵前、还有如今荣禧堂里那场无声的刀光剑影？”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极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积雪上，“环兄弟，你考中秀才那日，侯爷送你的不是金锞子，也不是田契，是一匣子亲手抄录的《武经总要》残卷，页页眉批密密麻麻，全是战阵调度、粮秣转运的实务。他待你，从来不是待个读书人，是待个……能扛起东西两府脊梁的人。”贾环怔住，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他想起那匣子沉甸甸的竹简，想起贾彦指着其中一页上“凡军行，必先察水泉”几个朱字时眼中锐利的光——那光不似文人，倒似沙场上勒马回望千军的将军。林黛玉缓缓转过身，目光澄澈如初春寒潭：“你既知侯爷心志，便该明白，他要的从来不是谁跪着捧上忠心，而是谁站着，能与他并肩看这风雨飘摇的江山。你若只困在‘嫡庶’二字里打转，连自己院门都迈不出，又如何替他守住这府邸的根基？”她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声清越鹤唳。一只白羽丹顶鹤振翅掠过沁芳闸上空，双翅展开几近丈余，影子投在青石地上，如一道迅疾的银刃劈开薄暮。林黛玉仰首望去，风吹起她鬓边一缕青丝，拂过苍白的耳垂。就在这一瞬，贾政看见她左手食指内侧，赫然一道细长淡红的旧疤——那是去年冬夜，她伏案誊抄《孙子兵法》手稿至漏尽更残，烛泪倾翻，灼伤所留。原来她早就在抄。抄的不是闺阁闲情，是铁血兵书。贾政心头微震，悄然退后半步，足底碾碎一枚枯枝，发出极轻的“咔”声。假山后两人俱是一凛，林黛玉倏然回头，目光如电扫来，却只见到梅枝晃动，残雪簌簌而落。她眸光微凝，随即垂眸，只当是风过。贾政不再停留，转身沿原路折返。走出十数步，忽觉袖口微沉，低头一看，竟是一枚温润玉佩不知何时滑落衣袖——是方才在荣禧堂，周氏悄悄塞给他，说是“你父亲当年佩过的旧物，今日交还你”。玉质莹白，正面刻着“慎独”二字，背面却另有一行极细的阴刻小字，非凑近不可辨：**“吾儿彦，承天命，镇四方，勿以仁恕废锋镝。”**贾政指尖摩挲着那行小字，触感微凉而深刻。他忽然忆起幼时，父亲贾代善曾将他抱坐膝上，指着沙盘上星罗棋布的城池，声音浑厚如钟：“政儿，你看这天下，不是画在纸上，是刻在骨头里的。守不住，便成齑粉；守得住，才配谈仁义。”那时他懵懂点头，只觉父亲掌心粗粝，像老树根须。如今他掌中玉佩微凉，骨中却似有热血奔涌。回到荣禧堂时，周氏已备好两盏热茶。见他归来，笑着迎上：“怎的去了这许久？可是路上遇见谁了？”她眼角细纹舒展，手中帕子轻轻拂过他肩头，拂去几粒不知何时沾上的梅花瓣。贾政接过茶盏，指尖暖意融融：“遇见些……该遇见的人。”他啜了一口茶，碧螺春的清香在舌尖化开，苦后回甘，“母亲，明日我欲请工部匠作来府，将东角门至梨香院这段甬道重铺青砖，加高两侧排水沟渠。”周氏一愣：“好端端的，为何要动此处？”“因梨香院往后，要常有车马出入。”贾政放下茶盏，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侯爷已奏请圣上，准我荣国府协办京营操练事宜。梨香院闲置多年，稍后将辟为器械库房与武备学堂。环弟既已通晓《九章》，便由他主理算学课业；黛玉姑娘精于舆图测算，可助校验营垒布防图样。”周氏手中的帕子蓦地停住。她望着儿子，半晌，眼眶微红，却笑了：“好，好……我这就去吩咐管事，把梨香院里外清扫干净，再腾出三间上房，专供教习先生歇息。”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彦儿他……可还安好？”“安好。”贾政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他正带着一队亲卫，在神武门外校场试射新铸的虎蹲炮。据说，三发皆中百步外靶心，弹着点相距不过三寸。”周氏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她起身去柜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支乌木镶银的狼毫笔，笔杆上刻着细小篆字：“珠”“政”“环”“探”“黛”“湘”“妙”“惜”。“你父亲走前，亲手刻的。”她指尖抚过“环”字，声音轻得像叹息，“说，咱们贾家的笔，不该只写八股，还得能写军令，能画疆界，能记粮册……更得能，蘸着血，写一份不辱祖宗的答卷。”夜色彻底吞没最后一丝天光时，贾政独自立于荣禧堂后院梧桐树下。