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宁十五年,冬末。
泉州城外的海风裹挟着咸腥与硝烟的气息,在城墙之上猎猎作响。蓝玉立于?望塔顶,披着玄色大氅,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远处波涛起伏的海面。自那日斩杀通判张文?、曝尸三商以来,整座城市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百姓不再私语,商户闭门谢客,连街头乞儿都悄然消失。恐惧像一层厚重的雾,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但蓝玉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朱棣的舰队已逼近兴化湾,斥候传回的消息显示,敌军主力并未急于登陆,而是采取游击战术,派出小股快船袭击沿海渔村,焚毁粮仓,散播谣言:“蓝玉残暴无道,屠戮忠良;朱棣仁义布天下,将复旧制、免赋税、开科举。”短短数日,已有十余个村落倒戈相迎,甚至有卫所兵弃械而逃。
“他这是在挖我的根。”蓝玉冷笑,指尖轻敲栏杆,“不是要打城池,是要夺人心。”
身旁的姚广孝缓缓睁开双眼,病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那你打算怎么办?继续杀人立威?再杀十个通判,一百个富商?可人心不是靠脑袋堆出来的,总统大人,你越杀,他们就越怕你跑,越怕你死。”
蓝玉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说得对。光杀没用。我得让他们……看见希望。”
次日凌晨,泉州西市突然开仓放粮。数百名士兵押运着成袋的稻米、粟谷,在城中五大集市设立施粥棚,凡本地户籍者皆可领取三日口粮。更令人震惊的是,蓝玉亲自主持仪式,当众宣布:即日起减免农税三成,废除渔船出海许可制,并承诺春耕前重修闽江堤坝,由官府全额出资。
百姓起初不敢相信,直到亲眼看着一车车粮食卸下,闻到热粥的香气,才有人战战兢兢上前领取。渐渐地,人群聚集起来,有人跪地叩首,有人低声啜泣。一位白发老翁捧着粗碗,老泪纵横:“多少年了……终于又吃上一口官家的热饭。”
消息迅速传遍福建七府。
与此同时,蓝玉下令释放此前被捕商户中情节较轻者,仅抄没为首七家财产充公,并公开处决两名贪污赈灾银两的佐吏,头颅悬挂城门示众。他又命人撰写《安民告谕》,以白话书写,张贴街巷:“本总统奉天承运,守土安民。前因奸佞勾结外敌,不得已严刑峻法。今乱臣伏诛,政令更新,愿与吾民共度时艰。”
这一连串举措如春风化雨,竟真让民心稍稍回暖。
姚广孝站在衙署后院的梅树下读完告谕,摇头失笑:“好一手翻云覆雨。昨日你还像个屠夫,今日就成了慈父。蓝玉啊蓝玉,你若去写戏本,怕是连关汉卿都要逊你三分。”
蓝玉端坐堂上,手中把玩一枚铜钱:“我不是在演戏,我是在活着。乱世之中,仁慈是奢侈品,暴戾是护身符,而真正的本事,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戴哪张脸。”
正说着,李尚逸疾步闯入,面色凝重:“总统!福州急报:朱棣派使者携书信入城,指名要见您!”
“哦?”蓝玉挑眉,“他说什么?”
“他说……”李尚逸顿了顿,“他愿以个人名义与您谈判,停战三月,共抗李可北伐。条件是您交出泉州军权,他保您性命无忧,且许您归隐爪哇,终身俸禄由朝廷供给。”
厅内一片哗然。
姚广孝却忽然笑了:“有意思。朱棣这是怕了。他看穿了你的‘安民新政’只是缓兵之计,也知道若强攻泉州,必损兵折将。所以他想不战而胜,用一张纸,换一座城。”
蓝玉缓缓起身,踱至窗前,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民居,良久方道:“他太高估自己了。也太低估我了。”
他转身,眼神凛冽:“告诉使者,我见他可以,但不在泉州??在湄洲岛。我要他孤身前来,不得带兵,不得乘舰,只准坐一条渔船,带上他的诚意来谈。”
众人皆惊。
李尚逸急道:“总统!此举太过冒险!万一他是诈降诱您现身……”
“那就让他试试。”蓝玉冷笑,“我若连这点胆气都没有,还谈什么逐鹿天下?传令下去,全军备战,水师暗伏湄洲海峡,陆营埋伏岛上高地。我要让朱棣知道,不是所有谈判桌下,都只有鲜花与茶点。”
三日后,东海微澜。
晨雾弥漫,一艘破旧渔船缓缓驶向湄洲岛。船上仅有一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手持竹竿撑船,正是朱棣。
岸边,蓝玉负手而立,身后百步之外,三千火铳手隐于礁石林间,弓弩手伏于山脊,炮台早已校准方位,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将整片海滩化为焦土。
渔船靠岸,朱棣跃下船板,抖落蓑衣上的露水,朗声道:“蓝兄别来无恙?”
