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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惊蛰迫眉睫,山雨满江湖

    子时过,丑时临。

    夜,像一块吸饱了墨汁又冻结了的绒布,沉沉地压在北疆苍凉的大地上,也沉沉地压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风似乎在这一刻也屏住了呼吸,天地间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以及那如同巨兽潜伏般的、来自狄军连绵营寨方向的、若有若无的压抑感。

    天狼关城头,火把比平日多了数倍,将关墙上下照得亮如白昼。滚木礌石堆积如山,火油金汁在特制的大锅中微微沸腾,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弓弩手们眼神锐利如鹰,手指搭在绷紧的弓弦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关外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开阔地。刀盾手、长枪兵肃立于垛口之后,甲胄反射着冰冷的火光,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每个人都知道,大战,一触即发。或许就在下一刻,或许就在天明。

    关内,镇北侯府议事厅,灯火依旧。岳凌云没有休息,也无法休息。他站在巨大的北疆舆图前,目光仿佛钉在了“鬼哭坳”的位置上。秦海燕站在他身侧,同样沉默。韩烈刚刚汇报完佯攻部队(杨彩云率领)已秘密出关,向“鬼哭坳”谷口方向运动,以及“破锋”小队(宋无双率领)在胡馨儿引导下,已离开约一个时辰。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异常缓慢,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成一年。

    “报——!”一名斥候满身风尘,疾步闯入厅中,单膝跪地,“侯爷!狄军大营异动!营门大开,至少有上万骑兵正在营外旷野集结列队!后续还有大量步兵方阵正在出营!看架势,绝非寻常操练,像是……像是总攻前的大规模调动!”

    岳凌云和秦海燕霍然转身!

    “何时开始的?”岳凌云沉声问。

    “约莫半个时辰前!动静越来越大!而且,狄营中似乎有身份极高的人物在巡营督战,营中欢呼声不断!”

    秦海燕与岳凌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狄军在这个时候大规模调动,是巧合?还是他们察觉了什么?难道“破锋”小队的行动暴露了?还是杨彩云的佯攻部队被发现了?

    “再探!密切监视狄军动向,尤其是其主力是否向我关墙移动!同时,注意‘鬼哭坳’方向是否有异常烽火或信号!”岳凌云迅速下令。

    “得令!”斥候飞奔而去。

    厅内的气氛更加紧张。如果狄军此刻就发动总攻,而“破锋”小队尚未得手,甚至可能陷入险境,那天狼关将面临正面强攻和背后“弑神弩”轰击的双重绝境!

    “侯爷,是否要提前发出信号,让杨师妹的佯攻部队暂缓行动?或者,改变计划?”秦海燕急道。

    岳凌云眉头紧锁,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不可。狄军调动,未必是针对‘鬼哭坳’。或许是例行战前鼓舞士气,或许是其他战术调整。此时若贸然改变计划,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狄军意识到‘鬼哭坳’的重要性,加强防御,甚至提前使用‘弑神弩’。杨女侠的佯攻,宋队长的奇袭,必须按原计划进行!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相信他们,并且……做好正面迎接狄军猛攻的准备!”

    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射出慑人的精光:“传令全军!即刻起,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弓上弦,刀出鞘!告诉兄弟们,狄狗要来了!让他们看看,我天狼关儿郎,是不是泥捏的!”

    “是!”厅内亲兵轰然应诺,转身疾奔传令。

    秦海燕握紧了腰间的“掠影”剑柄,指节发白。她知道岳凌云的决定是对的,战场上最忌讳犹豫不决、朝令夕改。但那种将姐妹和勇士们的生死,交付给未知与运气的无力感,依旧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

    她走到窗边,望向东北方向“鬼哭坳”所在的黑暗天际,心中默默祈祷:“无双,馨儿,彩云……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活着回来!”

