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猎猎,吹动贾彦的衣袍如旗。他伫立塔顶,目光追随着那艘破浪前行的“镇南号”,只见其烟囱喷吐浓烟,铁甲映日生辉,螺旋桨击水如雷,划开一道笔直航迹,直指东海深处。此舰乃广东官办船厂三年心血所成,全钢骨架,双层火炮甲板,搭载十二门后膛线膛炮,更有电报机、测距仪、蒸汽动力系统,堪称当世第一战舰。而更令人惊叹的是??全舰三百官兵,竟有半数出自武安书院航海科,皆通洋文、晓天文、精算术,非但能操舰作战,更能测绘海图、建立灯塔、设立气象站。
“十年磨一剑。”贾彦轻声道,“如今,剑已出鞘。”
韩信忠立于其侧,望着远去巨舰,亦感慨万千:“自狼山岛一役至今,整整十二年了。那时我们手中不过几艘改装盐船,靠缴获倭寇火炮勉强成军。如今……大明水师已有火轮战舰十七艘,巡防舰队遍布三大洋面,连南洋诸国都遣使求援,愿请我海军护航商路。”
“还不够。”贾彦摇头,“一艘‘镇南号’改变不了格局。我要的是百艘千艘,是让大明的旗帜飘扬在每一寸可通航的海域,是要让所有觊觎中华者,未战先怯。”
话音未落,远处天际忽现一点黑影,似鸟非鸟,逆风而来。片刻后,一只银羽信鸽落于栖灵塔檐,腿上绑着密函。亲卫取下递上,贾彦展开细阅,神色微凝。
“云南银矿出事了?”
“是。”韩信忠接过一看,眉头紧锁,“腾越守备营昨夜遭伏击,三十余人尽殁,矿场总监失踪,据幸存工匠称,袭击者身穿缅服,却操川滇口音,极可能是土司私兵假扮。另据探报,麓川残部近日频繁联络缅甸东吁王朝,似欲借外力复国。”
贾彦冷笑:“好一个内外勾结。他们以为毁我银矿,便能断我财源?殊不知,真正的财富不在矿脉,而在人心。”
他转身下塔,步履坚定:“传令沈?,即刻召开政事堂会议。调周文庆回京主持锦衣卫侦缉,命李虎率三千镇南军精锐秘密入滇,以‘护矿巡边’为名,实则清剿一切叛乱苗头。再发八百里加急至两广总督,封锁中缅边境,凡无通关文牒者,一律扣押审问。”
“若土司联合缅甸出兵呢?”韩信忠问。
“那就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现代战争。”贾彦眸光如电,“通知广东船厂,提前试航‘镇南二号’与‘海威号’,令其携陆战队沿澜沧江南下,直抵普洱。另派五架侦察飞艇??对,就是新造的那种热气球载人飞行器??升空监视群山动向。我要用科技碾压愚昧,用光明驱逐黑暗。”
韩信忠默然良久,终是叹道:“侯爷,您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只懂冲锋陷阵的武将了。如今您布的这一局,早已超越军事、政治,直指文明更替。”
“因为我看得太久了。”贾彦登上马车,掀帘回首,“十年前,我站在保定城头看鞑靼骑兵如潮水般涌来;五年前,我在书院听学子争论‘民主’与‘君宪’之别;三个月前,一位西洋医生用麻醉药为百姓开刀取瘤,活人无数。这个世界正在变,快得让人窒息。若我们不主动引领变革,终将被时代吞噬。”
马车启动,驶向扬州城中心的政事堂。
沿途百姓见车驾经过,纷纷驻足行礼。孩童不再唱旧时童谣,而是齐声诵读新编《公民启蒙歌》:“国有法,民有权,纳税服役皆平等;官由考,吏由选,贤能治国最清明。”街边书肆门前高悬横幅:“热销《武安讲义?宪政篇》《全球地理图解》《机械原理入门》”。茶馆酒楼之中,士人议论的不再是科举八股,而是“议会制度是否可行”“铁路修至西北能否带动民生”。
