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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釜底抽薪

    风雪渐歇,昆仑之巅的祭坛化作废墟。断碑残垣间,散落着无数竹简、铜册与玉牒,墨迹未干的真相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仿佛千年的谎言终于被撕开最后一层面纱。贾彦拄戟而立,铠甲染血,呼吸沉重如雷鸣山谷。他望着跪伏于地的莲姬,那曾经白衣胜雪、目光如炬的女子,此刻却像一尊碎裂的神像,眼神空洞,唇角微颤。

    “你毁了一切……”她喃喃,“可你知道吗?我们不是为了权力,也不是为了复仇。我们是为了终结轮回。”

    贾彦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弯腰,从雪地中拾起一片刻满符文的青铜板。其上铭文清晰可见:“以药易寿,以魂换命,九代楚王皆非真龙,实为人造之神。”字字如刀,剖开了千年皇权的根基。

    “所以你们就想再造一个神?”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用谎言对抗谎言,用迷信推翻迷信?你以为这样就能带来新世界?可你忘了,真正的觉醒,始于怀疑,而非盲从。”

    莲姬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带着最后的执拗:“若不借天命之名,谁会信我们?百姓只认奇迹,不信道理;朝堂只敬强权,不问是非。你不也一样?若非手握兵权、身披战甲,今日站在这里的,又怎会是你?”

    贾彦沉默片刻,将青铜板轻轻放在她面前。

    “是,我有兵权。但我手中的每一寸土地,都是靠活着的人守住的。不是靠死去的祖宗,不是靠虚无的星象,更不是靠一口能说话的棺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仍在燃烧的怨灵残影,“你说你要终结轮回,可你做的,不过是把旧的枷锁打碎,再铸一把新的,套在别人脖子上罢了。”

    风起,卷起漫天纸屑般的古籍残页,如同亡魂哀泣后飘散的骨灰。远处,猎户与牧民们自发收集这些文书,小心翼翼包入皮囊,准备带回部落传阅。一名老僧双手合十,对着断裂的石碑深深一拜,不是为神,而是为真相得见天日。

    “带走她。”贾彦轻声道。

    亲卫上前欲缚莲姬,却被她轻轻抬手制止。她自己站起身,衣袂破败,发丝凌乱,却挺直脊梁,望向东方初升的朝阳。

    “你可以囚禁我,但你杀不死信仰。”她说,“只要世间仍有苦难,就会有人渴望救世主降临。而那一天,他们不会等你来解释什么是‘真相’,他们会自己创造新的神话。”

    贾彦点头:“那就让他们去造。但我会让每一个想当神的人知道??这世上,总有人敢砸碎他们的神坛。”

    话音落下,号角声自山脚响起。薛用率残部登顶,带来最新军情:京师连发三道诏书,一道召贾彦即刻回朝述职,两道严令各地藩镇不得私调兵马,违者以谋逆论处。与此同时,御史台联合六部十三道监察御史,联名弹劾武安侯“擅启边衅、焚毁圣迹、煽动边民、图谋不轨”,奏请削爵夺印,押解入京受审。

    “严世蕃动手了。”薛用低声说,“他在等你犯错,现在,他觉得时机已到。”

    贾彦冷笑,将方天画戟插回背后,转身走向悬崖边缘。脚下万丈深渊云雾缭绕,宛如通往凡尘的归途。

    “他一直以为,我是冲着他去的。”他缓缓道,“其实不然。我最初追查的,不过是几桩贪腐案,几个私盐窝点,一条火药走私链。可当我挖得越深,就越发现??这些看似孤立的罪行,全都指向同一个源头:一套绵延百年的隐秘体系。它不在庙堂之高,也不在江湖之远,而在人心深处对‘秩序’的依赖,在于所有人默认:必须有一个至高无上的存在来决定命运。”

    他回头看向众人:“严世蕃不是终点,他是这个系统的守门人。而莲姬,是另一个系统的缔造者。他们都相信,只有少数人配掌握真理,其余众生,只能跪拜、服从、献祭。”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薛用问。