月光穿过枯枝，在他玄色衣襟上投下斑驳暗影。远处，梨香院方向隐约传来人声与铁器碰撞的铿锵之声——那是匠人们连夜拆卸旧门扇的声响。他闭目，耳中却浮起白日里贾母那番推心置腹之语，想起鸳鸯低头时耳后那一抹羞涩的绯红；想起贾环在假山后涨红的脸与紧握的拳头；想起林黛玉指尖那道淡红的旧疤；想起玉佩背面那行“勿以仁恕废锋镝”的刻痕……忽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贾政未回头，只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与一缕极淡的、混合着墨香与药香的气息悄然靠近。“父亲。”是贾探春的声音，清越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喘，“女儿刚自老太太处回来。鸳鸯姐姐……已应下了。”贾政睁开眼，月光下，他瞳孔深处似有星火跃动。“嗯。”“老太太将她私库钥匙交予鸳鸯姐姐，另附一函，言明其中七成资财，待侯爷大婚之日，尽数充作聘礼；余下三成，分作四份，林姑娘与三春姐妹各得一份，另留一份……”贾探春微微一顿，声音更轻了些，“是留给……未出世的侯爷嫡子。”贾政终于缓缓转身。月光下，贾探春一身素净月白褙子，发髻只挽了个简单的堕马髻，却衬得眉目如画，唇色淡而坚定。她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手稿，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微微发毛。“这是什么？”贾政问。“女儿这几日，按侯爷所授《六韬》中‘文伐’篇，梳理了自前年秋至今，贾家名下十二处庄田、七座当铺、三处钱庄的账目流弊。”贾探春将手稿双手奉上，纸页在月光下泛着微黄的光泽，“共查出亏空银两三万二千余两，虚报亩产田地一千三百余顷，另有……五处田契，被王家旧仆以‘代管’之名，暗中抵押给了平安州盐商。”贾政接过手稿，指尖触到纸页背面，竟有细密凹凸——是用极细的针尖，密密刺出的蝇头小楷，记录着每一笔亏空流向、每一名经手人名讳、甚至某日某时某人在某处酒肆密谈的时辰。他抬眸，深深看着女儿：“你何时开始做的？”“自侯爷带回第一份《武经总要》残卷那日起。”贾探春垂眸，月光落在她浓密的睫羽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女儿想明白了。女子之智，不在闺中绣花，而在账册之间；女子之力，不在争宠夺爱，而在厘清这府邸血脉里，每一滴血该流向何处。”风起，梧桐枯叶簌簌而落，一片叶子不偏不倚，停在贾探春肩头。她未拂，只静静立着，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青竹。贾政久久凝视着女儿，忽然抬起手，极轻地，拂去了她肩头那片枯叶。“很好。”他说，声音低沉如古井，“明日辰时，你随我赴户部，呈交这份手稿。另传话给环弟——梨香院武备学堂，缺一位算学总教习。若他愿接，便让他带上自己的算盘，辰时三刻，校场见。”贾探春眸光一亮，随即郑重颔首：“是。”她转身离去，裙裾掠过青砖，无声无息。贾政目送她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方低头翻开手中手稿。第一页空白处，一行小字力透纸背：**“血不冷，则家不倾；骨不硬，则国不存。——彦笔”**墨迹犹新，似还带着书写者掌心的温度。远处，神武门方向隐隐传来一声闷响，沉雄如雷。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轰隆，轰隆，轰隆——不是雷声。是虎蹲炮在试射。炮声滚滚，碾过冬夜寂静，震得檐角冰凌簌簌而断，坠地碎裂之声清越如磬。贾政立于梧桐之下，仰首望月。清辉遍洒，将他玄色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荣国府高耸的粉墙之外，延伸向那片正被炮声撼动的、广袤而苍茫的北方夜空。他知道，自今夜起，这府邸的呼吸，已与千里之外的边关烽燧同频。而那柄曾被藏于深闺、束之高阁的贾家长剑，正一寸寸，破鞘而出。剑锋所向，不止是荣国府的东角门，更是这万里河山，风雨如晦的咽喉要冲。他缓缓合上手稿，转身步入荣禧堂。烛火在他身后次第亮起，一盏，两盏，三盏……直至整座厅堂亮如白昼，映得紫檀案上那方“慎独”玉佩，幽光流转，寒芒隐现。窗外，最后一片梧桐枯叶飘落，无声无息。炮声，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