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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飞燕砺剑鸣,誓阻破城锋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中最寒冷、也最困倦的时刻。天狼关内,除了巡夜兵卒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以及远处狄军营地方向隐约传来的、如同巨兽低吼般的号角与马蹄声,万籁俱寂。就连关墙上那些彻夜未眠、瞪大眼睛盯着敌营的哨兵,此刻也难免被寒意和疲惫侵袭,眼皮沉重。

    镇北侯府,议事厅的灯火却依旧亮着,甚至比前半夜更加明亮。炭火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驱散着北方深夜刺骨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厅中每一个人眉宇间的凝重与焦虑。

    主位上的岳凌云,甲胄未卸,猩红战袍上沾染着灰尘与夜露。他一手按着腰间剑柄,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在面前巨大桌案上的北疆舆图,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虎目之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舆图上“鬼哭坳”的位置,仿佛要将那处山谷看穿。

    桌案周围,站着七八个人。除了岳凌云的心腹将领韩烈,以及另外两名负责城防和斥候的将领,还有三个风尘仆仆、难掩疲惫,却腰背挺直如松的女子——正是秦海燕、杨彩云,以及刚刚被亲兵引领进来、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的胡馨儿。

    胡馨儿带回来的情报,如同一个炸雷,在死水般的厅中掀起了滔天巨浪。那张画着简易地形和三架狰狞弩车轮廓的薄皮纸,此刻正摊开在岳凌云面前。纸上那些潦草却清晰的线条和密语注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陨铁所铸……‘弑神弩’……射程八百步……绑缚火药……‘惊蛰’日午时三刻……与正面大军同时发动……”岳凌云低沉的声音缓缓念出纸上的关键信息,每念一句,厅内的空气就仿佛凝固一分。当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时,那双虎目中已然燃起了压抑不住的怒火,以及一丝……深藏的骇然。

    “好!好一个幽冥阁!好一个左贤王!”岳凌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与血的味道,“竟将如此杀器,藏匿于我军眼皮底下!若非胡女侠冒死探查,我天狼关数万将士,直至城墙崩塌、狄骑踏破关隘之时,恐怕还不知祸从何起!”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坚硬的楠木桌面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上面摆放的茶盏笔筒俱是跳了一跳。“此弩不除,天狼关必破!关破,则北疆门户洞开,狄虏铁骑可直插中原腹地!届时,山河板荡,生灵涂炭!我岳凌云,便是千古罪人!”

    “侯爷!”韩烈踏前一步,脸色同样铁青,“末将请命!率精锐出关,奇袭‘鬼哭坳’,毁了那劳什子‘弑神弩’!”

    “末将也愿往!”另外两名将领也齐声请战。

    岳凌云却摆了摆手,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秦海燕:“秦女侠,你们栖霞观与此事牵连最深,亦最了解幽冥阁手段。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应对?”

    秦海燕从胡馨儿开始讲述时,脸色就变得极其严峻。她仔细看着那张草图,脑海中飞速计算着“鬼哭坳”的地形、守卫力量、以及摧毁弩车的可能性。此刻听到岳凌云询问,她抬起眼,那双平日里爽朗豪迈的虎目中,此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与决断。

    “岳侯爷,韩将军,诸位。”秦海燕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铁交鸣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馨儿带回的消息,至关重要,也极其凶险。那‘鬼哭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谷口守卫森严,且有暗哨。谷内有两三百狄军工兵及幽冥阁匠人,那‘欧阳先生’与‘毒秀才’虽不知具体武功,但既是幽冥阁派来主持此等机密要务之人,绝非庸手。更别提,那里距离狄军大营不过三十里,一旦遇袭,援军瞬息可至。”

    她顿了顿,手指点向草图上的三架弩车:“强攻硬闯,我方需要投入大量精锐,且不说能否成功突破重重防御接近弩车,即便接近了,在敌军围攻和援军赶到之前,我们有多少时间能彻底摧毁这三架以陨铁打造的庞然大物?用刀砍?用剑劈?恐怕收效甚微。用火?弩车主体是金属,寻常火焰难以熔毁,除非能找到大量火油,集中焚烧其关键机括部位,但时间依然紧迫。”

    韩烈皱眉道:“秦女侠的意思是……强攻不可取?”

