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的覆灭在京师引发了不小的震动。毕竟不管怎么说孙家也是京师有名的老牌权贵势力，势力虽然达不到第一梯队，却也是坚实的第二梯队，结果三天时间就没了。这也让京师上下诸多势力人员对贾彦如今的...太极殿外的晨光已悄然漫过金瓦飞檐，将整条御道染成一片流动的暖金色。贾彦立于丹陛之下，玄色麒麟补子朝服在微风中纹丝不动，唯有腰间那枚温润如脂的汉白玉珏随着他呼吸微微起伏——那是去年平定江南盐枭后，新皇亲赐的“镇南珏”，上刻“忠勇无双”四字，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凿。他垂眸看着自己左手虎口处一道未愈的旧疤，那是石见银山矿道崩塌时，为护住三名工匠硬生生用掌肉楔入碎石缝隙所留。疤已结痂发暗，却隐隐透出底下新生的粉红血肉，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武安侯！”礼官尖利悠长的唱喏声再度响起，比先前更添三分恭谨。贾彦抬首，目光掠过殿门两侧侍立的金甲羽林。其中一人颈侧有道蜈蚣状旧疤，正是扶桑国使团副使佐藤信之——此人在琉球议和时曾当众拔刀欲斩周氏，被贾彦单手拗断腕骨后，竟匍匐三日不食，只求赐一柄断刀作遗物。此刻那倭人正以额触地，额头青筋暴起，仿佛跪拜的不是大圣天子，而是踏碎扶桑神社千本樱的战神。殿内檀香浓得化不开，混着新铸铜炉里松脂燃烧的苦涩气息。新皇指尖正无意识摩挲着龙椅扶手上镶嵌的七颗东珠，其中一颗色泽略黯——那是贾彦献上的石见银山首批贡珠中品相最次的一颗。昨夜尚书房密奏时，户部尚书已颤声禀报：仅此一矿，年入白银百万两，足抵江南三年盐税。而新皇当时只轻笑一声：“武安侯连倭国神社的金顶都敢拆了熔铸军械，朕倒要看看，他这双手还能捧出多少金山银海。”“贾爱卿请起。”新皇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像一把刚淬过火的剑，“朕观你面有倦色，可是远征辛劳未复？”贾彦垂首，喉结微动：“臣昨夜亥时方归府，今晨寅时三刻即至宫门候召。江南疫症初平，琉球稻种需换，扶桑三百工匠正在京营铸炮……琐事缠身，倒不觉疲。”这话音未落，阶下忽传来“哐当”脆响。兵部侍郎陈玄生手中象牙笏板滑落于地，裂成三截。众人皆知他昨夜彻夜核算军械损耗，此刻面色青白如纸，袖口还沾着未干的墨迹。贾彦余光扫见他指甲缝里嵌着的黑色火药残渣——那是昨夜与工部在神机营试射新式霹雳炮时留下的。所谓“琐事”，原来早已将整个帝国的命脉悄然织就。“好！好！好！”新皇抚掌大笑，金冠上十二旒玉珠簌簌作响，“朕得卿如此，何愁天下不宁？”他忽然压低声音，龙涎香的气息拂过贾彦耳际，“听闻你府上薛夫人已有六月身孕？朕特赐太医署首席许仲谦随侍，再拨内务府人参三十斤、鹿茸二十对……”话音未落，殿角铜壶滴漏“叮”一声轻响。贾彦眼角倏然抽搐——这声音与石见银山矿洞深处渗水滴落岩壁的节奏分毫不差。去年深秋，他在塌方矿道里听见这声音时，正用半截断矛撬开压住工头的巨石。那时头顶碎石簌簌而下，而脚下，是三百名被倭人锁在矿坑里的琉球奴隶……“陛下厚恩，臣铭感五内。”贾彦重重叩首，额角触地时发出沉闷回响。他听见自己脊椎骨节在重压下发出细微的“咯”声，像极了矿道深处岩层撕裂的呻吟。可当他抬头时，脸上只剩温润笑意：“只是臣斗胆恳请，那三十斤人参，可否匀出十斤送往江南？苏杭瘟疫虽止，然孤儿院中病弱幼童尚需调养。”满殿文武齐齐一怔。户部尚书手指猛地掐进掌心——那批人参原是内务府为皇后备下的安胎药引。新皇笑容微滞，随即朗声大笑：“准！朕再加赐江南织造局云锦百匹，专供孤儿院制衣！”他眼中精光暴涨，袖中手指却悄然掐进掌心肉里。这贾彦，竟将赈灾善举堂而皇之塞进天子赏赐的缝隙里？既得了仁君美名，又让江南民心尽数系于他一身……此时殿外忽起骚动。一名小黄门踉跄奔入，手中捧着个紫檀匣子，匣盖缝隙里渗出幽蓝寒气：“启禀陛下！扶桑国使团呈献‘寒魄冰晶’，言此物产自富士山巅万载玄冰，可保尸身百年不腐……”贾彦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寒气——与石见银山最深矿道里凝结的“死霜”同源！当年倭人正是用这种冰晶封存叛乱工匠的尸首，再吊在矿洞入口震慑活人。此刻匣中幽光流转，映得他玄色朝服上麒麟补子的金线泛出诡异青芒，仿佛那瑞兽随时会挣脱布帛扑向龙椅。“哦？”新皇挑眉，指尖已伸向匣盖，“既如此奇物……”“且慢！”贾彦突然出声，声音不大却如金铁交击，“臣愿为陛下试冰。”