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树大招风，我贾家如今已经足够煊赫，要是再多一位贵妃，还不知得惹多少人眼红。”“更何况为夫如今年纪轻轻就已经贵为武安侯手握重权，要是再多一位贵妃姐姐，怕是陛下都得对我警惕了。”...浴池中水波轻漾，氤氲热气如薄纱般浮荡于半空，将整间浴室笼在一片朦胧暖光里。玉钏立于池边，指尖微颤地解开最后一根系带，素白中衣滑落肩头，露出一段凝脂般的颈项与圆润微翘的肩胛。她深吸一口气，垂眸避开裴群灼灼目光，却见自己倒影在水中微微晃动——那影子分明是羞怯的、微颤的，可腰肢却挺得笔直，像一株雪后初绽的玉兰，清冷中透着不容折损的韧劲。裴群不敢多看，只飞快解了外裳，裙裾委地时足踝一绊，险些跌入池中。玉钏眼疾手快扶住她臂弯，掌心温热，触到她小臂内侧一片细密汗珠。裴群耳尖通红，咬唇不语，只将脸埋得更低，发间一支素银蝶翅簪微微颤动，映着水光一闪一烁，竟似真蝶欲飞。“别怕。”玉钏声音低沉柔和，带着久经沙场后的从容笃定，“本侯待你，从不以丫鬟视之。”裴群指尖一蜷，抬眸望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睫毛如蝶翼般簌簌轻颤：“侯爷……这话若让夫人听见，怕是要罚奴婢僭越了。”“她们罚你，本侯便护着。”玉钏轻笑一声，俯身掬起一捧温水，自她后颈缓缓浇下。水珠顺脊线蜿蜒而下，在她蝴蝶骨间打了个旋儿，又滑入腰窝，最后隐没于水中荡开的涟漪深处。裴群身子一僵，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春夜里初啼的雀雏，怯生生又不可抑制。玉钏并未再言，只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裴群背脊贴着他胸前硬朗肌理，隔着薄薄一层湿透的里衣，能清晰感受到他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如战鼓擂于耳畔。她忽觉腹中一阵细微抽动，不是胎动，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滚烫的悸动，自小腹深处悄然升腾，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泛起酥麻。她不由自主攥紧他后背衣料，指节泛白，仿佛溺水之人攀住唯一浮木。“夫人说……您近来操劳国事，江南盐务、北境军械、户部新税三桩大事压在肩上，连着七日未歇……”裴群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奴婢虽笨拙，也愿替您分担一二。”玉钏眸色微深，指尖顺着她脊椎缓缓下滑，停在腰际柔韧弧线上：“你替我分担什么？”“替您……松一松筋骨。”她终于抬起头，双颊绯红如醉，眼中水光潋滟，却无半分怯懦，只有一片坦荡赤诚，“奴婢虽未读过兵书，可知道将士征战归来，最需的不是酒肉，是有人肯为他揉散肩头寒霜，抚平眉间倦意。”话音未落，她已反手扣住他手腕，将他手掌按在自己颈侧动脉处——那里正急促跳动，如春汛初涨，奔涌不息。玉钏怔住。她竟主动引他触碰自己最脆弱之处。他忽然明白，这哪里是侍寝？分明是一场无声的托付，一次郑重的盟誓。她以少女之身，将性命、清白、未来尽数交予他手，不求名分，不索恩宠，只要他记得此刻掌心之下这脉搏的温度与节奏。水声潺潺，雾气氤氲。玉钏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极轻地拂过她额角碎发，将一缕湿发别至耳后。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好。”他低声道，“那你教我。”裴群眼睫一颤，忽而绽开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如冰裂春水，清冽中透出暖意。她并未言语，只将他手掌缓缓移至自己左肩，覆上那处常年伏案留下的旧日酸胀——那是她替薛宝琴誊抄《女诫》时落下的病根，冬日阴雨必作。玉钏掌心厚茧粗粝，却力道精准，指腹循着筋络走向缓缓按压，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地揉开淤结。裴群喉间溢出一声轻叹，肩膀松弛下来，整个人如卸重负，软软倚进他怀里。就在此时，门外忽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侯爷，宫中密使传信，圣上召您即刻入宫，有要事相商。”是史鼐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玉钏动作未停，只沉声道：“回禀使者，本侯即刻就到。”门外静了一瞬，随即脚步声远去。裴群仰起脸，眼中水光未褪，却已不见羞怯，只余澄澈坚定：“侯爷去吧。奴婢……等您回来。”玉钏凝视她片刻，忽然低头，在她额心印下一吻，不似方才亲昵，却庄重如印玺落于契约：“等我。”