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踏——”清脆的马蹄声在街道上响起。马车从宁荣街驶出一路摇摇晃晃的直奔皇城而去。车内。贾彦面如平湖心中却思绪不断转动思考着新皇突然召自己入宫的目的。他首先便...武安侯府内灯火通明，廊下朱漆映着暖光，檐角悬的琉璃宫灯随风轻晃，将一地碎影摇得如水波荡漾。贾彦刚跨过二门，便见宁荣街、薛宝琴、玉珠、晴雯四人并肩立于垂花门内，月白绣金的裙裾在夜风里微微拂动，四双眼睛俱是亮得惊人，似盛了整条星河，又似蓄了半生未落的泪。他脚步一顿，喉头微滚，忽觉心口发烫——不是沙场厮杀后的余悸，不是朝堂博弈后的疲惫，而是久别重逢时那一瞬几乎令人窒息的软热。他竟忘了自己如今是手握虎符、敕封天策上将军的武安侯，只记得她们曾在他出征前夜，一盏盏提灯送至角门，灯影里四张含泪含笑的脸，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四朵颤巍巍的春樱。“夫君……”宁荣街最先开口，声音极轻，却像一根细弦绷到了极致，轻轻一拨便嗡鸣震耳。她抬手抚了抚高耸如山的腹部，指尖微微发颤，“小阿砚昨儿踢了我三回，踢得我睡不着。”薛宝琴紧接着上前半步，素手悄悄攥住他袖角，仰起脸来，眼尾染着薄红：“妾身熬了三日参茸羹，煨在小厨房砂锅里，火候掐着您归期，只等您一进门便端来。”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还温着。”玉珠没说话，只默默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一方雪青帕子，指尖沾着微凉水汽，轻轻覆上他额角——那里有道新结的浅疤，是朔北冰原上被流矢擦过的痕迹。她指尖微凉，帕子却温软，动作轻得如同怕惊扰一只栖枝的雀鸟。晴雯最是直性，眼眶早红透，偏强忍着不落泪，只咬着唇将一方绣着并蒂莲的锦囊塞进他掌心：“里头是……是我亲手缝的护膝，絮了三层厚实的驼绒，外头裹的玄色云纹缎，防箭又防寒。您……您莫嫌粗笨。”贾彦低头看着掌中锦囊，指腹摩挲过那细密针脚，忽然喉结一动，反手将四只手一并拢入掌中。四双手或温软、或微凉、或带着薄茧、或尚存少女般的柔嫩，此刻却都因紧张而微微汗湿。他掌心宽厚温热，稳稳覆住她们的手背，仿佛要以血肉为牢，锁住这失而复得的暖意。“辛苦你们了。”他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石磨过青铜钟，“我在朔北，夜里常听风卷雪粒打在帐幕上，声如万马踏冰。可只要闭眼，便看见你们坐在我书房窗下，一个绣荷包，一个抄佛经，一个喂雀儿，一个……”他目光扫过晴雯泛红的眼尾，顿了顿，才缓缓接道，“……一个踮脚摘我案头那株快蔫的兰草。”四女齐齐一怔，随即宁荣街先忍不住，鼻尖一酸，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灼得他掌心一跳。薛宝琴忙掏出帕子去拭，自己却也哽咽失声；玉珠垂眸，指尖无意识捻着袖边流苏；晴雯终于撑不住，肩膀微微耸动，却仍倔强仰着脸，任泪珠簌簌往下掉，不肯擦。就在此时，腹中忽有动静。宁荣街身子一僵，随即惊喜低呼：“动了！他又动了！”话音未落，薛宝琴小腹也猛地一顶，她倒吸一口凉气，扶住门框，脸上却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小阿珏……踢得我腰都要断了。”玉珠与晴雯亦相视而笑，四人各自按着隆起的腹部，眉眼弯成月牙，仿佛腹中不是四团血肉，而是四枚即将破壳而出的星辰。贾彦心头一热，俯身，一手轻托宁荣街后腰，一手虚护在薛宝琴腹前，目光掠过玉珠微蹙的眉心、晴雯犹带泪痕的颊边，声音沉缓如钟：“明日一早，我便请太医署最老的产科圣手来府中坐镇。产房已备在东暖阁，炭火日夜不断，鹿茸、阿胶、紫河车……但凡能想到的，我已命人从太医院库房提了三成。若有人敢怠慢半分——”他眸光一凛，寒意如朔北铁骑踏雪而至，“提头来见。”