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自徐州北上,沿运河水陆并进。一万五千镇南军精锐分乘战船三百艘,旌旗蔽空,鼓角相闻。沿途州县闻风震动,百姓扶老携幼出城迎送,焚香祷祝者不绝于道。更有无数书生儒士立于河岸高台,击节而歌,颂扬武安侯贾彦“南平倭寇、西靖盐弊、今又北援社稷”,实乃当世柱石。
贾彦端坐旗舰楼舱,手执《孙子兵法》细读,眉宇间却无半分懈怠之意。韩信忠捧舆图入内,轻声道:“侯爷,据前方斥候回报,鞑靼小王子已破大同,留三万骑兵劫掠城池,其主力两万正经居庸关外侧迂回,似欲绕过宣府直扑京师。如今九边防线崩溃,蓟州守将弃城而逃,昌平告急!”
贾彦缓缓合书,目光如刃:“敌骑来势汹汹,然深入中原,补给艰难。彼之所恃,唯快马利刃耳。若我军能抢先进驻保定,封锁太行八陉,则可断其归路,逼其决战于平原。”
“只是……”韩信忠微顿,“朝廷连发七道金牌催促勤王,然至今未见调兵诏令统属各镇协防。山东总兵推诿称‘兵力不足’,河南巡抚闭门不出,湖广兵马尚在剿匪。若仅凭我镇南军孤军奋战,虽勇亦难敌五万铁骑。”
贾彦冷笑一声:“他们等的,是我与鞑虏两败俱伤。届时无论胜负,皆可借机削权夺兵。可惜??”他站起身,望向北方天际翻滚乌云,“本侯岂是任人摆布之棋?”
当即提笔疾书,拟就三道密令:一令周文庆率千骑为先锋,星夜奔袭紫荆关,抢占要隘;二令王哲领陆军万人火速登陆,沿官道急行至定州设伏;三令李虎督水师主力继续北上,至天津卫靠岸后转陆行,携十二门火炮随军压阵。
又命亲卫取出尚方宝剑,当众宣誓:“此剑乃先帝所赐,许我‘专断征伐,先斩后奏’。今日起,凡阻我勤王之路者,不论官职爵位,一律以通敌论处!传我号令??沿途州县,开仓放粮以供军需,违者屠城!”
令下如山倒。沿途大小官吏无不震栗,或开城迎奉,或连夜逃遁。唯有沧州知府闭门拒守,声称“无兵部文书,不得擅调存粮”。次日清晨,李虎亲率五百亲兵围城,未及半个时辰便破东门而入。那知府跪伏府衙阶前求饶,贾彦只淡淡一句:“斩。”血溅白石,三族下狱。自此再无人敢阻军粮转运。
十日后,镇南军主力抵达保定。此时鞑靼前锋距京师不过百里,烽烟已现西直门外。京中百官慌乱如麻,内阁拟议迁都南京,太子密令收拾宫中珍宝准备南逃。消息传至军中,将士愤慨,纷纷请战。
贾彦却不急于出击。他在保定城头设坛祭天,亲焚黄表,昭告三军:“今我镇南军奉天子诏,举义兵以清妖氛!此战不为功名,不为封赏,只为保我黎民、护我江山!若有死战不退者,本侯记其姓名,死后追赠忠烈祠,子孙世袭爵禄!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祭罢,登沙盘详解敌情。
“鞑靼骑兵虽强,然长途奔袭,马疲人倦。且彼惯于劫掠,纪律松散,得利则争先,失利则溃散。我军只需稳扎稳打,以火器制其冲锋,以长枪结阵御敌,辅以骑兵截其退路,必可全歼!”
部署既定,三军齐动。
王哲率步卒两万列方阵于良乡南原,布下三层拒马、六排弓弩,中央设炮营十二座;李虎领三千重甲骑兵埋伏于卢沟桥畔林中;周文庆游骑四出,专捕敌方探马,并散布谣言称“江南百万大军已至通州”。
而最关键的一步,是贾彦亲自修书一封,遣密使潜入京师,交予司礼监掌印太监张永。
张永乃宫中老臣,素有忠直之名,早对内阁怯战之举不满。接信后连夜面圣,力陈“武安侯已屯兵保定,只需陛下亲登城楼,振臂一呼,内外夹击,必破敌胆”。皇帝犹豫再三,终被说动,下令关闭九门,全城戒严,并亲赴德胜门督战。
次日黎明,浓雾弥漫。
鞑靼大军果然逼近德胜门外,小王子亲率精锐五千为前锋,意图一举破城。刚抵城下,忽闻炮声震天??王哲军从侧翼杀出,十二门火炮齐射霰弹,顿时人仰马翻。鞑靼骑兵阵型大乱,尚未稳住,李虎铁骑已自卢沟桥突袭而来,如黑潮席卷战场。
城上明军见援军已至,士气大振,万箭齐发。皇帝立于城楼,披甲执剑,高呼:“杀贼报国者,赏银千两,授世职!”
