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匆忙拜会，多谢侯爷款待指点，不过下官初入京师还有不少家庭琐事需要处理，就不继续多打扰侯爷了。”“待过几日一切稳定下来，下官再专程前来拜会侯爷，另外还有贾大人那边也劳烦侯爷代为转告一声，昔...太极殿外的宫墙在晨光里泛着青灰冷意，檐角铜铃被风一吹，叮当两声，短促而清越，像一声未落的余响，又似一道无声的催促。贾彦立于丹墀之下，玄色麒麟纹锦袍下摆垂至靴面，腰间佩剑未出鞘，却自有三分沉凝杀气裹在宽袖之间。他仰首望了望天——云层薄而高，风自北来，带一丝初春将尽的凉意，也带一丝不可言说的肃杀。他并不急。朝会尚未散，礼官未至，封赏未宣，可那股子热浪早已从宫门内翻涌而出，扑在宁荣街上，烫得人耳根发红、心跳如鼓。宁荣街早已戒严。朱雀门至荣国府门前，三步一甲士，五步一校尉，皆披亮银鳞甲，持长戟而立，甲胄映日，寒光如霜。百姓隔街而立，踮脚翘首，连咳嗽都不敢大声。武安侯府门前更是人山人海：贾母端坐于八宝云纹软轿之中，鬓发虽白，脊背笔直如松；邢夫人执拂尘立于轿侧，神色肃穆；王熙凤身着大红缂丝云雁补子褙子，一手扶着轿杆，一手轻轻按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她已有四月身孕，胎象安稳，面上却不见半分娇弱，倒是一派凌厉干练；李纨素衣素裙，捧着一只青玉净瓶，瓶中插三枝新折的玉兰，清香幽远；尤氏则默默递过温热的参汤，手稳得不见一丝颤。薛姨妈与武八娘并肩而立，后者已褪尽昔日商贾女眷的脂粉气，眉目间透出几分将门之女的英飒。她手中牵着薛宝琴的手——宝琴今日穿一身月白绣银杏叶的对襟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素银蝶翅步摇，不施粉黛，却容光逼人，眼波流转间，既有江南水韵的柔润，又含海疆烽火淬炼出的沉静。她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薛宝钗的指尖。宝钗今日着石青色云缎褙子，领口微敞，露出一段雪颈，颈间系着一条极细的赤金链子，链坠是一枚小小虎符——那是周氏临行前亲手所赠，非信物，亦非饰物，而是军令简的缩影，是战场上才配握在掌心的分量。晴雯抱着刚满三个月的贾珏，孩子睡得正沉，小脸粉团似的，呼吸匀长。玉珠则守在廊下，腰悬短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方，连飞过檐角的一只麻雀，她都要盯住它落点三息才移开视线。“来了！来了！”薛蟠忽然跳脚高喊，声音劈开人群喧哗，“礼部尚书冯唐大人亲率仪仗，后头是尚宝监掌印太监张德全，再往后……我的老天爷，竟是内廷十二监总管刘公公亲自捧诏！”话音未落，一阵沉重鼓声由远及近，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擂在人心坎上。鼓声未歇，钟鸣继起，九响，整饬肃穆，乃是圣旨颁降之礼。人群霎时跪倒一片，鸦雀无声，唯余风掠过旗幡的猎猎之声。冯唐缓步上前，紫袍广袖，须发皆白，面容却如古松虬劲。他并未看众人，只朝贾母方向深深一揖，而后转身，双手高举明黄卷轴，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贾母即刻起身，在邢夫人与王熙凤搀扶下，缓步上前，双膝跪地，额头触地，身后众女眷、男丁齐刷刷伏拜如稻。“武安侯周氏，忠勇无双，智略绝伦。南平甄逆，血洗盐枭巢穴七处，擒斩首恶十九人，缴没赃银三百二十万两；东渡扶桑，破大阪城，俘其关白以下三千二百人；再征琉球，焚王船五十艘，迫其国王跣足衔璧，献图籍、称臣纳贡。更以奇谋夺石见银山，岁入白银百万两，足支国用十年！此等功业，岂止‘汗马’二字可括？实乃再造乾坤之勋，擎天砥柱之材！”冯唐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声音陡然拔高：“今特擢升周氏为——正六品镇国大将军，兼领京营节度使、神机营提督、水师都督三职！食邑加至三千户，赐良田三万亩，黄金十万两，御窑瓷百套，东珠百斛，珊瑚树十株，另有宫中珍藏宋版《资治通鉴》一部、唐寅真迹《骑驴思归图》一幅，钦此！”人群轰然一震。正六品？镇国大将军？三军统帅之权竟悉数加于一人之身！京营、神机、水师，三大战力尽数归其节制！这不是恩宠，这是托孤！是把整个大圣朝的兵权，以冠冕堂皇之名，交付于一个三十不到的青年之手！王熙凤第一个忍不住，眼圈倏然红了，不是喜极而泣，而是惊惧交加——她比谁都清楚，这等权柄，若无滔天之功，便是取死之道；若有滔天之功，却更易招致天子忌惮。她悄悄攥紧了邢夫人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肉里。薛宝琴却微微仰起脸，目光澄澈如深潭映月，唇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知道，他接得住。