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走了，外面的人走了，都走了，而且她们还说小姐您不用嫁给孙绍祖了，以后也都不用担心再被逼嫁！”很快。史湘云居住的偏僻小院。丫鬟翠缕突然惊喜地跑到史湘云面前汇报道。...宁荣街上鞭炮声骤起，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硝烟裹着朱砂红纸屑腾空而起，如云似雾。武安侯府朱漆大门洞开，青石阶上铺满新裁的猩红毡毯，一直延至街口礼官下马处。贾母被周氏与邢夫人左右搀扶着立在最前，银丝绾得一丝不苟，素青褙子外罩了件绛紫镶金边的寿字纹比甲，双手交叠于腹前，指节微微发白——那不是她半生未敢奢望的筋骨挺直，是今日才真正挺得起来的脊梁。聂娜琬立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凤冠尚未卸下，九翟衔珠垂落额前，映得眉心一点胭脂痣愈发灼灼。她指尖轻抚袖口暗绣的云龙纹，那是宫中尚衣局今晨刚送来的特赐吉服，纹样逾制却无人敢议：国夫人冠服，本就该有龙无凤，只因天家体恤，允其缀双龙衔珠，以彰母仪之重。她目光掠过门前攒动的人头，掠过薛宝琴鬓边颤巍巍的累丝金雀衔珠步摇，掠过玉珠怀中襁褓里小脸皱成一团的婴孩——那孩子昨夜方落地，脐带还缠着半寸未剪断的锦线，今日便已随母同受圣旨加恩，敕封“武安侯府奉恩淑女”，食邑五十户，岁俸白银三百两。这孩子尚在襁褓，名号已入宗人府玉牒，比当年荣国府嫡长孙贾琏启蒙时册封的“承恩伯世子”更早一步钉入勋贵谱系。“快！快把西角门的紫檀屏风抬出来！”王熙凤声音清亮，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利落，“太夫人要坐正位，屏风上那幅‘松鹤延年’得对着日头——今儿个的日头，可是照在国夫人袍角上的！”话音未落，东角门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薛蟠喘着粗气撞进来，幞头歪斜，腰间玉佩磕得叮当乱响：“婶娘！姑父！大事！宫里又派人来了！不是礼部的，是内廷司监！捧着黄绫匣子，说……说陛下亲笔手诏，专赐武安侯府！”人群霎时静了一瞬，连爆竹都似哑了半声。贾母手指猛地一颤，腕上沉甸甸的赤金镯子磕在楠木椅扶手上，发出闷响。聂娜琬却只将手中那卷尚带体温的圣旨往胸前按得更紧些，仿佛那薄薄一纸能压住骤然擂鼓般的心跳。她抬眼看向府门方向，日光刺目，照见青砖地上两道并排而行的影子——前头是内廷司监总管陈德海，蟒袍玉带，面色肃穆；后头那人玄色常服，腰悬乌木鞘长剑，肩头落着几片未化的雪沫，竟是贾政自己回来了。他竟未等宴席散尽便策马疾驰而出。贾政跨过门槛时，满院鸦雀无声。他未看众人，径直走向贾母，单膝触地，额头重重抵在冰凉青砖上：“不孝儿贾政，叩见母亲。南征途中，儿每每思及母亲灯下补衣、雪夜煨药之景，不敢懈怠分毫。”声音低沉沙哑，尾音微颤，额角青筋隐现。贾母喉头一哽，枯瘦手掌颤抖着抚上他发顶，触到那层薄汗与雪水混成的湿冷，终是没忍住，老泪纵横而下：“好……好孩子，回来就好……”此时陈德海已至阶前，展开一轴明黄绢帛，嗓音尖细却字字如磬：“奉天承运皇帝陛下，手谕：武安侯贾彦，忠勇绝伦，智略无双。朕观其南平叛逆、东定扶桑，所向披靡者，非止兵锋之利，实乃胸中自有丘壑，腹内别有乾坤。今特赐‘镇国’二字为侯府堂号，准建镇国公祠于宁荣街西首，春秋二祭，礼同郡王。另赐‘丹心映日’金匾一方，悬于武安侯府正堂——此匾非赏功，乃寄望：愿卿永持赤子之心，不负社稷苍生。”“镇国”二字出口，满场倒抽冷气之声如潮水涌起。