    ……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城。

    夜色同样深沉,但京城的夜,与北疆的肃杀截然不同。这是一种繁华掩饰下的、更加粘稠窒息的黑暗。宵禁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兵丁和暗影卫小队沉重的脚步声,以及更夫那拖长了调子、有气无力的梆子声,在迷宫般的街巷中回荡,更添几分诡秘与不安。

    皇宫大内,“御药房”后院那处堆放废弃药渣的偏僻角落。

    林若雪和沈婉儿已在此潜伏了超过六个时辰。她们换上了最低等杂役的灰布衣裳,脸上涂抹了改变肤色的药膏,头发也弄得散乱油腻,缩在柴垛与墙壁夹角的阴影里,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刺鼻的药渣霉味和柴草的土腥气包裹着她们,但两人都恍若未觉,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感知周围的动静,以及思考下一步行动上。

    潜入比预想的顺利,但也更加艰难。顺利的是,通过那肮脏的暗渠和破败的铁栅栏,她们成功进入了皇宫范围,且这个角落确实偏僻,白天也只有个别老宦官来倾倒药渣,几乎无人注意。艰难的是,如何从这“御药房”后院,进入皇宫更核心的区域,接触到可能值得信任的人,或者获取更直接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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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婉儿凭借对药材的熟悉,白天时曾冒险混入“御药房”前院,以“新来的帮忙小厮”身份,帮着分拣了一会儿药材,趁机观察了“御药房”的人员结构和大致格局。她发现,“御药房”的管事太监似乎与司礼监的王振走得颇近,几个主要药师也神色有异,交谈间对“陛下病情”语焉不详,反而对王公公的吩咐格外上心。这让她更加确信,皇帝身边恐怕已被王振牢牢控制。

    而林若雪则利用其超卓的轻功和隐匿功夫,在入夜后,悄悄探查了“御药房”周边百丈范围内的宫殿、通道和守卫情况。她发现,越靠近内廷,守卫越森严,而且这些守卫中,明显混着不少气息阴冷、眼神锐利、不似普通禁军的高手——很可能是暗影卫的人!王振和司马庸(即便重伤)对宫中的控制,比她们预想的还要严密。

    “大师姐,”沈婉儿用极低的声音,贴着林若雪的耳朵说道,“我刚才听到两个送药回来的小太监嘀咕,说‘养心殿’那边今晚似乎格外安静,往常夜里总有御医值守,今夜却只有王公公的亲信太监在里头伺候,连煎药都不让旁人经手。还说……陛下可能不是简单的风寒,怕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皇帝的情况恐怕不妙,甚至可能已被完全隔绝。

    林若雪眼神冰冷。情况比预想的更糟。“惊蛰”日就在明天,司马庸虽重伤,但王振显然在加紧行动。控制皇帝,隔绝内外,正是政变的前奏!

    “我们不能等了。”林若雪低声道,“原计划在‘绮香苑’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再图潜入或告警。但现在看来,王振对宫中的控制远超预期,普通的混乱未必能动摇其根本,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我们必须行险,直接尝试接触可能忠于陛下、且有能力对抗王振的力量。”

    “可是,我们连陛下具体情形都无法确定,宫中谁是忠,谁是奸,也难以分辨。贸然接触,风险太大。”沈婉儿忧心忡忡。

    林若雪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有一个地方,或许可以一试。”

    “哪里?”

    “司礼监值房。”林若雪缓缓道,“王振身为司礼监掌印,大部分时间应在那里处理政务,掌控内外消息。值房之中,必有他与司马庸、乃至北狄勾结的文书往来、命令手谕等证据!若能潜入司礼监值房,找到铁证,或许比盲目寻找忠臣或面圣,更为直接有效!”

    沈婉儿吃了一惊:“司礼监值房?那里定然是守卫最森严的地方之一!而且王振很可能就在那里!”

    “正因为他可能在那里,才是获取证据的最佳时机!”林若雪道,“‘惊蛰’在即,他必有最后部署。我们趁他忙碌或歇息时潜入,寻找证据。若运气好,甚至可能……擒贼先擒王!”

    这个计划,简直疯狂!司礼监值房无疑是龙潭虎穴中的龙潭虎穴!但正如林若雪所说,这或许是打破僵局最直接、也最彻底的办法!

    沈婉儿知道劝阻无用,大师姐一旦决定,便不会更改。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快速思索:“司礼监位于皇城东南,靠近文华殿。从‘御药房’过去,要穿过大半个内廷,沿途关卡重重,暗哨无数。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路线和守卫轮换间隙。另外,司礼监值房内部结构、文书存放习惯,我们也一无所知。”

    “路线和守卫,我可以再探。”林若雪道,“至于值房内部……我们需要一个熟悉内廷,且可能对王振不满的人。”

    两人正低声商议,忽然,柴垛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却并非风吹草动的窸窣声!

    有人靠近!