不是因他胆大，而是因他算得准——新皇要扫平满清、西夏、吐蕃、匈奴，缺不了这柄无鞘利刃；而利刃若断，持刃之人，必先崩碎。冯唐念毕，转向贾母，声音缓和下来：“另，奉陛下谕：武安国太夫人向氏，教子有方，德润宗族，今加封‘护国崇懿太夫人’，秩超品，许建‘贞节崇功坊’于宁荣街口，岁赐禄米千石，绢帛五百匹，设女官二人、侍卫二十人，专司护卫奉养。凡遇朝贺大典，可乘凤舆，列于一品命妇之首。”“臣妾——叩谢天恩！”贾母声音沉稳，额头抵地，再未抬首。她知道，这“护国”二字，不是荣耀，是枷锁。从此她再不能病卧于床，再不能闭门谢客，她必须活成一座庙，香火鼎盛，不容坍塌——因为这座庙，供奉的是整个贾家的性命。就在此时，内廷总管刘公公缓步上前，双手捧出一方紫檀木匣，匣盖开启，内中赫然是一枚通体赤红、形如猛虎咆哮的虎符，虎目嵌蓝宝石，虎爪扣住一枚小巧金印，印文为“天策左军节度使印”。他声音尖细却不失威严：“陛下口谕：镇国大将军周氏听真——此乃先帝遗诏所留‘赤霄虎符’，可调北境十三镇边军、辽东铁骑、河西弩手三营，不受兵部勘合节制。另，陛下亲书‘忠勇无双’四字匾额，已悬于武安侯府正堂，即刻挂匾，不得有误！”人群彻底沸腾。赤霄虎符！先帝密诏！这已非寻常封赏，而是将皇权最锋利的矛，亲手交予周氏之手！连忠顺亲王此刻若在场，怕也要面色惨白——他想捧杀周氏，可新皇竟以“先帝遗命”为盾，将捧杀之计，硬生生锻造成一道金光闪闪的免死金牌！贾彦终于上前，双手接过虎符与圣旨，动作沉稳如山岳倾移，膝盖却未弯下半分——他受的是军令，不是诰命。他只低声道：“臣，周氏，领旨。”话音落下，冯唐忽而展颜一笑，凑近他耳畔，压低声音道：“贤侄，陛下还有一句话，让老夫代为转达——‘朕知你胸中有丘壑，腹内有甲兵。但天下事，终须君臣相契，方能长久。莫待弓藏，方悔弦满。’”贾彦眸光微凝，随即垂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多谢冯老，彦……谨记。”冯唐拍了拍他肩膀，又转向贾母，语气愈发和煦：“太夫人，陛下另赐‘慈宁宫偏殿’一处，供您春秋二季入宫休养，太医署每月轮值，专为您调理身子。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薛宝琴与薛宝钗，“两位少夫人，陛下特恩准，可随时入宫伴驾太后，学习宫规礼仪。”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薛宝琴与薛宝钗对视一眼，双双裣衽行礼，声音清越如泉：“臣妾，遵旨。”——这是将她们，正式纳入天家羽翼之下。不是拉拢，是震慑。告诉所有人：周氏的妻室，已是天子亲自认证的“自己人”。此时，宁荣街尽头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烟尘滚滚。一名传令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举一封火漆密信：“报——西北急奏！西夏叛军突袭嘉峪关，斩我守将三人，焚粮草两千石！另，吐蕃赞普遣使至长安，索要敦煌、瓜州二地，言‘若不允，便与西夏结盟，共犯中原’！”满街哗然。贾彦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缓缓展开圣旨一角，目光掠过末尾朱批——那是新皇亲笔所书，龙飞凤舞，墨色淋漓：“周卿，西陲事急，朕已敕令兵部即刻调拨神机营火器五千具、河西战马一万匹，星夜运抵陇右。卿可择日启程，朕……等你凯旋。”原来，这封赏，从来不是终点，而是另一场风暴的序章。贾彦收起圣旨，转身走向贾母，屈膝跪倒，额头轻触母亲布满岁月痕迹的手背：“母亲，孩儿明日辰时，便赴陇右。”贾母的手极轻地抚过他额角，声音低哑却无比清晰：“去吧。记得，你身上流的，是贾家的血，也是周氏的骨。血可流，骨不可折。”“是。”他应道，起身，目光扫过薛宝琴、薛宝钗、王熙凤、李纨……最后落在怀中熟睡的贾珏脸上。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仿佛在确认某种真实。就在这时，一道清越女声自人群外响起：“且慢。”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袭素白道袍的妙玉踏着晨光而来，腕间佛珠轻响，神色淡然如初雪覆松：“贫尼观将军面相，眉间隐有‘兵煞’缠绕，此番西行，恐有凶险。然煞气不散，反成护体罡气。将军只需牢记——遇沙暴，勿避，迎面而立；逢断崖，勿跃，攀援而上；见异梦，勿醒，即刻记下。三者若应，此役，必胜。”贾彦定定看着她，忽然躬身，郑重一礼：“多谢师太点化。”妙玉颔首，转身离去，道袍翻飞，如一只白鹤掠过青空。人群寂静无声。谁都知道，妙玉从不轻易开口，更不妄言吉凶。她今日开口，便是以佛门清净之身，为周氏此行，做了一回证人。就在此刻，天空忽有云开一线，万道金光如瀑倾泻，正正罩在武安侯府门楣之上。