    “走下去。”贾彦踏上绳索吊桥,迎着寒风一步步向下,“回到扬州,交出兵符,接受审查。我要让他们把我送上大殿,让我站在百官之前,让皇帝亲口问我:‘你为何妄动刀兵?’”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从昆仑带回来的一切,摊在太极殿中央。”他嘴角扬起一抹锋利笑意,“当着文武百官、各国使节、天下耳目的面,一字一句念出那些竹简上的内容:楚王非龙、气运是假、血脉可篡、神谕乃术。我要让所有人都听见,这个时代最不该被说出的秘密。”

    薛用震惊:“你会被当场诛杀!”

    “或许。”贾彦脚步不停,“但如果我不说,谁来说?如果不敢死的人来做这件事,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

    三个月后,金陵城外,神机营校场。

    秋雨连绵,旌旗低垂。朝廷钦差已驻跸多日,催促武安侯即刻启程返京。然而贾彦并未离开,反而下令全营戒严,封锁内外消息,并秘密召集江南七十二州盐铁司密探、沿海水师将领、江湖义士代表,在地宫举行闭门会议。

    会上,他首次公开展示《九龙秘库》全部研究成果,包括韩家机关图、周家火药配方、马家账册密档、龙虎山阵法残卷,以及昆仑所得始源档案。每一份证据都被抄录七份,分别送往辽东、西域、南诏、吐蕃、倭国、安南及罗马教廷特使手中。

    “这不是叛国。”他对质疑者说道,“这是播种。只要有一份副本留存于世,谎言就永远无法重建。未来哪怕王朝更迭,战火重燃,也会有人记得??我们曾亲手拆穿过神。”

    与此同时,他在扬州刊印《破神录》,以白话书写,图文并茂,讲述楚王骗局、净明宗阴谋、龙脉神话背后的科技原理与心理操控手段。第一批十万册通过商队、驿卒、游方道士悄然流入民间,甚至出现在市井茶馆、乡塾学堂之中。

    百姓初读时惊骇不已,继而哗然四起。有地方官员怒斥其为“妖书”,下令焚毁;也有县令暗中翻阅后彻夜难眠,次日便上表请求改革科举,废除“君权神授”条目。

    而在京师,风暴悄然酝酿。

    严世蕃接连派出三批刺客潜入扬州,皆被盐铁司提前截获。第四批竟是伪装成太监的内廷高手,携圣旨而来,意图强行押解贾彦进京。结果在渡江时遭伏击,整艘官船沉没,仅一人逃生,带回一句话:

    “侯爷说,请宰相大人记住??当年太祖屠尽楚族时,曾在密诏写下八个字:‘宁错杀百,不放一神。’如今,轮到他自己面对这句话了。”

    此言一出,宫中震动。

    皇帝连召三次内阁议事,均无果而终。钦天监夜观星象,称“紫微偏移,帝星蒙尘”,建议暂缓处置贾彦。更有传言,东宫太子私下召见心腹,询问:“若天下无神,君权何依?”

    就在朝局胶着之际,北方边关急报再至:原潜入长城的黑甲楚军突然溃散,内部自相残杀,首领疑似中毒身亡,尸体胸前赫然插着一枚南洋铜钱,正是贾彦所持款式。

    “是他干的。”严世蕃坐在书房,手中摩挲着另一枚相同的铜钱,脸色阴沉如铁,“他在用我的棋子,下他的局。”

    幕僚低声进言:“大人,不如暂退一步,先稳住局势。待其入京,自有法子让他闭嘴。”

    严世蕃冷笑:“你不明白。他已经不在棋盘上了。他把自己变成了规则本身??只要他还活着,只要还有人相信他说的话,我们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人人低头’的日子了。”

