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啊父皇，都这个时候了您老还不消停吗，是依旧不甘心，还是单纯想给朕添乱挑拨离间朕与贾彦的君臣关系？”片刻后。待贾彦和贾政父子离去。新皇也不由看向大明宫方向，眼中冷意闪烁。...“噼里啪啦——轰！轰！轰！”宁荣街十里长街，自武安侯府正门起，沿街两侧的朱漆门楣、青砖照壁、垂花影壁、抱鼓石阶，尽数悬起大红绸缎、金丝流苏、百子千寿图灯笼。未等马车驶近，早已备好的三十六挂万响爆竹便如滚雷般炸开，硝烟裹着硫火气息直冲云霄，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连街对面荣国府西角门的琉璃瓦都簌簌抖落几粒灰屑。贾母早被周氏与邢夫人左右搀扶着，立在武安侯府二门内仪门之下。她今日头戴赤金点翠嵌红宝九凤衔珠冠，身着玄色绣金团寿纹褙子，腰系五彩盘金云肩，足下是双厚底云头履——这身装束，是当年代善尚在世时，宫中特赐的命妇吉服，二十年未曾动过，今日竟破例重披。她手拄沉香木龙头拐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眶微红，却始终仰着下巴，目光灼灼望向府外长街尽头。周氏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一袭绛紫云锦通袖袄，外罩银鼠皮镶边比甲，发髻高挽，金累丝嵌宝八宝攒珠簪斜插于鬓，整个人端肃如庙堂神像，可那微微起伏的胸口、指尖不自觉捻动的帕角，却泄露了她心底翻江倒海的激荡。两年了，自代善病逝后，她头一回觉得这身诰命朝服不是压在肩头的铁枷，而是托举她浮出苦海的云梯。“来了！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只见长街烟尘微扬，三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西域大宛良驹并辔而驰，马背之上，三人并骑——居中者玄甲未卸，只将明光铠卸至肩甲，露出内里月白箭袖劲装，腰悬七星吞口雁翎刀，身形挺拔如松，眉目间不见风霜倦色，唯有一股沉敛如渊的锐气；左侧青年一身石青蟒纹锦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正是贾琏；右侧少年锦袍翻飞，神色飞扬，眉宇间尚存三分稚气，却是薛蟠。三人身后，八匹骏马牵引一辆鎏金朱轮华盖车，车身雕螭首衔环，垂十二幅鲛绡帷帐，帘角缀以赤金铃铛，随风轻鸣如凤哕。车辕两侧，十六名金甲卫士执戟而立，甲胄映日生辉，肃杀之气令街旁围观百姓不由自主后退数步。“彦儿！”贾母喉头一哽，身子猛地前倾，若非周氏与邢夫人死死架住，几乎要扑出仪门。周氏亦瞬间泪盈于睫，却强忍着未落，只将手中一方素绢狠狠攥紧，指腹被金线绣纹硌得生疼——那帕子一角，还绣着半朵未完成的并蒂莲，是去年冬日她亲手所绣，原想待彦儿成亲之日缝入喜被，却因战报频传、心神俱裂，再未续针。车驾停稳，车帘掀开。一道玄色身影率先跃下，足尖点地无声，却似有千钧之力震得青砖微颤。他抬首，目光如电，掠过仪门内攒动的人头，掠过周氏泛红的眼眶，掠过贾母颤抖的嘴唇，最终落在贾母身后那排盛装丽人身上——聂娜琬一袭正红云霞帔，端庄如朝霞初升；薛宝琴身着秋香色缠枝莲纹褙子，清丽似月华流照；晋封国则着海棠红妆花褙子，明艳若春樱初绽。三人并肩而立，发间金钗相映，裙裾微漾，恍如三株并蒂仙葩，各自吐纳着不同的芳华气韵。贾彦未语，只深深一揖，额头几近触地。“不孝孙彦，叩见祖母，叩见母亲。”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字字凿入人心。贾母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推开搀扶之人，踉跄上前，枯瘦的手颤抖着抚上孙子甲胄冰凉的肩甲，指尖触到一道尚未愈合的浅痕——那是扶桑岛白刃战中倭寇弯刀所留。她喉头剧烈滚动，终究没忍住，一声“我的彦哥儿”哽在唇边，化作滚烫热泪，簌簌滴落在玄甲之上，洇开深色水痕。周氏紧随其后，跪倒在贾彦面前，双手捧起他一只手掌，掌心粗粝，指节宽厚，虎口处布满新旧交错的硬茧，腕骨凸起，筋络如铁索虬结。她将那手掌贴在自己额上，久久不动，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确认这不是一场太过奢侈的幻梦。“母亲……”贾彦嗓音微哑，欲扶又止，只将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母亲发顶，“孙儿……回来了。”就在此时，忽听府内一声清越童音划破喧闹：“爹爹！”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廊下阴影里，一个约莫五岁、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挣脱乳母怀抱，赤着脚丫便朝这边奔来。他穿一件簇新绛红小箭袖，腰间束着小小金螭扣，发髻上扎着两根红绒绳，跑动间绒绳甩得飞起，像两簇跳跃的火苗。正是贾彦嫡长子，贾珩。他冲到贾彦膝前，仰起小脸，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盛满星光，小手毫不犹豫地伸向父亲腰间那柄寒光凛凛的雁翎刀：“爹爹，珩儿会舞剑了！乳娘说，珩儿长大了，也要像爹爹一样，打坏坏人，护住祖母、母亲、姨母们！”贾彦眸中霎时融雪，俯身将儿子一把抱起，高高举起。贾珩咯咯笑着，在父亲臂弯里蹬着小腿，小手牢牢攥住刀鞘末端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吞口，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的重量。“好！我珩儿记住了——”贾彦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护住至亲，便是男儿第一等功业！”