    “不是不可取,是代价太大,且成功率太低。”秦海燕摇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我们耗不起,也赌不起。天狼关正面即将面临狄军主力猛攻,每一分兵力都至关重要,绝不能轻易折损在一次冒险的强袭中。更何况,若强袭失败,打草惊蛇,狄军和幽冥阁很可能提前发动,或者将弩车转移,届时我们更难防范。”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等着‘惊蛰’日,那三架弩车把我们的城墙轰开?”一名年轻将领忍不住急道。

    “当然不!”秦海燕斩钉截铁,“弩车必须毁!但不能硬来,需以奇计破之!”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岳凌云脸上:“侯爷,我有一策,或可一试。此策行险,需精锐死士,但若成功,或能以较小代价,毁此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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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侠请讲!”岳凌云身体微微前倾。

    秦海燕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的计划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中心开花,烈火焚魔!”

    她走到舆图前,手指先点在“鬼哭坳”谷口位置:“首先,需要一支足够分量的佯攻部队,在‘惊蛰’前夜或当日凌晨,对谷口发动声势浩大的强攻!不求破关,但求吸引谷口及谷内大部分守军的注意力,制造混乱,并将可能增援的狄军部分兵力牵制在谷口附近。”

    手指移向“鬼哭坳”后方那面陡峭的绝壁:“同时,挑选一支人数极少、但个个是顶尖好手的精锐小队,不从谷口入,而是从这面绝壁潜入!馨儿探明了,那里有一处天然岩隙可通谷底,且出口隐蔽。这支小队的目标只有一个——避开正面交战,直扑山谷深处那三架‘弑神弩’!他们需携带特制的、燃烧猛烈且持久的火油,以及引爆火药的机关,在最短时间内,将火油倾覆、泼洒在弩车最关键、最脆弱的机括、弓弦、以及那些绑缚了火药的‘爆裂箭’上,然后点火,彻底焚毁!”

    她看向胡馨儿:“馨儿熟悉路径和谷内情况,由她带路,负责解决沿途可能遇到的暗哨和障碍。”

    目光转向杨彩云:“彩云沉稳周全,武功扎实,由她统领佯攻部队,在谷口制造足够大的压力,并随时准备接应。”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仿佛穿透墙壁,望向安置宋无双的厢房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但随即被更坚定的决绝取代:“至于潜入谷底、执行焚毁任务的核心死士……由我亲自挑选、率领。”

    “不可!”岳凌云和韩烈几乎同时出声。

    “秦女侠乃客卿,更是破此阴谋的关键,岂可亲身涉此十死无生之险?”岳凌云沉声道,“挑选死士,我关内儿郎多的是!何须女侠……”

    秦海燕抬手打断了岳凌云的话,她的脸上露出一抹近乎狂野的、属于江湖儿女的悍勇笑容:“侯爷,我秦海燕既然来了这北疆,与诸位并肩守这国门,就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更何况,此行凶险异常,非但需要绝顶的武功应付可能遭遇的幽冥阁高手,更需要临机决断的胆魄和与同伴生死与共的信任。我栖霞观弟子,最擅长的便是配合与奇袭。此任务,舍我其谁?”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但更显沉重:“而且……我心中已有人选。此人刚烈勇决,悍不畏死,武功亦是顶尖,尤其擅长攻坚破坚,正是执行此等焚毁重型器械任务的绝佳人选。只是……她身上旧伤未愈,此去,恐怕……”

    她没有说下去,但在场之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不仅仅是冒险,更是赴死!执行焚毁任务的小队,在点燃大火、引发爆炸后,身处敌军重围的核心,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噼啪声和外面隐约的风声。

    就在这时,议事厅的门被猛地推开!一道身影踉跄却又坚定地跨了进来。

    来人身材高挑,面容依旧带着大病未愈的苍白与消瘦,但那双眼睛,却如同淬炼过的寒铁,燃烧着令人不敢逼视的火焰。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劲装,外面随意披了件毛皮大氅,手中紧紧握着一柄用粗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正是她的佩剑“破岳”!