    林若雪和沈婉儿瞬间屏住呼吸,身体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柴垛边缘的阴影微微晃动,一个瘦小佝偻、穿着破旧宦官服饰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来人约莫五十来岁,面皮焦黄,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在黑暗中闪着精光。他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食盒,看到缩在角落里的林若雪和沈婉儿,似乎并不意外,反而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两位姑娘,别出声,跟我来。”

    林若雪和沈婉儿心中警铃大作!此人是谁?如何发现她们?是敌是友?

    那老宦官见她们不动,眼中闪过一丝焦急,再次低声道:“是柳先生让杂家来的!时间紧迫,快!王振那老狗的人,马上要搜到这里了!”

    柳先生!京城“听雨茶楼”的柳先生!林若雪和沈婉儿对视一眼,心中稍定。柳先生是她们目前在京中最可靠的联络人之一。

    “你是谁?”林若雪依旧保持警惕,声音压得极低。

    “杂家姓徐,原是钟粹宫伺候太妃的,太妃薨了,就被打发到这边做些杂活。柳先生于杂家有救命之恩。”老宦官语速极快,“今日午后,柳先生设法递话进来,说若有生面孔藏在‘御药房’附近,便是他要等的人,让杂家务必相助。方才杂家看到两位姑娘形迹,便猜是了。快走吧,巡逻的侍卫和暗影卫的番子,已经往这边来了,说是要搜查‘可疑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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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王振在加紧清洗和戒备!

    林若雪不再犹豫,对沈婉儿点了点头。两人迅速起身,跟着那徐公公,弯着腰,紧贴着墙根和建筑的阴影,快速离开了这处废弃药渣堆。

    徐公公对宫中的路径果然极熟,专挑那些荒僻无人的小径、废弃的院落、甚至是从假山石洞中穿行。他的脚步轻快无声,显然也有不错的武功底子。一路上,他们险险避开了三拨巡逻的侍卫,甚至还从一个暗影卫潜伏哨的眼皮底下溜了过去。

    约莫一刻钟后,三人来到一处更加破败、仿佛早已无人居住的宫院后墙。徐公公撬开一块松动的墙砖,露出后面一个黑黝黝的狗洞般的入口。

    “从这里出去,是浣衣局后巷,平时少有人至。两位姑娘暂且在此躲避。杂家不能久留,还需回去应付盘查。”徐公公将食盒递给沈婉儿,“里面有些馒头清水,将就着用。柳先生让杂家转告两位:司马庸重伤昏迷后,暗影卫内讧,几个千户争权,王振似乎急于在明日‘惊蛰’彻底掌控局面,宫中的布置调动频繁,尤其是司礼监和‘养心殿’周围。他让两位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自身为要,他已安排好了出城的密道。”

    “多谢徐公公。”林若雪和沈婉儿郑重道谢。

    徐公公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谢什么。这宫里……早就烂透了。杂家只盼着,真有人能除了那祸国殃民的阉狗,还天下一个清明。” 说完,他迅速将墙砖复原,身影消失在来的方向。

    林若雪和沈婉儿钻过墙洞,外面果然是一条堆满杂物、散发着皂角味的狭窄小巷。两人寻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躲好,打开食盒,里面是几个冷硬的馒头和一皮囊清水。

    她们默默分食,补充体力。心中却都沉甸甸的。

    柳先生的消息证实了她们的判断,王振果然要在“惊蛰”日发动!时间,只剩不到一天了!而她们,还困在这皇宫外围,距离核心的司礼监和“养心殿”还有相当距离,且敌人戒备森严。

    “大师姐,司礼监值房,我们还去吗?”沈婉儿低声问。

    林若雪咬了一口冷硬的馒头,慢慢咀嚼咽下,眼中寒光闪烁:“去!必须去!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徐公公熟悉路径,或许能帮我们规划出相对安全的路线。今夜,我们必须行动!”

    她望向司礼监方向那一片在夜色中依旧灯火较为密集的区域,仿佛看到了那隐藏在重重宫阙深处的罪恶与阴谋。

    “惊蛰”的雷霆尚未炸响,但山雨已浸透了这帝国的每一寸肌理,从北疆的雄关,到京城的深宫。

    江湖与庙堂,侠女与奸佞,忠诚与背叛,生存与毁灭……所有的一切,都被卷入这即将到来的、席卷天下的风暴之中。

    无人可以独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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