他起身披袍，玄色锦缎裹住高大身形，水珠自发梢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深色印记。临出门前，他回头望去——裴群仍立于池中，乌发湿漉漉贴在颈后，肩头微露，水面浮萍随她呼吸轻轻起伏。她静静望着他，目光清澈如初雪融泉，不挽留，不哀求，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信任。门扉合拢，水汽渐散。裴群独自立于池中，久久未动。良久，她缓缓抬手，指尖抚过额上那处微凉印记，仿佛要将这温度烙进骨血。窗外风声忽紧，卷起廊下枯叶拍打窗棂，簌簌如雨。她闭目，听见自己心跳声愈发清晰，盖过了水声、风声、乃至远处隐隐传来的更鼓——咚、咚、咚，沉稳有力，与方才他掌心所触的节奏完全一致。她忽然想起幼时在贾家后园，曾见一只断翅的云雀被林黛玉拾回，养在竹笼中。那鸟儿初时惶恐扑腾，撞得竹条嗡嗡作响，可当黛玉日日喂它清水小米，用绢帕为它裹伤，它便渐渐安静下来，最终在某个清晨，竟用残翼扑棱棱飞上了海棠枝头。那时黛玉说：“鸟儿认得人的气息，也知谁的手掌温厚，肯托它性命。”原来人亦如此。她缓缓沉入水中，任温热包裹全身，只留一双眼睛浮于水面，映着烛火摇曳。烛光跳跃间，她仿佛看见自己倒影在水中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那簇幽微火苗——没有灼痛，只有暖意顺着指尖，一寸寸，漫向心口。半个时辰后，武安侯府西角门悄无声息打开一道缝隙。玉钏一身玄色斗篷裹得严实，面覆黑纱，只余一双眸子清亮如星。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装束的暗卫，腰间短刀未出鞘，却已令人遍体生寒。三人翻身上马，马蹄踏碎薄霜，如离弦之箭射入浓墨般的夜色。半个时辰前，他踏入宫门时，龙椅上的少年天子正捏着一份密报，指节发白。“武安侯，史家今日午时，将湘云许给了镇南侯府庶长子——那个去年在花船上打死三条人命、被御史弹劾七次却因父荫逍遥法外的混账！婚期定在腊月二十三，明日便是纳征之礼！”玉钏单膝跪地，甲胄铿然：“臣请旨，夺婚。”天子掷下密报，纸页如雪片纷扬：“朕给你一日。若明日子时前未将湘云带回，便以谋逆论处。”“臣，领旨。”他转身出宫，未回侯府，径直策马奔向城东史家别院——那里正是史湘云被软禁之地。暗卫早已探得消息：史鼐为防走漏风声，今夜将湘云锁在祠堂地窖，由八名心腹家丁轮守，地下密道直通后巷马厩。玉钏勒马于别院高墙之外，抬手一挥。两名暗卫如狸猫般翻墙而入，片刻后，西侧角门无声开启。他步入庭院，廊下灯笼昏黄，照见青砖地上几道新鲜拖痕，蜿蜒指向祠堂方向——那是湘云挣扎时留下的指甲印，深深嵌入砖缝，边缘还沾着几点暗红血渍。祠堂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香火气息混着陈年霉味扑面而来。供桌后方，一道暗格悄然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幽深如巨兽咽喉。玉钏拾级而下，脚步轻得如同落叶坠地。地窖入口处两名家丁倚墙酣睡，脖颈各插一支细如牛毛的银针，面色安详，仿佛只是小憩。石阶尽头，铁门虚掩。门缝里漏出一线微光，映着女子单薄背影。湘云坐在蒲团上，双手被粗麻绳缚在背后，发髻散乱，唯有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她面前供桌上，赫然摆着一纸婚书，墨迹未干，右下角已盖上镇南侯府朱砂大印。“湘云。”玉钏唤她。史湘云浑身一震，猛地回头。当看清是他，眼中骤然迸出光来，随即又被巨大惊惶淹没：“彦哥哥？快走！他们设了埋伏……”话音未落，头顶横梁忽被利刃劈开！三道黑影如秃鹫扑下，刀光森寒，直取玉钏后心！玉钏甚至未回头，反手一记肘击，正中左侧偷袭者咽喉。那人喉骨碎裂之声清脆如裂竹，当场瘫软。另两人刀势不减，一劈面门，一斩下盘。玉钏矮身避过，右手闪电探出，扣住持刀手腕，借力一拧——咔嚓！腕骨脱臼，钢刀脱手。他顺势抄刀在手，刀锋斜挑，削断第二人脚筋。最后一人骇然欲退，玉钏已欺至近前，刀背重重砸在他太阳穴上，闷哼一声，颓然倒地。整个过程不过三息。玉钏将染血钢刀随手插入地面，上前两步，蹲下身，指尖轻触湘云手腕上勒出的紫痕：“疼么？”湘云眼眶倏然红了，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渗出血丝，才摇摇头：“不疼……彦哥哥，你快走！伯父他们……他们说若你敢来，便……便将我活埋于此！”玉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不见戾气，却如寒潭乍破，凛冽逼人：“活埋？那正好。”他伸手，竟真的开始扒拉地窖角落堆积的石灰与青砖，“本侯替你砌个结实些的墓室，回头亲手把史鼐、赵氏，还有那个镇南侯府的废物，一并送进来陪你。”湘云怔住，泪珠终于滚落：“彦哥哥……你胡说什么！”“胡说？”