    正是宋无双!

    “六师妹!你怎么起来了?”秦海燕一惊,连忙上前扶住她。胡馨儿也惊呼一声,扑了过去。

    宋无双推开秦海燕搀扶的手,站直了身体。她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显然虚弱不堪,但脊梁却挺得笔直,如同她手中的剑。她看着秦海燕,又扫过厅中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岳凌云面前那张草图上,喉咙里发出嘶哑却清晰的声音:

    “二师姐,你们说的话,我在外面……都听到了。”

    “无双,你伤还没好,快回去休息!”秦海燕急道。

    宋无双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竟扯出一丝笑容,那笑容里没有虚弱,只有一种近乎惨烈的决绝:“休息?师姐,狄人的‘弑神弩’都快架到关墙下了,我还能睡得着吗?”

    她向前走了两步,走到桌案前,看着那张草图上的三架弩车轮廓,眼中那团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就是这三架铁乌龟,想轰塌我们的城墙,放狄狗进来?”

    她猛地转头,看向秦海燕,目光灼灼:“师姐,你刚才说,需要刚烈勇决、悍不畏死、擅长攻坚破坚的人,去毁了这三架铁乌龟,是不是?”

    秦海燕看着她眼中那熟悉到令人心痛的疯狂战意,心中五味杂陈,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宋无双却不等她回答,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道:

    “师姐,让我去!”

    “我,宋无双,栖霞观六弟子,‘破岳’剑的主人!”

    “我的命,是师姐们从鬼门关捡回来的!我的伤,是好是坏,我自己清楚!但我的剑,还没钝!我的心,还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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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猛地将手中粗布包裹的“破岳”剑举起,重重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桌案上的茶盏都晃了晃。

    “寒鸦谷上,我没能劈了铜山那杂碎!这笔账,我一直记着!”

    “师父被奸人所害,至今未愈!这笔账,我也记着!”

    “现在,狄狗和幽冥阁的杂碎,又想用这铁乌龟,破我们的关,杀我们的人,占我们的家!这笔账,我更要记着!”

    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胸口剧烈起伏,但声音却越来越高,越来越锐,如同出鞘的“破岳”剑,带着撕裂一切的锋芒:

    “师姐!你常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我宋无双读书少,不懂太多大道理!但我知道,谁想毁我们的家,杀我们的亲人,我就跟谁拼命!用我的剑,劈开他们的脑袋!用我的血,烧了他们的乌龟壳!”

    “这焚毁弩车的任务,交给我!我保证,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爬,我也要爬到那铁乌龟旁边!用‘破岳’劈不开,我就用牙咬!咬不开,我就抱着火药跟它同归于尽!”

    “轰隆”一声!

    她的话音刚落,厅外遥远的天际,恰在此时滚过一道沉闷的春雷!虽然微弱,却仿佛为她的誓言增添了注脚。

    厅内,所有人都被宋无双这突如其来的、充满血性与死志的请战震撼了!岳凌云虎目圆睁,韩烈等人面露动容。秦海燕、杨彩云、胡馨儿更是眼圈瞬间红了。

    胡馨儿抓着宋无双冰凉的手,哭着道:“六师姐!不行!你的伤……”

    宋无双反手握紧胡馨儿的手,力道大得让胡馨儿生疼,但她的声音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柔:“馨儿,别哭。师姐的伤,师姐自己知道。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不怕再走一次。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我这条命,是你们救的,现在,该用它去做该做的事了。”

    她看向秦海燕,眼神清澈而坚定:“二师姐,你下令吧。挑人,定计,什么时候出发,我宋无双,绝无二话!”

