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关内,西南角,一处相对僻静的校场。
这里原本是辎重营堆放杂物的场地,此刻却被临时清理出来,点起了十几支粗大的松明火把。跳动的火光驱散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也将场中十余道挺立如枪的身影,拉出长长短短、摇曳不定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燃烧的焦味、泥土的腥气,以及一种无声的、近乎凝固的肃杀。
宋无双站在校场中央。她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劲装,外面随意披着的毛皮大氅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苍白的脸在火光照耀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如同燃烧的炭火,扫视着面前排成一列的十三名汉子。
这十三人,是秦海燕与韩烈从关内数万边军以及少量自愿留下的江湖义士中,初步筛选出的备选者。他们年纪不一,最大的约四十许,最小的不过二十出头。装束也各异,有穿着边军制式皮甲的军官士卒,也有作江湖客打扮的豪杰。但此刻,他们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神情——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平静,以及眼眸深处压抑不住的、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战意。
宋无双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右手拄着那柄用粗布包裹的“破岳”剑,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夜风卷起她额前几缕散乱的发丝,拂过她消瘦却棱角分明的脸颊。
片刻的沉默后,宋无双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伤势未愈而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抵人心的力量。
“我叫宋无双,栖霞观弟子。”她缓缓说道,目光依旧平视前方,“奉秦师姐与岳侯爷之命,组建‘破锋’小队,执行一项任务。”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语,但最终选择了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任务内容,是潜入狄军后方三十里外的‘鬼哭坳’,焚毁藏匿于谷中的三架以天外陨铁打造的巨型弩车——‘弑神弩’。”
“弑神弩”三字一出,场中十三人的呼吸似乎都微微滞了一下。显然,他们虽被筛选出来,但具体任务细节,此刻才第一次知晓。
宋无双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用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语调说道:“‘鬼哭坳’地势险要,守卫森严。谷内有狄军工兵及幽冥阁高手约三百人。谷外三十里,便是狄军左贤王主力大营。我们的任务,是在‘惊蛰’前夜子时,由胡女侠带领,从一面绝壁秘密潜入谷底,避开正面交战,直扑弩车所在。每人需携带两罐特制猛火油及引爆装置,在最短时间内,将火油倾覆于弩车关键部位,点火焚毁。”
她的语速不紧不慢,将任务的凶险、环境的恶劣、敌人的强大,一一陈述,没有半分夸大,也没有丝毫隐瞒。
“任务成功的关键,在于快、准、狠。潜入要快,定位要准,下手要狠。点火之后,弩车焚毁引发的爆炸和混乱,会让我们彻底暴露。届时,我们将身处三百敌军围困的核心,且距离狄军大营极近,援军转瞬即至。”
她终于将目光再次投向那十三张或粗犷、或年轻、或沧桑的脸,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铁锈般的质感:
“所以,这是一次十死无生的任务。执行此任务者,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校场上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刁斗声。
“现在,”宋无双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缓缓扫过每一个人,“自愿参加此任务者,向前一步。不愿者,后退一步,绝不追究。给你们十息时间考虑。”
十息,很短,短到几乎来不及思考生死荣辱。十息,又很长,长到足以让一个人做出此生最重要的决定。
火把的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照出他们眼中剧烈翻涌的情绪——恐惧、挣扎、决绝、狂热……
一息,两息,三息……
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闭上了眼睛。
五息,六息,七息……
站在队列最左侧的一名年轻边军士卒,嘴唇微微颤抖,脸色发白,眼神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但最终,他狠狠一咬牙,猛地向前踏出了一步!脚步有些踉跄,但异常坚定。
仿佛被这一下带动,紧接着,第二名、第三名……几乎在第八息刚刚到来时,十三个人,整齐划一,全部向前踏出了一步!
没有一人后退!
他们的脚步踏在夯实的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仿佛战鼓擂响,重重敲在宋无双的心头,也敲在这寂静的校场上空。
宋无双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看着这十三张写满决绝的脸,胸腔中那股一直压抑着的、混合着悲壮与灼热的情感,几乎要喷薄而出。但她死死压住了。她是队长,是这支赴死小队的灵魂,她不能有丝毫动摇。
她深吸一口气,那冰冷干涩的空气仿佛带着血腥味,让她更加清醒。
“好!”宋无双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金铁摩擦般的铿锵,“都是好汉子!我宋无双,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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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严厉:“但是,‘破锋’小队,只要五人!连我在内,共计六人!人多,目标大,反而不利。我需要的是,武功最高、轻功最好、胆气最壮、且最不怕死的人!”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这十三人:“现在,我来说说我的挑选标准。第一,轻功必须出众,至少能徒手攀爬十丈陡峭岩壁。第二,内力需有一定火候,能长时间闭气潜行,且能扛住猛火油燃烧时的高温与毒烟。第三,擅用短兵或暗器,便于在狭窄空间近身搏杀。第四……”
她缓缓吐出最后,也是最沉重的一条:“家中最好已无直系亲属牵挂,或……已留有后嗣。”
最后这一条,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割开了刚才那同仇敌忾的热血氛围,露出了底下更加残酷的现实。这是去送死,是真正的有去无回。活着的人,或许还能留下英名抚恤,死去的人,便只能是一杯黄土。
场中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更加压抑。
片刻,站在中间位置的一名约三十五六岁、面容冷峻、左脸颊有一道陈旧刀疤的汉子,沉声开口:“宋队长,俺叫赵铁柱,原铁壁关斥候营队正。轻功尚可,爬墙钻洞是家常便饭。内力马马虎虎,闭气一炷香没问题。擅使短刀和手弩。家中父母早亡,婆娘前年病死了,有个小子,八岁,寄养在关中亲戚家。俺,够格吗?”