蓝玉不动声色:“你敢来,倒是出乎我意料。”
“彼此彼此。”朱棣微笑走近,距其十步止步,“你不怕我带刺客?”
“你不会。”蓝玉盯着他眼睛,“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我的命,是你活下去的机会。你在北方败得太惨,八万大军折损过半,山东士卒思归,榜葛剌仆从军几近溃散。你不南下,等的就是被李可一口吞掉。”
朱棣神色微变,随即叹道:“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不错,我确已无路可退。但我带来的不只是求和,而是联盟的可能。”
“联盟?”蓝玉嗤笑,“你我都清楚,这个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真正的盟友。只有利益,和谁能活到最后。”
“那就谈利益。”朱棣正色道,“李可是疯子。他杀了皇帝,囚禁太子,如今又要北伐统一,你以为他会容得下你我任何一人?今日他挥师北上,明日就会调转枪口南下。我们若不联手,结局只有一个??都被碾成齑粉。”
蓝玉沉默。
海风吹动二人衣袍,浪声拍岸,仿佛天地也在倾听这场决定命运的对话。
良久,蓝玉开口:“你要我交出军权,却要我帮你挡李可?你把我当什么?棋子?还是替死鬼?”
“我要你交出的,从来不是权力。”朱棣摇头,“而是执念。你何必非要当这个总统?你可以是闽王,是东南诸侯,是我朱家复兴的柱石。只要你点头,福建永为藩属,自治不侵,军民自辖,赋税自征??唯有一条:共抗李可。”
蓝玉忽然笑了:“说得真好听。可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我不是朱家人,也不是明朝旧臣。我是爪哇国选出来的总统。我的权力,来自十万户百姓的选票,而不是一把刀、一道圣旨。”
朱棣皱眉:“那你想要什么?永踞泉州,做一方土皇帝?可你想想,若李可得了天下,第一个灭的就是你这种‘僭越之徒’!你连祖宗祠堂都不拜,还搞什么选举、议会、宪法?在他眼里,你比叛贼还可恨!”
“所以我才更要活着。”蓝玉语气平静,“不是为了称王称霸,是为了证明一件事??这天下,除了帝制,还有别的活法。”
朱棣愕然。
“你说李可是疯子,可你呢?”蓝玉步步逼近,“你打着恢复正统的旗号,可你手上沾的血,未必比我少。你在山东清查‘附逆分子’,一夜之间杀了三千多人;你纵容部下劫掠江南富户,美其名曰‘筹饷’。你和李可的区别,只不过是一个穿龙袍,一个披铠甲罢了。”
朱棣脸色铁青:“至少我未曾弑君!未曾篡国!未曾以夷制华!”
“哈!”蓝玉仰天大笑,“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应天府干了什么?洪武三十一年,朱允?失踪之夜,是你的人放的火!是你亲手将侄儿推进井里!你以为史书会替你遮羞?可我知道,那些老宦官还在,那些守宫门的侍卫也还没死绝!”
朱棣瞳孔骤缩,右手本能摸向腰间佩剑。
蓝玉却不惧,反而向前一步:“拔啊!你现在就杀了我,回去跟你儿子说,南方已定!可你敢吗?你不敢!因为你心里清楚,就算杀了我,你也赢不了。泉州百姓不会为你欢呼,只会为你哀悼。而你,将成为又一个屠夫,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两人对峙良久,风声渐紧。
最终,朱棣缓缓松开了手。
“你赢了。”他低声道,“我不杀你,因为我不想变成你口中那种人。但我也不会退。若你不肯联盟,那我们只能战场上见。”
蓝玉点头:“随时恭候。”
朱棣转身登船,撑竿离岸。行至半途,忽听身后传来声音:
“朱棣!”