话音未落，院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小厮刻意压低的喘息：“侯爷！侯爷！宫里……宫里来人了！”众人一怔，宁荣街抬手抹泪，薛宝琴已迅速理好鬓发，玉珠默默退后半步整理衣襟，晴雯则飞快将方才掉落的帕子捡起藏入袖中——四人动作如出一辙，无需言语，已是多年默契。贾彦直起身，眸色转冷，方才温情尽数敛去，唯余沙场淬炼出的凌厉锋芒：“谁？”“是……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德全公公，带着圣旨，说……说今夜必须当面宣读。”小厮声音发紧，“马车已在二门外停着，王公公……咳，正捧着圣旨在廊下跺脚呵手呢。”贾彦眉峰微蹙。深夜颁旨，非同寻常。他侧首看向四女，目光温软了一瞬：“莫怕，我去去便回。”宁荣街却忽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胸前补服上那只金线盘绕的麒麟，声音极轻却清晰：“夫君，麒麟踏云，自有天命所归。您且去，妾身们……守着这满府灯火等您回来。”薛宝琴、玉珠、晴雯齐齐颔首，四双眼睛映着廊下宫灯，澄澈如初雪融溪。贾彦心头微震，再不多言，转身大步而去。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翻卷，背影挺拔如松，每一步踏在青砖上，都似踩在人心鼓点之上。二门外，果然见王德全佝偻着身子，在廊柱下搓着手哈气，见贾彦来了，忙堆起满脸褶子迎上来，尖细嗓音带着三分谄媚七分焦灼：“哎哟我的侯爷！可算等到您了！奴才这手都快冻僵喽——”他抖抖索索展开明黄圣旨，目光却飞快扫过贾彦身后紧闭的垂花门，压低声音道，“侯爷，这旨……可不是赏您的。”贾彦眸光一凝。王德全干笑两声，喉结上下滚动：“是罚。罚您……擅调北境三千精骑，私离防区三百里，围剿流寇时……毁了丰州城西三十里官道旁一座废弃龙王庙。”贾彦瞳孔骤缩。那座庙？他分明记得，那是他率军追击叛军残部时，于荒山坳里发现的。庙宇坍塌半壁，神像倾颓，唯有一口古井幽深如墨。他命人掘井，却在井底淤泥中挖出十余具童男童女骸骨，骸骨手腕脚踝皆有铁链磨蚀的深痕，井壁刻满歪斜血字：“庚寅年，丰州令张怀远奉密旨，取童髓炼丹，以供宫中……”他当时怒极，当场下令焚庙，尸骨敛入义冢，血书拓片封入密匣，由亲兵快马加鞭送往御前。可如今……这圣旨却只字不提血案，反以“毁坏祀典”为由降罪？王德全察言观色，见贾彦面色阴沉如铁，忙凑近一步，袖中悄然滑出一封素笺，塞入贾彦手中：“侯爷，这是……太后娘娘让奴才务必亲手交给您的。”他声音压得几不可闻，“娘娘说，龙王庙的事，她知道了。可那张怀远……是皇后娘娘的表兄。今夜这旨，是皇后硬从陛下手中抢去的朱批……娘娘让您……暂且忍耐。”贾彦捏着素笺，指节泛白。纸笺薄如蝉翼，却似重逾千钧。他抬眼，望向远处武安侯府那片被灯火映得通明的屋脊，仿佛看见宁荣街她们站在垂花门内，四双眼睛正静静凝望着这边。忍耐？他指尖缓缓摩挲过素笺边缘，触到一行极细的暗纹刺绣——是寿康宫独有的缠枝莲纹。太后在示警，也在……托付。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却无半分温度，反似寒铁刮过青石：“王公公，替我回禀太后娘娘——”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王德全眼底，“臣，谢恩。”王德全浑身一哆嗦，连称“不敢”，捧着圣旨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贾彦不再看他，转身欲走，却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凄厉惨叫，划破夜空！“啊——！！！”那声音尖锐扭曲，分明是女子，却似被利刃生生剜去半截喉咙，余音拖着血沫般嘶哑。