内外合击之下,鞑靼军全线崩溃。小王子见势不妙,急令撤退,却被周文庆游骑截断归路。混战之中,李虎单骑冲阵,连斩三员鞑将,最终跃马追上小王子座驾,一枪贯穿其胸膛,生擒于马下。
此役历时一日,斩首一万八千余级,俘敌七千,缴获战马三万余匹、帐篷器械无数。残敌溃散北逃,途中遭百姓自发围剿,几近覆灭。捷报传至京城,举国欢腾。皇帝亲率百官出城三十里迎接贾彦,当众执其手泣曰:“国家危难之际,唯卿挺身而出,真社稷之臣也!”
回京当日,加封贾彦为“镇国大将军”,赐金册铁券,许其“出入禁闼不问、剑履上殿、赞拜不名”,位极人臣。又诏令将其画像悬挂于凌烟阁,与开国功臣并列。
然而,荣宠愈盛,暗流愈急。
三日后,内阁联名上疏,称“镇南军久驻京畿,恐生兵变”,建议“即刻遣返江南,不得擅留一兵”。又有言官弹劾李虎“屠戮沧州官员,形同叛逆”,请求革职查办。更有人密奏皇帝,谓贾彦“收买民心、私设书院、蓄养死士”,图谋不轨。
贾彦闻之,只是冷笑。他对韩信忠道:“庙堂之争,从来不是靠一场胜仗就能赢的。”
于是他非但不争辩,反而主动上表请辞兵权,愿交还尚方宝剑,归隐扬州讲学。同时命王哲、贾璞率大军南返,仅留五百亲卫在京料理事务。又奏请设立“京畿团练营”,由朝廷选派将领统辖,所需军饷皆由户部拨付,以示并无染指中枢之意。
此举一出,朝野哗然。原本欲借机打压之人顿时失措,反显得心胸狭隘。皇帝感其忠诚,不仅不准辞呈,反而下旨:“镇国大将军贾彦,功盖天地,德被苍生,今后凡边疆军务、盐政改革、书院兴办,皆可便宜行事,无需奏报。”
至此,贾彦虽无宰相之名,已有宰相之实。
数月后,北方边境渐趋安稳。鞑靼新主即位,遣使求和,愿归还掳掠人口,换取互市通商。朝廷允之,边贸重启,百姓稍安。
而此时,贾彦已在京城创办第一所“武安书院分院”,选址国子监旁,延请大儒程敏政为主讲,专授经史、律法、算学、舆地四科。首批招收学子三百人,皆为寒门出身,每月由镇南军军费中拨银供养。书院门前立碑铭志:“天下英才,不分贵贱,有志者皆可登堂入室。”
此举震动士林。无数贫家子弟奔走相告,视贾彦为“文教救星”。就连许多致仕老臣也悄然遣孙辈报名入学,希冀借此重返仕途。
与此同时,贾彦并未放松对权力核心的渗透。
他推荐韩信忠出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专管监察百官贪腐;扶持贾璞入工部任郎中,主持修缮黄河堤坝;安排周文庆掌锦衣卫南镇抚司,掌控京师情报网络。李虎虽仍领军,却被授以“提督九门巡视”虚衔,实则远离决策中枢,以防功高震主之嫌。
一切布局悄然完成,如蛛网织密,无声无息。
又过半年,春闱开考。本届状元郎竟是武安书院首届学子??年仅二十的湖州才子沈?。殿试对策中,他痛陈“士大夫空谈理学、不理实务”,主张“兴工商、强海防、重科技、育新才”,深得皇帝赞赏。发榜之后,沈?当众跪谢贾彦:“若非侯爷设院育才,我等寒门子弟终生不得见天日!”