玉钏抬眸，眼中寒芒如刃，“你可知你伯父昨夜密信镇南侯，言‘湘云此女性烈难驯，须先废其筋骨再行婚配，以免洞房生变’？又可知赵氏命人熬了三副‘静神汤’，实则含虎狼之药，服之则神智昏聩，终身痴傻？”湘云如遭雷击，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玉钏不再多言，抽出匕首，三下两下割断麻绳。他撕下自己内衬衣襟，仔细为她包扎磨破的手腕，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现在，听我的——张嘴。”湘云茫然张口，一枚浑圆丹药已落入舌根。微苦之后，竟是清冽甘甜，一股暖流瞬间贯通四肢百骸，连指尖冻疮的刺痛都消减大半。“凝神丹，军中秘制，提神醒脑，驱寒祛毒。”玉钏收起匕首，将她扶起，“走，带你回家。”他牵起她的手，并未走向地窖出口，反而走向供桌后方——那里挂着一幅褪色祖宗画像，画中老者手持玉圭，目光威严。玉钏伸手，精准按在画像右眼瞳孔位置，微微下压。机关转动声响起，画像缓缓移开，露出后面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阶梯向上，尽头透出微光。“这是……”湘云震惊。“贾母当年接你进府时，亲手绘的地图。”玉钏牵着她踏上阶梯，“她说，史家祠堂的砖，是贾家老匠人烧的；史家的梁，是贾家老木匠搭的；连这机关的铜簧，都是贾家铁匠铺打的。‘若有一日你困于此，便寻画像右眼——那里面，永远有条回家的路。’”湘云脚步猛地顿住，泪水决堤而出，却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汹涌澎湃的暖流冲垮了心堤。她忽然反手紧紧攥住玉钏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彦哥哥，我们……我们带姐姐一起走好不好？玉珠姐姐还在史家！”玉钏脚步未停，声音却沉如古钟：“玉珠已在侯府。”湘云愕然抬头。“昨夜三更，我派暗卫劫了史家送往金陵的囚车。玉珠晕在车厢底板，怀里还抱着你托她转交我的那只旧荷包。”玉钏侧眸看她，烛火在他眼中跳跃，“她说，荷包里缝着三颗蜜饯核——是你十岁生辰那日，我们偷摘荣国府后园青梅，你塞给我的。她说，‘若我死了，彦哥哥看到核，便知道云妹妹从未忘过你。’”湘云再也支撑不住，踉跄一步，全靠玉钏手臂搀扶才未跌倒。她泣不成声，只能用力点头，泪水浸透他玄色袖口，洇开深色痕迹，像一朵无声绽放的墨梅。阶梯尽头，是一扇雕花木窗。玉钏推开窗扇，凛冽夜风灌入，吹散满室阴霾。窗外，是武安侯府熟悉的飞檐翘角，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泽。更远处，贾母院中那株百年老梅，正悄然绽放第一朵胭脂色的花苞。玉钏将湘云抱出窗口，稳稳落在院中积雪之上。他并未放下她，反而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穿过回廊、跨过月洞门，直奔自己书房而去。书房灯烛通明。薛宝琴、薛宝钗、玉珠、晴雯四人皆未就寝，围坐炉边。玉珠鬓发微乱，脸色苍白，却坚持坐在绣墩上，膝上摊着一本摊开的《产科辑要》，指尖正点着“临盆三忌”一行。见玉钏抱着湘云进来，四女齐齐起身，玉珠更是挣扎欲起，被宝钗眼疾手快按住肩膀。“姐姐！”湘云哽咽着扑过去，一头扎进玉珠怀里，放声大哭。玉珠一手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一手紧紧抱住湘云，泪水亦无声滑落：“傻妹妹……傻妹妹啊……”玉钏站在门口，看着炉火映照下五张泪痕交错却终于舒展的脸庞，听着她们压抑又畅快的啜泣声，忽然觉得肩头千斤重担，竟轻了几分。他解下斗篷，抖落肩头寒霜，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炉火旁的紫檀案几上。那是一枚小小的金锁片，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泛光，上面錾着两个小字：云彦。是当年贾母亲手为湘云和他系上的长命锁，后来湘云离府时带走，如今，锁片中央一道细微裂痕，正是今日被人强行掰开的痕迹。炉火噼啪一响，爆出一粒金星。玉钏伸手，将那枚金锁片推至五女中间。“从今往后，”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凿入每个人心底，“史家祠堂的地窖，是你们的家；武安侯府的产房，是你们的战场；而你们腹中孩儿踢出的第一脚，就是本侯向这天下宣告的——第一道军令。”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细雪无声，覆盖了屋檐、树梢、青石板，也温柔覆住了方才玉钏踏过的那行凌乱脚印。唯有书房窗棂上，一点未化的雪晶，在烛光映照下，折射出七彩微光，如同婴孩初睁的眼，纯净，锐利，且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