贾彦霍然回首，只见西角门方向火把骤然亮起，人影攒动，几个婆子跌跌撞撞奔来，为首者脸色惨白如纸，扑通跪倒在贾彦脚边，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侯……侯爷！不好了！王……王夫人她……她撞了佛龛！血……血流了一地！”宁荣街、薛宝琴她们闻声已疾步奔至二门内，远远望见这一幕，宁荣街面色霎时惨白如雪，一把抓住身边玉珠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她……她怎会在此？”原来王夫人自知失势，早已被贾母勒令禁足荣国府偏院，不得踏出半步。可今夜……她竟偷偷潜入武安侯府，还撞向了供奉贾家列祖列宗的佛龛？贾彦眸色沉如古井，抬步便向西角门走去。经过王德全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玄色袍角扫过对方脚面，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王公公，劳烦回宫禀报太后娘娘——”他微微侧首，烛火映亮他半边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劈斧削，“龙王庙的井，臣明日一早，便亲自带人再掘三尺。至于井底……”他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总有些东西，埋得再深，也该见见天日了。”王德全浑身汗毛倒竖，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西角门内，血气弥漫。王夫人仰面躺在冰冷地砖上，额头撞在佛龛基座棱角处，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蒲团。她双目圆睁，死死盯着佛龛上那尊慈眉善目的观音像，嘴角却向上咧开一个诡异弧度，仿佛在笑，又似在哭。她右手痉挛般攥着半块碎裂的佛龛木雕，木雕上依稀可见半截褪色的朱砂符咒——正是当年她亲手在贾宝玉周岁时，求高僧画在长命锁内里的辟邪符。贾彦立于血泊之外，目光扫过她扭曲的面容，扫过她手中碎木，最后落在她散开的衣襟内——那里，露出一角暗红丝绒，隐约绣着半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凤印。皇后赐予王家的凤印。她竟一直贴身藏着。贾彦忽然明白了。她撞佛龛，不是求死，是求证。她想用自己这条命，试一试，这满府煊赫的荣光之下，究竟还剩几分对旧日王家的忌惮？试一试，这新封的武安侯，敢不敢……真将她这颗弃子碾作齑粉？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坠地：“抬下去，好生照料。传太医，用最好的药。她若死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婆子，“你们，便跟着陪葬。”众人如遭雷击，纷纷叩首，连大气不敢喘。贾彦转身，玄色身影融入廊下阴影。他并未回垂花门，而是径直走向府中藏书楼。月光穿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纵横交错的暗影，如同一张巨大而沉默的网。藏书楼顶层，密室之中。他推开暗格，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匣盖掀开，里面并无金银，唯有一叠泛黄纸页——是昔日周氏亲手誊抄的《贾氏族谱》残卷。他指尖拂过其中一页，那里原本写着“王氏，荣国府当家太太”，如今却已被浓墨重重涂抹，墨迹未干，犹带湿痕。他取出案头狼毫，饱蘸浓墨，在那团污黑之上，缓缓写下两个力透纸背的朱砂大字：“逆贼”。墨迹淋漓，如血未涸。窗外，宁荣街派来的丫鬟正捧着一碗温热的参茸羹，静立门外，不敢叩门。檐角风铃轻响，叮咚一声，碎玉般清越。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