他回头。
蓝玉立于礁石之上,身影挺拔如松:“若有一天,你真的只想做个普通人……来找我。我可以给你一块地,一间屋,一亩田,让你种一辈子的稻子。”
朱棣怔住,许久,轻轻颔首。
渔船渐行渐远,消失在晨雾之中。
当日黄昏,蓝玉召集诸将,下达总动员令:“准备迎战。朱棣不会再来谈和,他会倾尽全力进攻泉州。但我们不能只守??我要你们主动出击。”
“第一路,水师夜袭兴化港,烧其补给船队;第二路,陆军佯攻福清,引其主力回援;第三路,精锐潜伏惠安,待敌军调动之际,突袭中军大帐!”
“总统!”李尚逸忍不住问,“若朱棣真如您所说,已穷途末路,为何还要如此大动干戈?不如固守待变,等李可北伐,他们自相残杀岂不更好?”
蓝玉望向北方阴沉的天空,缓缓道:“因为他们都不会等。李可三个月内必渡长江,而朱棣,最多只剩一个月的粮草。他们会像饿极的野狗一样扑上来咬人。我们必须在他们合流之前,先撕下一块肉。”
“而且……”他嘴角微扬,“我要让天下人看到,爪哇政权不仅没垮,反而越战越强。我要让每一个还在观望的商人、士绅、百姓都知道??跟着我,才有未来。”
七日后,战火重燃。
朱棣果然率军登陆莆田,意图切断泉州与内陆联系。蓝玉早有防备,水师趁夜突袭,焚毁敌舰十二艘,击沉运粮船二十余只。陆军依计行事,诱敌深入,于涵江设伏,一举歼敌四千余人,生擒副将三人。
捷报传来,泉州城万人空巷,百姓自发燃灯祭天,称蓝玉为“南海守护神”。
姚广孝却在庆功宴上冷眼旁观,直至深夜方才找到蓝玉:“你高兴得太早了。”
“怎么说?”
“朱棣败而不乱,退而不溃,显然是有意保存实力。”姚广孝分析道,“他真正图谋的,恐怕不是福建,而是江西。一旦他打通赣江水道,便可顺流而下,直逼南京腹地。那时,李可前后受敌,局势将彻底失控。”
蓝玉眉头紧锁:“你是说……他在避实击虚?”
“正是。”姚广孝点头,“他明白攻不下泉州,便改走战略迂回。而你若执意追击,只会落入他调虎离山之计。”
蓝玉沉思良久,忽然下令:“传令各部,停止追击。加强沿海防御,同时派遣密使前往广州,联络南澳岛郑氏海商集团,许以通商特权,换取战船支援。”
“另外……”他望向西南方向,“派人去云南,找沐家旧部。就说??爪哇共和国愿与黔国公后裔共建西南同盟,共御北患。”
姚广孝惊讶:“你要拉拢沐英之后?可他们早已归顺朝廷,未必肯反。”
“不试怎么知道?”蓝玉冷笑,“当年沐英镇守云南,靠的就是独立军政大权。如今朝廷削藩夺权,他们心中岂能无怨?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燎原。”
十日后,密使出发。
同一时间,应天府。
李可站在宫城最高处,手中握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军情密报,脸色阴沉至极。
“朱棣南下了,蓝玉打赢了第一仗。”他喃喃道,“这两个家伙……还真是不肯让我省心。”
幕僚颤声问道:“主公,是否提前发动北伐?否则一旦朱棣拿下江西,与蓝玉形成南北呼应之势,恐难制衡。”
李可缓缓抬头,望向北方辽阔疆域,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不必提前。按原计划,三月后出兵。我要让他们打得更狠一些,耗得更久一些。”
“等到他们两败俱伤,我才出手。”
他嘴角扬起残酷笑意:“我要的不是胜利,是彻底的征服。我要让这片土地上最后一个敢于反抗的人,都在我的马蹄下匍匐求饶。”
风卷残云,战鼓未息。
而在爪哇国议政殿内,新一届议会正在召开。议员们激烈争论是否应正式对明宣战,或继续保持“中立交战”状态。最终,在蓝玉代理人提出的《紧急防卫法案》下,议会以压倒性多数通过决议:承认泉州战役为自卫行为,授权总统行使全面战争权力,并允许征召志愿军赴华参战。
当消息传至泉州,蓝玉独自登上城楼,点燃一支香烟??那是从榜葛剌带回的最后一包西洋烟丝。
他深深吸了一口,任烟雾缭绕升腾。
远处海面,朝阳初升,金光洒满波涛。
他知道,真正的决战还未开始。
但他也明白,只要他还站着,就没人能轻易踏过这片土地。
这世上最难当的官,确实是皇帝。
可最难做的,是从不想当官的人,被迫成了那个必须扛起一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