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内,烛火跳跃,将七张凝重而疲惫的脸庞,以及清虚子沉静如水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窗外的秋虫鸣叫不知何时已歇,只有山风掠过屋瓦的细微声响,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唯有林若雪清冷而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将数月来的惊涛骇浪,缓缓铺陈开来。
她从江南漕帮“龙王殿”之战说起,讲到蒋魁与幽冥阁“幽冥使者”的勾结,提及“七叶珈蓝”与“万毒林”,也提及控制漕运以扼南北咽喉的图谋。清虚子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拂尘玉柄,眼神深邃。
接着是边陲黄沙镇,沙狼匪与北狄游骑的勾结,边关烽烟将起的危机。沈婉儿适时补充了她们在万毒林寻找“七叶珈蓝”的凶险经历,碧鳞蟒、毒娘子、铁壁铜山……一一道来,虽已事过,言及紧要处,胡馨儿仍忍不住瑟缩一下,宋无双眼中则燃起冰冷的怒火。清虚子听到“玄阴蚀骨掌”与“玄阴锁命指”同源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是天狼关。秦海燕接过话头,她的声音带着北地风沙的粗粝与铁血,将狄军压境、内奸潜伏、岳凌云坚守、以及最关键的一—胡馨儿探查到的“鬼哭坳”与“弑神弩”之秘,宋无双率“破锋”小队焚毁弩车的壮烈,杨彩云佯攻牵制的血战,一一述说。说到“破锋”小队六人仅余两人重伤生还,说到宋无双点燃火油与弩车同归于尽前那回头一瞥,秦海燕的声音哽咽了,宋无双别过脸去,拳头攥得死紧。清虚子闭了闭眼,默然片刻,轻轻念了句道号。
最后是京城。林若雪的声音越发低沉冷冽,将暗影卫副指挥使司马庸的疑影、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的专权、宫中诡异的气氛、慈云寺塔林的埋伏与反杀、崔无命之死与“青龙令”的出现、神秘第三方势力的阴影、以及她们与柳先生、徐公公联手,最终潜入司礼监值房,窃得关键证据——数封司马庸与北狄左贤王往来密信、王振调动禁军与暗影卫部署“惊蛰”事宜的手令副本、还有一份标注了京城多处要害及攻击时序的“惊蛰行动纲要”草图——的经过,条分缕析,和盘托出。沈婉儿补充了皇帝可能已被软禁甚至被害的猜测,周晚晴则描述了京城风声鹤唳、暗流汹涌的压抑景象。
当林若雪最终说出“幽冥帝君”极可能就是司马庸,而“惊蛰”计划的核心是内外联动、同时发难——北狄以“弑神弩”破天狼关,铁骑南下牵制边军主力;京城则以暗影卫与部分被收买的禁军发动政变,弑君或挟持宗室,控制中枢,里应外合,一举倾覆大楚江山——时,室内的空气仿佛已经凝固成了冰冷的铁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烛火噼啪爆出一个灯花,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清虚子缓缓睁开眼,目光从七位弟子脸上逐一扫过。那目光不再仅仅是慈祥与平和,更添了一种历经沧桑、洞悉世情的深邃,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深埋于平静之下的凛冽寒意。
“玄阴锁命指…”他低声重复,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原来是他。司马庸…当年先帝驾前那个沉默寡言、心思深沉的年轻侍卫,竟成了今日搅动风云的‘幽冥帝君’。好,好得很。”
他顿了顿,看向林若雪呈上的那些证据——染血的密信、潦草的手令、绘满标记的草图。他没有立刻去翻阅,仿佛那些东西本身便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惊蛰…”清虚子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悠远,“惊蛰者,春雷惊百虫,天地复苏,阳气升腾。然,阴阳相激,亦是大杀机显露之时。选此日,倒也贴切。以雷霆之势,行颠覆之举。幽冥阁…所图非小,亦非一朝一夕。”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弟子们:“汝等带回的消息,至关重要。尤其是这份‘惊蛰行动纲要’,虽未必是全部,却已勾勒出对方行动之框架与野心。北疆天狼关为外应,破门户以牵制大军,乱边陲以耗国力;京城为内核,控中枢以掌权柄,挟天子以令诸侯。双管齐下,内外交攻,若成,则大楚百年基业,危如累卵。”
他的分析冷静而透彻,直指核心。七女凝神静听,知道师父正在将她们带回的纷乱信息,编织成清晰的图景。
“然,”清虚子话锋一转,“其计虽毒,亦有破绽。其一,北线‘弑神弩’已被汝等焚毁,破关利器已失,狄军虽众,想短期内正面攻破天狼关这等雄关,绝非易事。岳凌云非庸将,经此一事,必更加警惕内奸,巩固城防。此一路,威胁虽在,但已非不可抵挡。”
“其二,京城。”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司马庸遇刺重伤,昏迷不醒,无论真假,暗影卫内部必生龃龉,指挥调度难复以往顺畅。此其一利。王振虽掌宫内,但弑君之事,干系太大,必招致朝野反弹,忠于皇室之臣、未被收买之禁军将领,乃至宗室亲王,未必全无察觉或准备。此其二利。汝等带回之证据,更是直指其阴谋核心,若能适时公之于众,或交予可信赖之重臣,便能打乱其部署,甚至反戈一击。此其三利。”
他看向林若雪:“若雪,你等在司礼监值房,除了这些文书,可曾发现其他?比如,联络方式、具体执行人员名单、或其他备用计划?”