镇国公祠？礼同郡王？这已非寻常勋贵可享殊荣，分明是将贾氏一族从“侯爵”之列悄然托举至“准宗室”之境！薛姨妈手中茶盏“啪”地碎裂，滚烫茶水泼湿裙裾也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陈德海手中那方未启封的紫檀匣——匣面阴刻双龙抢珠，龙睛嵌着两粒幽蓝宝石，在日光下幽幽反光，竟似活物瞳仁。陈德海却忽而转向聂娜琬，深深一揖：“老奴代陛下问一句：太夫人可愿为陛下亲授《大圣律令》讲义之师？每月初一、十五，入宫为皇后、皇子、公主讲授《律令》第三卷‘刑狱章’，陛下言：‘天下刑名之重，莫过慈母之教’。”满院寂然。连襁褓中的婴孩都似被这无声巨浪扼住呼吸，骤然止啼。聂娜琬缓缓起身。她未接旨，亦未应诺，只将手中圣旨交予周氏，转身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枝未绽的梨花，针脚细密，花瓣边缘晕着极淡的青灰，是十年前贾代善病榻前，她亲手为他拭去额上虚汗时所用。她轻轻抖开帕子，覆于自己左眼之上，右眼凝视陈德海，声音平静无波：“公公回禀陛下：臣妾愚钝，唯知‘法者，天下之公器’。若蒙天恩许讲《刑狱章》，臣妾斗胆乞求一事——请陛下准许，凡京营左副节度使所辖军中刑狱案卷，无论大小，皆需抄录副本，月呈国夫人府。臣妾愿以残躯为烛，照见每一桩案卷背后，是刀兵之寒，还是人心之暖。”陈德海面色微变，袖中手指倏然收紧。这已非讲学，而是索要军中司法监察之权！他张了张嘴，却见聂娜琬右眼目光澄澈如古井寒潭，映着阶前积雪，竟让他喉头一滞，竟不敢驳斥半个字。良久，他垂首：“老奴……必原话转奏。”待内廷司监身影消失于街角，贾母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抬手示意周氏搀扶自己起身。她目光扫过聂娜琬覆帕左眼，扫过贾政依旧伏在地上的宽阔脊背，最后停在薛宝琴怀中那团小小襁褓上。忽然，她抬起枯枝般的手指，指向西角门方向，声音苍老却如金石掷地：“传我令——即刻拆了西角门那扇‘百子千孙’琉璃影壁。换上整块汉白玉石，刻三行字。”众人屏息。“第一行：‘武安贾氏，镇国之基’；第二行：‘聂氏琬，镇国太夫人’；第三行……”贾母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薛宝琴、晋封国、玉珠、晴雯四人苍白而激动的脸，“‘薛氏、晋氏、玉氏、晴氏，俱为镇国夫人’。”“轰——！”这一次，是宁荣街两侧百姓自发燃起的万响爆竹。火药硫磺味浓烈得呛人，烟雾滚滚升腾，竟在冬日晴空里凝成一道横贯东西的赤色长虹。薛宝钗攥紧手中帕子，指节泛白——她终于明白为何忠顺亲王对贾政恨之入骨。这哪里是封赏？这是天子亲手为贾氏铸就一座通天高塔，塔基是军功，塔身是律令，塔顶却赫然是四位夫人并立的诰命牌坊！四位国夫人同列一祠，史所未见，礼制难容，可今日圣旨手谕俱全，谁敢言“不合祖制”？贾政此时方缓缓起身，玄色常服下摆沾着青砖尘土。他目光扫过母亲覆帕左眼，扫过父亲贾代化站在廊下沉默如铁的身影，最终落在聂娜琬身上。他未言语，只解下腰间那柄乌木鞘长剑，双手捧至聂娜琬面前。剑鞘朴素无华，唯有鞘尾一道暗红血纹蜿蜒如蛇——那是江南甄家叛军主将咽喉溅出的第一滴血，浸透剑鞘，经年不褪。聂娜琬凝视那道血纹，忽然伸手，以素帕左眼覆住剑鞘，右手五指缓缓抚过冰冷木纹。她指尖在血纹尽头微微一顿，似触到某种滚烫余烬。然后，她将帕子轻轻覆盖于剑鞘之上，转身，将这柄染血的权柄，郑重交予身旁垂首侍立的玉珠手中。玉珠浑身一震，下意识想跪，却被聂娜琬目光止住。