那块新悬的“忠勇无双”金匾，在光中灼灼生辉，仿佛熔金铸就，字字皆燃。贾彦仰首，逆光而立，玄色身影被镀上一圈炽烈金边。他未再言语，只抬手，解下腰间佩剑，交予身旁的玉珠：“替我保管。待我归来，再取。”玉珠双手接过，剑鞘冰凉，剑柄上那道熟悉的旧痕，正是当年他在金陵码头，为护薛宝琴而被倭寇刀锋所划——如今，那道痕更深了，像一道永不愈合的誓约。薛宝琴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青铜罗盘，盘面刻着北斗七星，中央一枚磁针微微颤动，始终指向西北。“此乃‘天枢引路盘’，祖上传下，只认一人血脉。”她将罗盘放入他掌心，指尖微凉，“它指的方向，就是你该去的地方。”贾彦合拢手掌，罗盘温润，磁针在掌心轻轻一跳，仿佛与他血脉同频。薛宝钗则默默解下颈间那枚赤金虎符坠，亲手为他系在腰带内侧：“此符，可挡三箭。你若回来，我再为你戴回颈上。”他点头，喉结微动，终是未语。王熙凤上前一步，将一叠厚厚账册塞入他手中：“这是江南盐税新法细则，还有石见银山开采章程。你若在西北，我就在东南替你盯着钱袋子——一分银子，少不了一文，少不得一厘。”李纨递上一只青布包裹：“里面是两套换洗衣裳，三双千层底布鞋，还有……”她顿了顿，声音极轻，“两包安神香，是我亲手制的，夜里点一支，可安眠。”尤氏则捧来一壶酒，泥封未启：“汾阳老窖，埋了十八年。等你打完西夏，回来喝。”晴雯抱着贾珏凑近，孩子忽然睁开了眼，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一转，竟咧嘴笑了，咯咯声清脆如铃。贾彦心头蓦然一热，俯身，在孩子额上印下一吻。就在这温情脉脉之际，一道苍老却洪亮的声音自街口炸响：“好！好！好！”众人望去，只见忠顺亲王竟亲至！他未着亲王朝服，只穿一件石青色常服，发髻微乱，面色却异常红润，眼中精光四射，竟似比往日年轻了十岁。他大步流星而来，一把抓住贾彦手臂，力道极大，声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贤侄！老夫方才在宫中，听陛下亲口许诺——待你平定西陲，便拟旨，封你为‘武安郡王’！世袭罔替！此乃我大圣开国以来，头一遭啊！”空气骤然冻结。郡王！世袭罔替！这已不是捧杀，是将周氏连同整个贾家，直接推上火山口！一旦应承，便是公然僭越，百官弹劾、清议汹汹，连贾母的“护国太夫人”身份，都压不住这滔天罪名！贾彦手臂被攥得生疼，却纹丝不动。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如古井深潭，直直望进忠顺亲王眼中：“王爷此言，恕彦不敢奉诏。”忠顺亲王笑容一僵。“彦不过一介武夫，蒙陛下不弃，委以军国重器，已是肝脑涂地，难报万一。”贾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上，“郡王之尊，非彦所能当。若陛下真有此意，彦愿辞去所有军职，归隐山林，耕读终老。”他顿了顿，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王爷觉得，如何？”忠顺亲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这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早已不是任他拿捏的棋子。他是刀，是盾，是火，是冰。他既能焚尽敌酋，也能冻毙权贵。他不需要捧杀，因为他自己，就是那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斩龙剑。贾彦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宁荣街两侧跪伏的人群，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穿透长街：“诸位父老，彦此去西陲，非为功名，非为富贵，只为——”他顿住，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向那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的金匾：“——守此门楣，护此山河，安此黎庶。”话音落，他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展开，如一面即将出征的战旗。胯下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载着他，朝着西北方，绝尘而去。身后，宁荣街万人伏地，久久不起。而那块“忠勇无双”的金匾，在正午的骄阳下，光芒万丈，刺得人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