他竟不等应允便上前一步，右手闪电般探入匣中！幽蓝寒气瞬间缠上他手腕，皮肤霎时覆上霜花。满殿惊呼中，他竟将整只手掌浸入冰晶，任那刺骨寒意啃噬血肉。三息之后，他缓缓抽出手——掌心赫然印着一枚清晰冰晶烙印，形如展翅鲲鹏。“此物确非凡品。”贾彦微笑，任霜花在掌心融化成水，“然臣观其寒气内敛而不散，当是人工催冻而成。扶桑国若真有万载玄冰，何须千里迢迢运来？怕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伏地颤抖的佐藤信之，“有人想用这‘不腐’二字，提醒陛下莫忘某些……该腐之人？”死寂。连铜壶滴漏都似停了一瞬。新皇脸上的笑意彻底冻结。他盯着贾彦掌心那枚渐渐消融的鲲鹏冰印，忽然大笑三声：“妙！果然妙！扶桑使团听旨——尔等献宝有功，朕赐黄金万两，即刻启程返国！”笑声未歇，他已挥手示意侍卫将匣子连同瘫软的倭人一并拖出。殿门合拢时，贾彦瞥见佐藤信之脖颈上那道蜈蚣疤正疯狂抽搐，像一条濒死的毒虫。“贾爱卿。”新皇声音陡然转冷，“朕记得你幼时曾随先帝巡狩北疆，在雁门关外遇狼群围困？”“回陛下，臣那时七岁。”贾彦垂眸，“狼王咬断臣左腿胫骨，臣用匕首剜肉喂狼，趁其争食时爬进烽燧台。”“后来呢？”“后来……”贾彦缓缓卷起左袖，露出小腿上蜿蜒的狰狞疤痕，“臣在烽燧台守了三日，啃食狼尸充饥，直到援军找到时，已将半具狼王骨架拼成了弩机模型。”他指尖轻抚疤痕，声音平静无波，“狼群吃肉，臣吃狼；世人争功，臣争活路。”满殿文武倒吸冷气。这哪是谢恩？分明是把刀架在天子咽喉上——你若卸磨杀驴，我便教你尝尝被狼群围困的滋味！新皇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佩剑抛来：“此乃先帝所赐‘斩蛟剑’，今日赐你！望你持此剑，继续为朕斩尽天下蛟龙！”剑鞘坠地时，贾彦看见剑柄缠着的朱砂绳结——那是去年甄家抄家时，从甄应嘉书房暗格里搜出的“太子印信”残片所系。新皇竟将这烫手山芋，明晃晃塞进他手里！“臣，领旨！”贾彦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就在剑鞘触及掌心刹那，他袖中滑落半块焦黑竹简——正是石见银山矿道里发现的倭国密文竹简残片。新皇目光如电扫过，贾彦却已垂首，将竹简悄然碾碎在掌心。齑粉混着血水从指缝渗出，滴落在金砖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梅花。此时殿外忽传喧哗。礼部尚书跌跌撞撞冲入，鬓发散乱：“陛下！不好了！扶桑使团离宫途中，佐藤信之竟在宣德门外剖腹自尽！腹中……腹中插着半截断矛，矛尖刻着‘武安’二字！”死寂再次降临。所有人看向贾彦——他袖口沾着方才碾碎竹简的墨痕，而那截断矛，分明是他去年在扶桑神社亲手折断的仪仗矛！新皇霍然起身，龙袍下摆扫落案上玉圭：“传朕旨意——扶桑使团妄动刀兵，亵渎天威！即日起禁绝扶桑商船入港，所有倭籍工匠……”他目光如刀劈向贾彦，“着武安侯亲自押送，即刻发配岭南矿场！”贾彦俯首应诺，脊背挺直如松。他当然知道，所谓“发配”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那三百倭国工匠实则是石见银山真正的矿脉勘探师，而岭南矿场地下，早埋好了三十六口装满火药的地窖——只待某日天子诏书抵达，便是三百颗人头同时炸开的惊雷。退至宫门时，晨光已泼满整条朱雀大街。贾彦解下披风裹住发抖的薛蟠——这表弟方才在殿外偷听，险些被侍卫当细作拿下。远处宁荣街上，贾母率领的车驾正缓缓驶来，八辆朱轮华盖车，每辆都缀着十二枚赤金铃铛。当第一辆车驶过街心古槐时，所有铃铛突然齐声震颤，竟发出与石见银山矿道渗水完全一致的“叮咚”声！贾彦驻足仰望。古槐枝头，一只玄色渡鸦振翅而起，爪中紧攫着半片染血的倭国密文竹简。它飞越宫墙时，朝阳恰好刺破云层，将那抹玄色映照得如同流动的墨汁——而墨汁深处，隐约浮现出一行用血写就的小字：“石见银山之下，埋着前金太子的棺椁。”贾彦轻轻抚过腰间新赐的斩蛟剑。剑鞘冰凉，内里却似有滚烫岩浆奔涌。他忽然想起昨夜薛宝钗递来的素笺，上面只有一句《庄子》：“吾丧我。”——原来最锋利的刀，从来不在鞘中，而在人心深处。当三千倭奴在岭南矿场点燃第一盏油灯时，那灯焰摇曳的阴影里，必将映出大圣王朝第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而此刻，他袖中那枚尚未融尽的鲲鹏冰印正微微发烫，像一颗搏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