自此,“武安学派”名声鹊起,朝中新生代官员多出其门下,隐隐形成一股不可忽视的政治力量。
某夜,贾彦独坐书房,翻阅各地奏报。
浙江巡抚密奏:“倭寇残部藏匿舟山群岛,时常骚扰渔村。”
湖广布政使禀告:“苗疆土司蠢动,或有反心。”
辽东总兵急报:“女真建州左卫努尔哈赤之子皇太极年方十五,精通骑射,招揽流亡,颇有野心。”
韩信忠推门而入,见状叹道:“侯爷,天下看似太平,实则暗潮汹涌。您一手打造的盛世根基,终究挡不住历史洪流。”
贾彦放下奏章,望着窗外明月,轻声道:“所以,我们不能停下。”
“您还要做什么?”韩信忠问。
“第一步,彻底掌控舆论。”贾彦道,“明日召见报馆主笔,令天下邸报每旬必须刊载《武安纪事》,记录新政成效、边疆战况、书院动态。凡敢歪曲者,查封报社,主笔下狱。”
“第二步,掌控财源。我已命人在云南勘探银矿,在广东开设官办船厂,仿造西洋巨舰。三年之内,要让镇南军拥有百艘火轮战舰,纵横四海。”
“第三步……”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培养下一代领袖。沈?等人只是开始。我要让他们成为真正的治国之才,而不是依附于我的党羽。唯有如此,哪怕将来我不在了,这天下也不会重回黑暗。”
韩信忠久久无言,终是躬身一拜:“侯爷胸怀天下,非止权谋,实乃千古一人。”
时光荏苒,两年过去。
江南富庶如昔,盐税收支清明,百姓安居乐业。沿海设立三大水师基地,舰队巡弋东海,倭寇闻风丧胆。内陆各县广设学堂,推行新式教育,识字率十年内提升三成。
而在北方,长城沿线重建烽燧体系,九边驻军换装火铳火炮,蒙古诸部不敢轻犯。西域使者频频来朝,称贾彦为“东方诸葛”,愿缔结盟约共抗沙俄东扩。
这一日,皇帝病重卧床,召贾彦入宫托孤。
“朕观历代兴衰,皆因君弱臣强,或臣强君疑。”皇帝握着他手,气息微弱,“唯卿不同。你有权而不篡,有兵而不骄,有民望而不结党。朕放心将江山交付太子,也放心将辅政之责托付于你。”
贾彦跪地叩首:“臣誓死效忠,不负所托。”
七日后,皇帝驾崩。太子继位,年号“景熙”。新帝尊贾彦为“太傅”,参预军国大事,百官奏章须经其审阅方可呈递。天下皆知,真正的权力,已然转移。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贾彦将顺势摄政之时,他却突然宣布闭关读书,不再出席朝会。政务悉交韩信忠与沈?处理,自己每日只在书院讲课两时辰,其余时间闭门著书,撰写《强国策》《兵农合一论》《海权十策》等政论文章,流传天下。
民间传言纷起:有人说他功成身退,实则遥控朝局;也有人说他早已看透权术,只想留下思想遗泽;更有人猜测,他在秘密训练一支“影卫”,潜伏于各大衙门、军队、商帮之中,随时准备应对变局。
三年后,西北爆发回乱,叛军攻陷兰州,杀巡抚,焚官仓。朝廷震怒,欲派大军征讨。贾彦却在此时复出,仅带五十骑奔赴前线,亲入敌营劝降首领。
他对那位曾为明军千总的叛将说:“你当年为何从军?不就是为了吃饱饭、护家人?如今你杀人放火,妻儿却被官军所俘,流落街头为奴。这就是你要的结局吗?”
那人痛哭跪地,率众归降。贾彦奏请赦免其罪,编入屯田军,开垦河西走廊。一年后,该地粮产翻倍,百姓称其为“活佛将军”。
自此,天下再无大战。
贾彦之名,不止响彻中原,更远播海外。日本幕府下令禁止提及“贾彦”二字,恐激起民众反抗;欧洲传教士带回《强国策》译本,称其为“东方马基雅维利”;就连奥斯曼帝国苏丹也遣使来访,求取火器图纸与航海技术。
又十年,贾彦年届五十,鬓发微霜。
一日清晨,他独自登上扬州栖灵塔顶,俯瞰长江滚滚东去。身后脚步轻响,韩信忠缓步而来。
“侯爷,书院学生送来新作,《万国通志》已完成初稿,记载全球二百三十七国风土人情、兵力强弱、贸易往来。沈?说,这是您当年布置的课题。”
贾彦接过书卷,翻至最后一页,只见一行小字写道:“谨以此书献给那个让我们相信??天下可以更好的人。”
他笑了,眼角泛起泪光。
“你说,我们真的改变这个世道了吗?”他问。
韩信忠答:“您种下的种子,已经开花结果。未来如何,不在您手中,而在千万读书人的心中。”
贾彦点点头,将书轻轻放在石栏之上,任风吹动书页,仿佛展翅欲飞。
远处江面上,一艘崭新的蒸汽战舰正缓缓启航,舰首铜匾刻着三个大字??**镇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