他的声音粗嘎,带着边地汉子特有的直率,叙述自己的情况如同汇报军务,说到妻儿时,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更深的决绝淹没。
宋无双看着他,点了点头:“赵铁柱,出列,站到我身后来。”
“是!”赵铁柱毫不犹豫,大步走出队列,站到宋无双身后,腰杆挺得笔直。
紧接着,一个身材矮小精悍、眼神灵动如鼠的年轻人开口:“小人侯三,关内‘穿山鼠’便是俺。轻功不敢说顶尖,但这攀岩走壁、钻洞潜行的本事,关内弟兄都认。内力浅薄,但闭气功夫还行。擅使分水刺和飞蝗石。孤儿一个,吃百家饭长大,没牵没挂。”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略尖的门牙,笑容里有种混不吝的痞气,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看透生死的漠然。
“侯三,出列。”
“好嘞!”侯三麻溜地蹿到赵铁柱旁边。
第三个开口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木讷、身材敦实、双手骨节异常粗大的汉子:“俺……俺叫石夯,原是矿工,后来投军。力气大,攀岩也还行,就是不太灵巧。内力不懂,但皮糙肉厚,耐烧。会使铁锤和撬棍。家里……家里没人了,十年前矿塌了,都埋里面了。” 他说话有些磕巴,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宋无双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仿佛能捏碎石头的大手,以及身上那股沉凝如山的厚重气息,再次点头:“石夯,出列。”
石夯默默走到侯三身边,像半截铁塔杵在那里。
第四个,是一个约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秀甚至有些文弱、穿着半旧文士衫的男子。他与其他人的气质格格不入,但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学者般的探究意味。“在下陈墨,原是个落第秀才,略通机关消息之术。轻功尚可,内力平平。擅制些小玩意,也懂些火药配伍。此次特制的延时引爆机关,韩将军命我参与了部分制作。家中尚有老母在堂,但已托付好友照料。为国除害,书生亦有热血,愿往。” 他的声音温润,条理清晰。
宋无双深深看了他一眼。队伍里有一个懂机关火药的人,确实能增加不少胜算。“陈墨,出列。”
陈墨微微颔首,从容站出。
还差最后一个。
剩下的九人,眼神都更加热切,甚至带着祈求。他们不怕死,只怕没有资格去死!
宋无双的目光在他们脸上逡巡,最终,落在了一个始终沉默、仿佛影子般站在角落里的身影上。那人约三十许,身材中等,相貌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穿着普通的边军号衣,但站姿却有一种独特的韵律,仿佛随时能融入周围的阴影。他的呼吸几乎细不可闻,眼神空洞,仿佛没有焦点,但宋无双却能感觉到,此人的气息是所有人中最凝实、最晦涩的一个。
“你,”宋无双指向他,“叫什么?有何本事?”
那人仿佛才从自己的世界里惊醒,缓缓抬起眼皮,看了宋无双一眼。那一眼,平淡无波,却让久经战阵、心志如铁的宋无双,心头也莫名一凛。
“没有名字,代号‘影七’。”他的声音干涩,如同两块砂纸摩擦,“原暗影卫外围‘清道夫’,擅隐匿、刺杀、破坏。轻功尚可,内力尚可,擅用短刃和毒。无亲无故,无牵无挂。” 他说的很简单,但“暗影卫外围清道夫”这几个字,却让在场所有人,包括宋无双,瞳孔都为之一缩!
暗影卫!司马庸的爪牙!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自愿参加这种必死任务?
