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宁十五年,冬。
福州城外三十里,一处荒废的驿站内,火光摇曳。蓝玉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前,手中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眉头紧锁。他的亲兵队长李尚逸站在一旁,披着染血的战袍,声音低沉:“总统,泉州那边传来消息,朱棣的细作已经混进城中,联络了几家大商行,准备在开春后动手。”
“哼。”蓝玉冷笑一声,将信纸揉成一团,掷入火盆,“朱棣倒是会挑时候。他以为南方人心思变,就能趁虚而入?可他忘了,这天下早已不是从前那个靠几场胜仗就能夺权的世道了。”
李尚逸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但……福建沿海的百姓确实在抱怨。税重、军管严苛,连渔船出海都要登记画押。前日还有人往城门口贴了揭帖,说‘总统不如县令,火枪不及米粮’。”
蓝玉猛地抬头,三角眼在火光下泛着冷光:“谁写的?抓到了吗?”
“还没查清,但据说是几个落第秀才所为。不过……”李尚逸顿了顿,“他们说得也不全错。自打我们切断与北方的贸易,又强征民夫修炮台,民间怨气确实积得深了。”
“那就让他们怨!”蓝玉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油灯晃动,“你以为我想这样?可你不看看榜葛剌是怎么丢的?朱高炽父子八万人马,一夜之间被穆斯林反噬,城墙是从内部炸塌的!若是我现在对百姓和颜悦色,等李可的大军一到,这些人转头就会给他开门!”
李尚逸默然。他知道蓝玉说的是实情。就在一个月前,爪哇国议会刚刚通过《紧急军管法》,授权总统可在战时征用一切人力物力,甚至连寺庙的铜钟都被拆下来熔铸成炮弹。百姓叫苦连天,却无人敢明言反对??因为谁都记得榜葛剌的结局。
“姚广孝那边呢?”蓝玉忽然问。
“回总统,姚师已于三日前抵达泉州港。他带了三千柬埔寨僧兵,全是曾在南洋征战多年的老卒。据说这些人不信佛经,只信火药与刀锋。”
“好!”蓝玉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有姚广孝坐镇东南,我才真正能腾出手来对付朱棣。传令下去,明日我就要亲自巡视泉州防线,顺便见见这位‘病虎’先生。”
次日清晨,海雾未散,蓝玉便率亲卫乘船渡海。泉州港已不再是昔日商贾云集的繁华之地,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木栅、铁网与火炮阵地。码头上堆满沙袋,士兵们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制服,手持新式火铳,神情肃杀。
姚广孝站在城楼之上,一身粗布袈裟,背负长剑,远远望见蓝玉登岸,嘴角微微扬起。
“总统大人,别来无恙啊。”他声音不高,却穿透雾气,清晰入耳。
蓝玉仰头拱手:“姚师远道而来,辛苦了。此地腥风血雨,非清净之所,委屈您暂居于此。”
姚广孝缓步走下阶梯,病虎眼扫过四周防御工事,点头道:“不错。虽不及北平坚城,但也算有了几分气象。只是……”他忽然停下脚步,盯着蓝玉,“你可知我为何答应帮你?”
蓝玉一笑:“自然是因为天下太平,万民福祉。”
“错。”姚广孝摇头,“我是为了看一场好戏。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乱局??皇帝死了,太子逃了,藩王割据,权臣当道,外夷窥伺,百姓惶惶。这样的世道,不正是你我这种人最该登场的时候吗?”
蓝玉大笑,笑声惊起飞鸟无数。
两人并肩走入城中衙署,议事厅内早已备好地图与沙盘。姚广孝指着福建沿海一线,道:“朱棣若要南下,必走海路。陆路有五岭阻隔,山路崎岖,大军难行。但他若从山东调舰队南下,十日内便可抵福州。”
“我已经派水师封锁闽江口,并在鼓山设伏兵三千,配有重型臼炮。”蓝玉指着地图,“只要他敢靠近,我就让他尝尝什么叫‘海上炼狱’。”
姚广孝眯起眼睛:“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根本不需要登陆?他只需在沿海劫掠几处港口,散布谣言,说你滥杀无辜、横征暴敛,再许诺恢复旧制、减税免役……不出三个月,你的民心就垮了。”
蓝玉沉默片刻,缓缓道:“所以我必须在他动手之前,先打出一场胜仗。”
“胜仗?打谁?”
“打自己人。”蓝玉语气平静,“就在昨夜,我下令逮捕了泉州府通判张文?,罪名是私通朱棣、勾结倭寇。今日午时,将在城南广场公开斩首,并抄没其家产赈济灾民。”
姚广孝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妙!太妙了!杀人立威,嫁祸政敌,又能收买人心??这一招,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蓝玉淡淡道:“这不是我的主意,是李可教我的。他说,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最重要。火太小,鱼不熟;火太大,鱼焦了。而现在……”他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正是加柴的时候。”
正说着,一名斥候飞奔而入,跪地道:“报!福州急讯:朱棣遣使至泉州商会,许诺若开城迎驾,愿免除三年赋税,并恢复科举!已有七家大商户暗中应允,约定三日后夜间开东门!”