那目光里没有期许，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悯的托付。玉珠低头，看见自己掌心一道旧疤——那是三年前为护贾政免遭刺客暗算，以肉身挡下淬毒匕首所留。此刻疤痕在日光下泛着微紫，像一道未愈合的誓言。“玉珠，”聂娜琬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满街喧嚣，“你掌府中刑名簿册，明日便设‘听讼堂’于西跨院。凡府中仆役、匠作、商户，但有冤屈，可击鼓鸣冤。鼓声三响，你必亲审。”玉珠喉头滚动，重重叩首：“奴婢……不，臣妾遵命。”晴雯却突然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半块硬如石头的胡饼——那是贾政离京前最后一餐所食。她将胡饼高高举起，声音清越如裂帛：“奴婢晴雯，请太夫人准许：自此日起，武安侯府所有膳食，皆依侯爷昔日军中之例——主食必有胡饼，佐菜必有腌菜，汤羹必无荤腥！侯爷尝过的苦，我们偏要嚼着咽下去，咽出滋味来！”满院寂静。连爆竹声都似被这声音震得矮了三分。聂娜琬望着那半块胡饼，忽然笑了。她接过胡饼，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粗粝麦麸刮过喉咙，咸涩腌菜汁水在舌尖迸裂，最后竟品出一丝极淡的甜——那是胡饼底层烘烤时渗出的麦芽糖浆，在焦糊之下，悄然凝结。“好。”她吐出一个字，目光如电，扫过薛宝琴、晋封国、玉珠、晴雯四人，“自今日起，武安侯府，再无‘奴婢’二字。你们的名字，将刻入镇国公祠西侧‘辅国碑’——与开国功臣并列。”薛宝琴手中襁褓突然动了动，婴儿小嘴微张，竟打了个长长的、饱含奶香的哈欠。那哈欠声清脆稚嫩，在万籁俱寂的爆竹余韵里，如同一声微弱却执拗的春雷。就在此时，东角门守门小厮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太……太夫人！不好了！忠顺亲王府……忠顺亲王驾到！带了三百羽林军，堵在宁荣街口！说……说要‘贺喜’！”满院欢腾骤然冻结。方才还笑语喧哗的众人，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羽林军？贺喜？这哪是贺喜，分明是刀悬颈上！贾政霍然转身，手已按上腰间空鞘。贾代化身形微动，廊下阴影里，七八道黑影无声浮现，俱是劲装短打，腰悬短弩，眼神冷冽如刀。聂娜琬却缓缓抬手，阻止了所有人动作。她甚至未看街口方向，只将手中那半块胡饼轻轻放在廊下青砖上，任由一只觅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落，啄食残渣。“让开街口。”她声音平静无波，“备四副紫檀座，陈设于正堂阶下。再取我箱底那套‘霁蓝釉’茶具——就是当年先帝赐给父亲的那套。沏一壶君山银针，水沸三滚，叶舒七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贾政染血的剑鞘，扫过玉珠掌中胡饼，扫过晴雯扬起的倔强下巴，最后落回那只正啄食胡饼碎屑的麻雀身上。“告诉忠顺亲王，”聂娜琬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却比檐角寒霜更冷，“镇国太夫人言：今日武安侯府，只敬三物——敬天，敬地，敬这满街百姓眼中，尚未熄灭的，那一星烟火。”麻雀啄尽最后一粒碎屑，振翅飞起，掠过正堂高悬的“镇国”匾额，投入远处铅灰色的、低垂欲坠的冬日云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