仿佛看出了众人的疑虑,“影七”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司马庸……该死。幽冥阁……更该死。我这条命,早该烂在臭水沟里。现在,能用来烧了他们的乌龟壳,挺好。”
他的话里,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与厌弃,不似作伪。
宋无双与身后的赵铁柱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赵铁柱微微点头,侯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石夯依旧沉默,陈墨则若有所思。
暗影卫出身,固然危险,但其隐匿、刺杀、破坏的能力,确实是执行此任务的绝佳人选。更何况,他对司马庸和幽冥阁的恨意,或许能成为最可靠的动力。
风险与机遇并存。
宋无双沉吟片刻,决然道:“‘影七’,出列。”
“影七”默默走出,站到队伍末尾,重新垂下眼皮,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毫无存在感的影子。
“破锋”小队,六人集结完毕——队长宋无双,队员赵铁柱、侯三、石夯、陈墨、影七。
宋无双转身,面对着自己这五名即将同赴幽冥的队员。火光跳跃,映照着六张神色各异却同样坚定的脸。
“诸位,”宋无双的声音低沉而肃穆,“从此刻起,我们六人,便是一体。同生共死,荣辱与共。我们的任务,是焚毁‘弑神弩’,保住天狼关!为此,我们可以付出一切,包括性命!”
“我知道,大家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缘由来到这里。但此刻,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站在这里,选择了这条最艰难、也最光荣的路!”
她猛地拔高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告诉我,你们怕不怕死?!”
“不怕!”五声怒吼,虽参差不齐,却汇聚成一股惨烈的气势,直冲夜空!
“好!”宋无双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怕死,就不来了!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但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酷烈:“我们要死得值!要拉着那三架铁乌龟,一起下地狱!要用我们的血与火,告诉那些狄狗和幽冥阁的杂碎,想破我们的关,占我们的家,就得先踏过我们的尸体!就得先问问我们手中的刀,答不答应!”
“吼——!”这一次的回应,更加整齐,更加狂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宋无双举起手中的“破岳”剑,连鞘指向苍穹,嘶声喝道:“‘破锋’小队——”
“在!!”五人齐声应和,声震校场!
“目标,‘鬼哭坳’,‘弑神弩’!”
“焚毁巨弩,誓保雄关!”
“焚毁巨弩,誓保雄关!!”怒吼声在夜空中回荡,仿佛惊醒了沉睡的雄关,也仿佛在向那即将到来的死神,发出最悍勇的挑战!
挑选完毕,秦海燕和韩烈安排的物资也陆续送到。特制的猛火油罐(每罐约二十斤,以皮囊盛装,外罩防火隔热层)、延时引爆的火折与火药机关、精钢飞爪、坚韧的绳索、干粮、清水、金疮药、解毒丹……每一样都检查再三。
宋无双给每人分配了两罐火油和两套引爆装置,以及其他必需品。她自己则额外多带了一罐火油。
“队长,你……”赵铁柱欲言又止。
宋无双淡淡道:“我力气比你们大些,多带一罐,稳妥。”
众人默然。都知道,这多带的一罐,意味着更重的负担,也意味着在最后时刻,或许能多焚毁一些关键部位。
胡馨儿也来了,她换上了一身更加紧趁利落的黑色夜行衣,背后负着“蝶梦”剑,腰间挂着飞爪百练索和几个皮囊。她看着宋无双苍白却坚毅的侧脸,眼圈又红了,但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六师姐……”她低声唤道。
宋无双抬手,有些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轻轻揉了揉胡馨儿的头顶,就像小时候常做的那样。“馨儿,别哭。带好路,清除障碍,你的任务也很重。相信师姐,我们一定能成功。”
胡馨儿用力点头,将眼泪憋了回去。
秦海燕和杨彩云也来了。杨彩云已点齐了两百敢死之士,正在另一处校场做最后的动员和布置。她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抱了抱宋无双,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秦海燕看着眼前这六名即将踏上不归路的勇士,胸腔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六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小护身符,递给宋无双:“这是婉儿之前托人带来的,里面是她特制的安神辟毒药粉。你们……带上。”
宋无双接过,分给众人。小小的护身符,此刻却重若千钧。
“二师姐,”宋无双看着秦海燕,忽然咧嘴一笑,笑容依旧灿烂,却透着看透生死的洒脱,“等着我们的好消息。要是……要是我们没回来,记得逢年过节,给我们倒碗酒。要最烈的烧刀子!”
秦海燕的喉咙哽住了,只能重重地点头。
时辰将近。韩烈亲自送来岳凌云的手令和关防令牌,以及一份更加精细的“鬼哭坳”周边地形图(根据胡馨儿的情报补充绘制)。
“宋队长,诸位壮士!”韩烈虎目含威,对着六人,郑重抱拳,深深一揖,“关内数万军民,北疆千里河山,拜托了!”
宋无双等人肃然还礼。
子时将至。
寒风更烈,吹得火把明灭不定。
宋无双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人的装备,目光再次扫过这五张即将与自己同生共死的面孔。
“出发!”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
六道身影,在胡馨儿的引领下,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校场,穿过关内寂静的街道,来到西侧一处隐蔽的、早已安排好的出口。
守门的士卒默默打开侧门,目送着他们消失在关外的黑暗之中。
秦海燕、杨彩云、韩烈站在关墙上,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远处,狄军营地的篝火,如同地狱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惊蛰”前夜,死士已出。
烈火,即将焚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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