话音未落，身后马车帘幕再掀，贾琏跳下车辕，一把抄起蹲在角落啃糖糕的巧姐儿，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惹得小姑娘尖叫欢笑；薛蟠则挠着头嘿嘿傻笑，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竟是七八颗裹着糖霜的鲜山楂，塞给迎上来的香菱：“快，分给姐妹们尝尝！扶桑岛上长的，酸甜脆生，比咱们京里的强十倍！”宁荣街上空，烟火骤然腾起。不是寻常爆竹，而是宫中特赐的“祥云瑞鹤”烟花——但见数十道银线刺破暮色，于半空炸开，化作漫天金粉，金粉未散，又见七只赤金凤凰拖曳长尾盘旋而上，羽翼舒展，口衔牡丹，振翅之间，花瓣纷扬如雨，落于众人发梢衣襟，幽香浮动。人群沸腾，欢呼如潮。然而就在万众瞩目、笑语喧阗之际，一道极淡极冷的目光，悄然掠过喧嚣中心。荣国府东角门内，一棵百年老槐浓荫蔽日。树影最深之处，王夫人倚着门框而立，素绢帕子绞得死紧，指节泛青。她望着远处灯火辉煌的武安侯府，望着贾母被簇拥着含笑前行的背影，望着周氏被贾彦亲手搀扶着踏入仪门的侧影，望着那被高高举起、笑得毫无阴霾的稚子……她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带着血沫的轻笑。她缓缓抬起手，将绞得变形的帕子凑近唇边，用尽全身力气，咬下自己舌尖一块嫩肉。咸腥在口中炸开。痛感如此清晰，清晰得让她终于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清醒，还在这具名为“王夫人”的躯壳里，被钉在耻辱柱上，日日受着这满城灯火的凌迟。“好……好得很……”她喃喃，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贾彦……你封侯拜将，你母为国太夫人，你子承欢膝下……可你可知，那夜暴雨之中，是谁亲手将你襁褓送至城外破庙？是谁用最后一点银钱，买通守门军卒，放你一条活路？又是谁，在你三岁那年，冒死潜入甄家别院，只为取回你生母遗下的一支断钗？”她猛地攥紧胸前衣襟，指甲深深掐进皮肉，眼中血丝密布：“你忘了……你全忘了！你只记得你如今的荣耀，却不记得你曾是个被弃于荒野、靠野狗乳汁活命的贱种！”话音未落，一阵疾风卷过老槐，吹得枝叶哗哗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正落在她脚边。其中一片，叶脉清晰，竟天然勾勒出一个歪斜的“贾”字。王夫人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似在刹那冻结。她死死盯着那片叶子，仿佛看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天机。片刻后，她竟缓缓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指，将那片枯叶连同下面一小撮泥土，极其小心地捧起，藏入袖中。远处，贾彦正抱着贾珩，与贾母、周氏并肩步入仪门。廊下宫灯次第亮起，将四人身影拉长，叠印在青砖地上，宛如一幅流动的丹青长卷。无人知晓，那老槐树影里，一个被时代碾碎的女人，正用舌尖的血与掌心的泥，在袖中默默拓下一道无人能解的符咒。与此同时，武安侯府后宅，蘅芜苑深处。薛宝钗独坐于窗下，素手执笔，在一张素笺上缓缓书写。窗外月光如练，静静流淌在她鸦青色的鬓角与微低的颈项之上。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凝着千钧之力，墨迹在纸上洇开，渐渐显出几个清隽小楷：【夫君凯旋，功震寰宇。然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妾身常思，位愈高则危愈甚，恩愈厚则责愈重。今得沐天恩，忝列国夫人之位，非妾之幸，实乃夫君以血汗搏来之果。然此果虽甘，其核必坚。愿与诸姊妹同心协力，持盈保泰，谨守本分，不敢有丝毫骄矜懈怠。更愿夫君：身如磐石，心似明镜，知进退，明得失，长守赤子之诚，永葆忠勇之节。】写罢，她搁下笔，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未干的墨迹，仿佛在触摸某个遥远而坚定的灵魂。窗外，一缕夜风悄然拂过，卷起案头半幅未收的《楚辞章句》，书页翻飞，恰好停驻在《离骚》末段——“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同一时刻，内。贾宝玉枯坐于床沿，手中紧攥着一方旧帕，帕角已磨得发软，上面依稀可见几点早已褪成浅褐的泪痕。那是林黛玉昔日所赠，如今却已蒙尘积垢，如同他日渐黯淡的眉宇。他听见了外面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听见了仆妇们奔走相告的欢语，听见了远处孩童清脆的笑声……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他忽然抬头，望向窗外那轮清冷孤高的明月，喃喃道：“原来……这世上真有人，能踏着尸山血海，走到光里去。”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麝月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宝二爷，厨房刚熬了银耳莲子羹，奴婢给您端进来？”贾宝玉没应声，只将那方旧帕慢慢折好，郑重放入枕下。然后，他起身，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柄曾视若性命的西洋珐琅怀表——表盖内侧，还嵌着一缕早已褪色的青丝。他凝视片刻，手指微颤，却终究没有打开表盖。而是转身，将怀表轻轻搁在妆台最角落，用一方素净的蓝布，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蓝布之下，时间静止。而宁荣街的灯火，依旧煌煌如昼，映照着这座千年古都的脊梁，在夜色里，愈发挺拔、坚硬、不可摧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