政事堂内,沈?已召集众人等候。这位昔日寒门学子,今已官居内阁大学士兼政事堂首席参议,掌理全国教育、民政、司法改革,被誉为“小武安侯”。其余列席者,皆为武安书院出身:工部尚书林敬之主管全国基建,户部侍郎赵元朗执掌财政预算,大理寺少卿杜明远推行新律法体系,就连翰林院学士也换了三人,全是贾彦门生。
“老师来了!”众人起身相迎。
贾彦摆手示意免礼,径直走向主位沙盘。沙盘上不仅标注大明疆域,更有周边诸国动态:缅甸红点密集,西藏有异动标记,蒙古各部呈黄色警戒区,辽东则用黑色骷髅符号注明“建州女真潜在威胁”。
“今日议题有三。”贾彦声音沉稳,“第一,应对云南危机;第二,推进‘国民大会’试点;第三,启动‘海外拓殖计划’。”
众人屏息。
“先说云南。”贾彦指向沙盘,“此次袭击,绝非偶然。背后必有朝中旧勋贵暗中支持??他们恨我废除世袭荫补,断了子孙仕途,故唆使边地作乱,欲使我新政崩盘。但我们不能只剿不治。”
他顿了顿:“除军事清剿外,立即实施‘边疆开发五年计划’:一,在腾越设自治府,任用本地通汉文、识大局之士绅共治;二,修建通往昆明的铁路支线,两年内通车;三,设立民族学院,招收土司子弟免费入学,教授现代知识,切断愚忠世袭之根;四,开放矿产合资经营,允许民间资本入股,利润三成归地方,彻底瓦解其反抗经济基础。”
沈?记录完毕,点头道:“此举既能安抚民心,又能加速融合,学生以为可行。”
“第二件事。”贾彦取出一份草案,“我拟在苏州、杭州、广州三地试行‘国民大会’制度。每城推选一百名代表,不分士农工商,不限财产多寡,唯以识字与纳税为基本资格,讨论地方税收用途、公共建设优先级、官员考评建议等事项。虽无立法权,但具提案与监督之责。”
此言一出,满堂震动。
林敬之迟疑道:“老师,此举恐开民议干政之先河……朝廷若闻,必斥为‘蛊惑人心’。”
“正要如此。”贾彦淡然一笑,“若天下人都觉得治理国家是皇帝和大臣的事,那改革永远只是换汤不换药。我要让百姓明白,江山不是某一家的私产,而是千万人共有的家园。哪怕现在只是形式,只要开了头,种子就会发芽。”
杜明远激动起身:“学生愿起草《国民代表选举法》,确保公正透明!”
贾彦颔首:“准。三月之内必须落地。”
最后,他翻开最厚的一卷文书:“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海外拓殖。”
众人凝神静听。
“我大明人口已达一亿五千万,耕地却几近饱和。而南洋群岛沃野千里,资源丰饶,原住民散居,无力开发。与其坐等将来因饥荒暴乱,不如主动引导移民垦荒,建立海外属地。”
“您的意思是……殖民?”沈?小心翼翼问道。
“不必忌讳这个词。”贾彦坦然道,“西方列强已在印度、美洲、非洲大肆殖民,为何独我中华不行?关键在于方式??我们不奴役,不掠夺,不灭族。我们要带去学校、医院、铁路、工厂,让当地百姓与我移民共荣共生。第一批目标:吕宋、苏门答腊、婆罗洲。五年内,建成三座‘新华城’,每城容纳十万移民,设自治议会,行大明律,用汉字,享同等待遇。”
“可谁来保护这些移民?”赵元朗忧心忡忡,“海盗、土著、他国舰队,皆为威胁。”
“所以才要有强大的海军。”贾彦站起身,目光如炬,“从明年起,镇南军正式转型为‘国防军’,分设陆军、海军、空军(含飞艇部队)三大军种。每年军费提升至总收入的百分之十五,重点发展蒸汽战舰、远程火炮、电报通讯。同时,在海南、台湾、金门设立三大海军基地,形成南海铁三角防御网。”
政事堂陷入长久沉默。这已不是简单的改革,而是一场全面重塑国家形态的革命。
良久,沈?低声问:“老师,您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个国家会不再需要您?”