厅内众人皆变色。唯有姚广孝不动声色,反而笑道:“看来,你的‘加柴’时机到了。”
蓝玉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沉声道:“传令:即刻关闭全城四门,禁止出入。所有参与密议之商户,全家拘押待审。另派执法队搜查各家库房,凡藏有朱棣印信或文书者,以谋逆论处,株连九族!”
“至于那位通判张文?……”他嘴角微扬,“提前行刑,我要让全城百姓亲眼看着他的脑袋落地。”
午后,泉州城南广场人山人海。
张文?被五花大绑押上断头台,满脸血污,却仍嘶声高呼:“我无罪!我不过是想让百姓少受些苦!你们这些当官的,一个个吃肉喝酒,可知道冬天里的孩子连粥都喝不上一口吗!”
围观百姓一片寂静。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寒光一闪。
头颅滚落,鲜血喷涌。
人群中有人低头,有人闭眼,也有人默默流泪。
但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看着。
当晚,蓝玉登上城楼,俯瞰灯火稀疏的泉州城。姚广孝悄然出现,递上一杯热茶。
“你觉得,这一刀,值吗?”姚广孝问。
“我不知道。”蓝玉轻叹,“但我清楚,若我不杀他,明天死的就是我,然后是整个爪哇政权。到时候,别说百姓能不能喝上粥,怕是连种稻的人都没了。”
姚广孝望着远方漆黑的大海,悠悠道:“你说朱棣真会来吗?”
“他会。”蓝玉肯定地说,“因为他别无选择。他在北方耗不起,李可不会给他时间整顿军备。他必须速战速决,要么拿下南方,要么……死在半路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蓝玉眼神坚定,“等他来,然后把他埋在这里。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背叛秩序的人,终将被秩序碾碎。”
姚广孝忽然笑了:“你知道吗?当年我在少林寺学艺时,师父常说一句话:‘世间最强的武器,不是刀枪,也不是火炮,而是恐惧。’”
“现在,你正在制造恐惧。”
蓝玉转身,直视姚广孝的眼睛:“那你就帮我把它放大。我要让整个江南都知道,跟着朱棣,只有死路一条;而跟着我,至少还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三日后,东门外发现三具尸体,皆为本地富商,胸口插着写有“逆贼”二字的短刃。经查,正是此前密谋开城之人。蓝玉下令不予安葬,曝尸七日,以儆效尤。
与此同时,福州方向传来警讯:一支不明舰队正沿海岸线北上,旗号为明字龙纹,规模约五十艘战船,兵力估计在两万人以上。
蓝玉立即下令全境戒严,召集诸将议事。
会上,李尚逸提出疑虑:“总统,这支舰队真是朱棣的吗?会不会是李可放出的烟幕?毕竟他最擅长借刀杀人。”
姚广孝却摇头:“不像。李可若想借刀,何必这么大张旗鼓?依我看,这确实是朱棣亲率主力南下了。他一定是听说了泉州内乱的消息,想趁虚而入。”
“那就迎战。”蓝玉站起身,环视众将,“传我命令:水师主力集结于湄洲湾,布设水雷阵;陆军分三路驰援沿海要隘,务必守住每一寸土地。另外……”他顿了顿,“放出风声,就说我在泉州城中囤积了十万石粮食,专等朱棣前来领取。”
众将愕然。
姚广孝却抚掌大笑:“妙计!他若不来抢粮,说明军心尚稳;他若来抢,则必入陷阱!总统这是要用粮食做饵,钓一条大鱼啊!”
部署既定,大战将临。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泉州城郊一座废弃的土地庙中,一个身穿粗布衣裳的老妇人正悄悄点燃一支香。她双手合十,低声祷告:“安拉保佑,让这场战争早点结束吧……让我们这些普通人,还能活着见到和平。”
香火袅袅升起,融入夜色。
而在千里之外的应天府,李可正站在宫城最高的?望塔上,手握千里镜,凝视北方苍茫大地。
身边幕僚低声问道:“主公,您在看什么?”
李可缓缓放下镜子,声音低沉:“我在看命运的转折点。朱棣南下了,蓝玉要拼命了,姚广孝回来了,而我们……也该动了。”
“您是说……北伐?”
李可微微一笑,眼中寒光乍现:“不。我说的是??统一。”
他转身走下高塔,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
“告诉各地督军,准备动员令。三个月内,我要看到长江以北,全部插上我们的旗帜。”
风起云涌,天下将倾。
而在这乱世洪流之中,每一个选择,每一次杀戮,每一场背叛,都在悄然改写着历史的轨迹。
没有人知道最终谁会登上帝座。
但所有人都明白??
这世上最难当的官,从来都不是皇帝。
而是,在乱世中,试图当个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