    秦海燕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褪去所有青涩、只剩下铁血与决绝的六师妹,胸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灼烧、在沸腾。她知道,劝阻已经没有意义。宋无双的心,已经在寒鸦谷的重伤和这些日子的压抑中,被锻造成了一柄只知向敌、宁折不弯的利剑。

    她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犹豫,只剩下身为师姐和行动指挥者的冷酷与决断。

    “好!”秦海燕的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宋无双听令!”

    “在!”宋无双挺直脊梁。

    “命你,为我焚毁‘弑神弩’行动之先锋死士队长!由你亲自挑选四名武功最高、胆气最壮、且自愿赴死的边军好手或江湖义士,组成‘破锋’小队!”

    “是!”

    “胡馨儿听令!”

    “在!”胡馨儿抹去眼泪,肃然应道。

    “命你,为‘破锋’小队向导与斥候!负责引领小队秘密抵达‘鬼哭坳’绝壁岩隙入口,并清除沿途一切暗哨障碍!务必保证小队潜入路径畅通、隐蔽!”

    “是!”

    “杨彩云听令!”

    “在!”杨彩云踏前一步。

    “命你,统率佯攻部队!我给你两百精锐,皆为敢战死士!于‘惊蛰’前夜子时,对‘鬼哭坳’谷口发动佯攻!声势务求浩大,务必吸引敌军主力于谷口!若敌援军至,可视情况且战且退,拖延时间,但绝不可让敌军过早回援谷内!任务完成后,迅速向预定地点撤离,并与‘破锋’小队约定信号,准备接应!”

    “彩云领命!必不负所托!”

    秦海燕最后看向岳凌云和韩烈:“侯爷,韩将军,我需要最快速度准备好以下物资:特制猛火油二十罐,需黏稠耐烧;延时引爆的火折与火药机关十套;攀岩用的精钢飞爪、绳索;以及‘破锋’小队所需的干粮、清水、伤药。此外,佯攻部队的人员装备,也需即刻调配。”

    岳凌云没有丝毫迟疑,大手一挥:“韩烈!”

    “末将在!”

    “立刻按秦女侠所需,全力调配物资!库中所有猛火油,全部取出!工匠营即刻赶制延时机关!两个时辰内,务必备齐!”

    “得令!”韩烈抱拳,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岳凌云看向秦海燕,目光中充满了敬意与决然:“秦女侠,关内儿郎,任你挑选!需要谁,尽管点将!此战,关乎天狼关存亡,北疆安危!本侯,拜托了!”

    他竟对着秦海燕,以及宋无双、胡馨儿、杨彩云,郑重地抱拳一礼!

    秦海燕等人连忙还礼。厅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却也悲壮到了极点。

    计划已定,再无回头之路。

    秦海燕走到宋无双面前,深深地看着她,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双,挑好人,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子时之前,我会将一切布置妥当。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杀敌,是毁弩!点燃火油,引发爆炸后,立刻按预定路线撤离!不要恋战!我……在接应点等你。”

    宋无双咧嘴一笑,那笑容在苍白消瘦的脸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灿烂:“知道了,二师姐。啰嗦。”

    她转身,提着“破岳”剑,步伐还有些虚浮,但背影却挺得笔直,向着厅外走去,开始去挑选她那注定有去无回的“破锋”小队成员。

    胡馨儿紧跟在她身后。

    杨彩云对秦海燕点了点头,也快步离开,去集结、布置她的佯攻部队。

    厅内,只剩下岳凌云和秦海燕。

    窗外,天色已蒙蒙亮。遥远的地平线上,狄军连绵的营寨轮廓更加清晰,如同蛰伏的兽群,即将苏醒。

    春雷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但这寂静之下,是即将沸腾的血与火。

    秦海燕走到窗边,望着关外那片即将被战火点燃的荒原,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掠影”剑柄。

    剑未出鞘,但凛冽的剑气,已在她周身萦绕。

    飞燕砺剑,其鸣铮铮。誓阻破城之锋,虽死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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