贾彦笑了,笑容中有疲惫,也有释然。
“当然想过。而且我希望那一天早点到来。真正的伟业,不是一个人撑起一片天,而是创造出一个不需要英雄也能运转良好的制度。你们才是未来。我只是铺路的人。”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去。
夜深人静,贾彦独坐书房,提笔撰写《强国策》终章。
> “昔者秦皇汉武,恃武力而亡;唐宗宋祖,重文教而衰。何也?因其治国之道,系于一人之贤愚,而非制度之优劣。
> 今吾之所谋,不在权位,不在疆土,而在立规立制,使贤者有途,民智开启,科技昌明,兵农合一,海陆并进。
> 若后人循此道而行,则中华可保千年不堕;若背之,则虽一时强盛,终将重蹈覆辙。
> 吾老矣,然信念不灭。愿后来者,继我志,行我路,登更高之峰,见更远之海。”
写毕,掷笔长叹。
窗外,月明星稀,长江奔流不息。远处造船厂灯火通明,锤声叮当,新一批战舰正在龙骨上成型。码头边,一群年轻水兵正围着一名教官,听他讲解六分仪使用方法。其中一人抬头望月,忽然问道:“教官,听说月亮上没有空气,人不能呼吸?那我们以后能不能造出会飞的船,像鸟一样飞到月亮上去?”
教官哈哈大笑:“你小子野心不小!不过??”他望向江面那艘缓缓驶过的“镇南号”,眼中闪着光,“三十年前,谁敢想木船能烧煤跑得比马还快?五十年前,谁相信地球是圆的?所以啊,别问能不能,只问想不想。只要有人想,总有一天,会有人做到。”
少年仰望星空,眼神炽热。
同一时刻,京城皇宫深处,年轻的景熙帝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揉了揉太阳穴。案头放着一本《武安讲义?君道篇》,翻开一页,写着:
> “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然今日之民,非古之民。彼已识字,已通商,已知权利为何物。故为君者,不可再以驭奴之道驭之,而应以契约精神待之,以法治代人治,以公器代私权。”
皇帝合书,轻声道:“贾太傅啊贾太傅,你说得轻松,可这天下……终究还是你在掌舵。”
他唤来太监:“明日早朝,宣武安侯入觐。朕有要事相商??关于迁都之事。”
“迁都?!”太监惊愕。
“对。”皇帝望向北方,“北京虽为旧都,然地处边陲,屡遭兵火。朕欲建新都于武汉,居天下之中,控长江之喉,通南北东西。此事,非贾太傅不能成。”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日本京都,一间密室中,几名武士围坐,面前摊开一幅地图??正是大明全境及周边势力分布图。中央赫然标注“贾彦”二字,红线连接其控制的所有机构:书院、军队、船厂、报社、商会……
一名老者低声道:“此人不死,日本永无宁日。幕府已下令全国武士研习《强国策》译本,学习火器制造、战术革新、行政管理。我们的下一代,必须比他培养的人更强。”
另一人咬牙切齿:“可他在国内如神明一般,百姓称颂,连皇帝都要请教。我们如何对抗?”
老者缓缓起身:“那就让我们也成为那样的人。从今天起,成立‘东瀛维新塾’,选拔天才少年,秘密送往欧洲留学。十年之后,我们将迎来属于自己的‘贾彦’。”
而在欧洲罗马教廷,红衣主教手持一封来自东方的报告,对教皇说道:“陛下,那个叫贾彦的男人,正在创造一个全新的帝国模式??它既非纯粹君主制,也非民主共和,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贤能治理+民众参与’混合体制。他的思想正在通过商人、传教士、留学生传播到东南亚、印度、波斯……若任其发展,基督教在亚洲的影响力将被彻底边缘化。”
教皇沉默良久,最终下令:“派遣最优秀的耶稣会士前往中国,不仅要传教,更要深入研究他的制度与哲学。我们必须理解敌人,才能战胜敌人。”
消息如风,穿越海洋与大陆,汇聚于扬州栖灵塔下的那间书房。
贾彦并不知道这些,也不在乎。他只知道,自己点燃的那把火,已经越烧越旺,再也无法扑灭。
次日清晨,阳光洒满江面。
一艘飞艇从扬州升空,吊篮中坐着十名少年,手持笔记本,兴奋地记录云层高度、风速方向、地面地貌。这是武安书院首届“航空班”实习飞行,领队教师在日志上写道:
> “今日飞行三时辰,全程平安。学生们观测精准,提问踊跃。其中一人问:‘老师,当我们飞得越来越高,会不会看到整个世界的真相?’
> 我告诉他:‘也许不会一次看清,但每一次起飞,都离真相更近一步。’”
贾彦站在岸边,目送飞艇远去,嘴角微扬。
他知道,这个时代,终于开始按照新的规则运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