    他站起身,推开窗户,望向漆黑长空。

    “传令下去,放弃所有净明宗据点,召回残余势力。另外……派人接触岭南陈氏,许以节度使之位,让他们在南方起兵,打出‘清君侧’旗号。”

    “您要借刀杀人?”幕僚愕然。

    “不。”严世蕃闭眼,“我是要让天下人看清,到底是谁在制造混乱。当战火四起,民不聊生之时,百姓自然会怀念那个‘稳定’的时代??哪怕那个时代建立在谎言之上。”

    ***

    半年之后,春寒料峭,江南大地战火初燃。

    岭南陈氏果然举兵反叛,打着“诛奸臣、保社稷”名义攻陷赣州,直逼南昌。湖广、江西多地响应,一时烽烟四起。朝廷被迫启用贾彦为“平叛大元帅”,赐尚方宝剑,节制南方六省军政。

    出征当日,扬州百姓万人空巷,夹道相送。贾彦不再披甲,而是身穿素袍,肩扛一卷《破神录》,骑白马而出。

    有人问他:“侯爷此次出征,所为何事?”

    他勒马回望,朗声道:“不是为了平叛,是为了救人。陈氏不是叛贼,他们是被恐惧驱使的愚者。他们怕的不是我,是失去信仰后的虚空。我要让他们看到,即使没有神,人间也能有序运转;即使没有天命,百姓也能安居乐业!”

    大军南下,势如破竹,却严令禁止屠城、劫掠、株连。每克一地,第一件事便是开设讲学堂,由随军学者宣讲《破神录》要义,并组织地方乡绅共议赋税、水利、治安诸事。短短三月,赣南十余县竟自行组建“民议局”,试行三年一轮选贤制度。

    消息传回京师,百官哗然。有保守派怒斥“淆乱纲常”,亦有开明之士暗自称奇。就连一向沉默的礼部尚书也上奏:“民心思变,非兵戈可止。不如顺势而为,设‘新政试点’,观其成效。”

    而在西北,昔日参与围攻昆仑的牧民部落自发成立“守真盟”,誓言守护《始源之碑》遗址,防止任何人重建神庙。更有西域商人将《破神录》译成波斯文、阿拉伯文,沿丝绸之路西传,据说已在大食宫廷引发激烈辩论。

    莲姬的消息,则彻底消失。

    有人说她在狱中绝食而亡;也有人说她被秘密释放,隐居东海孤岛,每日面朝大陆,默诵经文。唯有贾彦知晓真相??她在临终前托人送来一封信,无字,仅附一朵干枯的白莲。

    他将花埋于院中梨树下,立碑曰:“致吾敌,亦吾镜。”

    ***

    三年后,长安太极殿。

    新帝登基,年号“启明”。

    殿前广场聚集文武百官、各国使节、平民代表三千余人。这是史上首次允许庶民进入宫城观礼的大典。钟鼓齐鸣中,皇帝亲自宣读《改元诏书》,其中明确提出:“自今以往,罢黜‘君权神授’之说,确立‘民择君、君为民’之本;废除谶纬占卜入政之例,凡重大决策,须经三省合议、御史复核、天下公示。”

    诏书末尾,赫然写着一行小字:

    “此策,承武安侯贾彦《破神录》之志,启万世清明之基。”

    当日午后,贾彦辞官归隐,携妻儿迁居太湖畔小村,耕读为生。他不再佩戟,也不谈政,唯每年清明必赴金陵,独自登上神机营旧址的高台,遥望北方。

    有人问他:“侯爷一生破神、破命、破局,如今功成身退,可曾后悔?”

    他望着夕阳,轻轻摇头:“我从未想做英雄。我只是不想,让我的孩子长大后,还要跪着听别人告诉他??你的命运,早已写好。”

    风吹过麦田,稻浪起伏,如同时代的脉搏。

    他知道,斗争远未结束。

    但他也知道,火种已然播下。

    只要还有人敢于追问真相,敢于挑战权威,敢于在黑暗中点燃一盏灯??

    那么,黎明,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