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车继续向北推进时,辐射计开始出现不太对劲的变化。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副驾驶。他盯着读数看了几秒,又调出风向和落尘模型,对照了一遍,眉头慢慢皱紧。
数值并非单纯升高,而是在小范围内反复跳动。
安德烈让无人机升高高度,重新扫描街区。
画面回传后,问题变得更清楚,也更麻烦。
这片区域的辐射分布呈现出不规则斑块,有些街段读数低得反常,拐过一个路口却骤然飙升。落尘并未按常规模型随风均匀扩散,而是像被人为打散,再次混合。
不同粒径、不同衰变周期的污染物交错在一起,让之前的预测彻底失效。
这意味着一件事——他们无法再用“平均安全时间”来计算行程。
过滤系统的负荷开始波动,滤芯剩余寿命下降得比预期更快,他们的时间正在被无形地压缩。
就在这时,无人机画面右下角闪过一丝异常热源。
安德烈放大图像。
在一栋半塌的公寓楼入口处,有人影在移动。不是奔跑,更像是勉强维持平衡的行走。热源数量不多,大约七八个,体温偏低,聚在一起,显然已经待了很久。
装甲车减速了一瞬。
画面里,一名幸存者注意到了无人机,抬起手,用力挥动。动作很慢,却反复进行,像是在用尽力气表达同一个意思。另一人敲击金属栏杆,声音无法传到车内,但节奏清晰。
副驾驶低声报出辐射值。
读数已经逼近单次停留阈值,再往前几十米,就是不允许停车的区段。更糟的是,这栋楼所在的位置正处在异常斑块边缘,辐射波动无法预测。
安德烈没有立刻下令。
装甲车保持低速前进,无人机继续悬停。
画面里的人影变得更急促,有人开始追着无人机移动,脚步踉跄。一个年轻人跌倒后又爬起来,灰尘在他身边扬起。
车内很安静,安静到只剩下过滤器的低鸣。
安德烈迅速让无人机下降高度,在楼前空地投放一组应急包,里面有基础防护布、碘片和定位信标。
随后他在频道里记下这里的位置,却没有停下车队。
这支小队肩上的责任已经需要他们尽最大的努力来争得一线希望——他们救不了任何额外的人。
哪怕就在他们眼前。
这是他们能做的全部。
当车辆缓慢驶过那栋公寓时,幸存者仍在挥手。
有人追了几步,很快停下,意识到距离无法缩短。
无人机拉升高度,画面中的人影被灰雾一点点吞没。
副驾驶重新看向辐射计,数值再次出现不规则跳动。
安德烈收回视线,调整路线,避开前方更密集的异常区。
那些人是否能活下来,已经超出这支小队的能力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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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花了一整天穿过奥斯汀。
清晨进入城区时,天色就一直没有真正亮起来。
尘埃像一层不肯散开的薄幕,装甲车在街区之间反复绕行,避开高污染区,绕不开的地方就咬牙直穿。
每一次加速、每一次转向,都是在消耗过滤系统和人的耐力。
时间被拉得很长。
上午时,大家还能用程序和读数维持节奏;到了中午,导航开始频繁修正,路线被压缩到只剩几条可行线;下午后段,所有人都不再看表,只盯着辐射计和滤芯剩余时间。
车内的空气循环声成了唯一稳定的背景。
傍晚前,第一名队员开始出现反应。
他坐在第二辆车的后排,起初只是沉默,动作变慢。随后他解下面罩边缘,想调整呼吸,却被同伴按住。检测显示他的心率偏快,体温却在下降,嘴唇颜色发白。
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像在低温中待了很久。
他们给他补充液体,按流程使用急药物,重新固定面罩,调整座位姿态。
那名队员点头示意自己还能坚持,但眼神已经开始发虚。
没过多久,第二个症状出现。
驾驶员报告视野出现短暂重影,读数对焦需要更长时间。他的反应并未迟缓,却明显比之前费力。副驾驶接手导航,驾驶员被要求降低操作强度。
车外的城市开始变得更空。
路边的幸存痕迹逐渐减少,更多是完全被尘埃覆盖的街区。风向在傍晚发生变化,带起新的落尘带。
辐射计再次出现波动,幅度不大,却持续不退。
安德烈注意到第三名队员的呼吸开始变浅。
对方没有抱怨,只是在对讲里回应变短,语句之间需要停顿。
医疗模块评估后给出结论:早期辐射反应,尚未进入危险区间,但需要尽快脱离污染源。
这句话在车内显得很安静。
“尽快”这词说起来轻松——但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夜幕降临时,装甲车终于驶出城区边缘。
远处的地平线出现一条相对干净的夜空,读数开始缓慢回落。过滤系统仍在运转,却不再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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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没有人庆祝,只是默默把身体靠回座椅。
三名队员已经明显疲惫。一个开始干呕,却吐不出东西;一个额头渗出冷汗;还有一个闭着眼睛,依靠固定带支撑身体。医疗监测持续记录数据,曲线不算好看,却仍在可控范围。
安德烈在频道里确认坐标,在夜色尚未完全降临时决定扎营。
这不是计划中的停靠点,只是一段勉强脱离高污染区的低洼地带。这里地形单调,没有建筑残骸,也没有明显的风道,辐射计读数稳定在可接受下限。
安德烈让无人机反复侦察了三次,才下令停车。
两辆装甲车一前一后停下,引擎熄火的那一刻,安静突然涌上来。过滤系统仍在低速运转,声音却比白天清晰得多。
有人解开安全带,动作慢了一拍,差点没站稳,被旁边的人扶了一下。
“慢点,老兄。”
车门打开时,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和草木的味道。对他们来说,这股味道比任何安慰都直接。
有人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又立刻被提醒戴好面罩。
营地布置得很简单,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好,形成遮挡角度。
灯光不开,只用低亮度红外。
没有帐篷,只有睡垫和防护披布,直接铺在车旁背风的位置。
有人脚步发虚,下地时需要扶一下车体;有人背着装备却像背着比平时重一倍的重量;还有人坐在地上,摘下面罩后没有立刻戴回去,只是低着头缓缓呼吸。
轮换驾驶并没有真正缓解疲劳。
体力在被一点点抽干,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肌肉仍在回应,大脑却开始迟钝。
无人机升空,低功率巡航,范围不大,却足够覆盖周围一圈。
医疗模块被搬到地面。那几名出现辐射反应的队员被安排靠近装甲车内侧,背靠轮胎坐下。营养液、消炎药、抗辐射药物轮番使用。
“今天走了多久?”
名叫埃文的士兵蹲在一旁,把水壶递给身旁正在输液的伙伴。
“十几个小时。”他身旁的迈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感觉像两天。”
另一边,负责导航的乔纳森靠在轮胎旁,摘下面罩边缘擦了擦脸。
“我刚才看地图的时候,”他说,“字会自己挪位置。不是很快,但一直在动。”
安德烈抬头看了他一眼:“现在别看了。”
乔纳森笑了一下,很短:“我也是这么想的。”
晚饭谈不上,只是分发高能压缩口粮。咀嚼变成一件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有人吃了几口就停下,把剩下的塞回袋子里。
夜越来越深,温度下降。
除了放哨的人员外,所有的队员裹紧披布,靠在各自的位置上。
谁也没真正睡着,只是在闭眼和睁眼之间反复横跳。
身体想休息,大脑却拒绝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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