林若雪沉吟道:“时间紧迫,只来得及取得最显眼的这些。值房内确有暗格多处,但弟子恐惊动守卫,未及细搜。不过,从纲要上看,京城行动似分多路:一路控制皇城各门及要害衙门;一路围攻可能反抗的朝臣府邸;一路…似乎针对宗室聚居区域,尤其是几位素有贤名的亲王。此外,纲要末尾提及‘星火’二字,意义不明。”
“星火…”清虚子捻须沉思,“或是信号,或是某处关键地点,亦或是…某个负责点燃最后导火索的人。”他摇摇头,“信息不足,难以判断。但此物至关重要。”
他目光扫过众弟子,最后落在沈婉儿身上:“婉儿,为师之毒,多亏你等寻回‘七叶珈蓝’,已解去大半。然‘玄阴锁命指’之阴寒气劲,深入经脉骨髓,非药石可速愈,需以本门纯阳内力徐徐化之,耗日持久。如今为师功力,十不存五。”
此言一出,七女皆惊。她们虽知师父重伤未愈,却没想到情况如此严重。功力十不存五!这意味着,若遇强敌,师父已无法像从前那样庇护她们,甚至自身亦有危险。
“师父!”沈婉儿急道,“弟子定当竭尽全力,为您调理!”
清虚子摆摆手,微笑道:“无妨。生老病死,功力起伏,皆是常事。为师虽功力有损,眼界经验尚在。如今大局危急,正需汝等担起责任。”
他神色一正,肃容道:“‘惊蛰’之期,据纲要所载及各方信息推断,应在半月之后。具体时日,恐怕只有司马庸、王振等核心人物知晓。这半月,便是生死存亡之关键!我等必须有所行动,绝不可坐以待毙!”
七女精神一振,齐齐挺直腰背。
“请师父示下!”林若雪代表众人说道。
清虚子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一幅简陋的九州舆图前。图上笔墨勾勒山河城池,虽不精细,却气势恢宏。他的手指先点向北疆天狼关,又缓缓南移,落在中原腹地的京城。
“敌之谋划,南北并举。我之应对,亦须双线并重。”清虚子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北疆天狼关,乃国之屏障,不容有失。京城中枢,乃政令根本,必须保全。此二处,如同人之双足,断其一,则危矣;守其二,则局可稳。”
他转身,目光如电,看向七位弟子:“栖霞观人丁单薄,然侠义所在,不容退缩。汝等七人,须分兵两路,一赴北疆,助岳凌云守关,清查内奸,防范狄军再次奇袭;一赴京城,联络忠良,揭露阴谋,阻止政变,护佑宗庙!”
分兵!
七女心中一震,互相对视。她们早已习惯并肩作战,骤然要分开,前往两个同样凶险、甚至可能永无再见之日的战场,心中自然涌起万般不舍与担忧。但她们也明白,这是当前情势下,唯一也是最佳的选择。师父的分析鞭辟入里,南北两线皆不能弃。栖霞观虽小,却必须在这倾天浩劫中,担起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
“弟子等,谨遵师命!”七人齐声应道,声音坚定,再无犹豫。
清虚子眼中露出欣慰之色,但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他开始详细分派任务,考量每个人的性格、特长、伤势,以及南北两线不同的需求。
烛火,将他们的身影长长投在墙壁上,仿佛七柄即将出鞘、斩向黑暗的利剑。
而窗外,秋风更急,卷落片片红叶,如同滴血。
惊蛰的利刃,已悬于山河之上。而执剑的侠女们,将奔赴各自的战场,以血肉之躯,去搏那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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