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他看见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数十枚漆黑的实心铁球,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动能,呼啸着砸进了大食军队最为密集的方阵之中。没有任何东西能挡得住。无论是坚固的盾牌,还是强壮的肉体,在这些铁球面前,都脆弱得像是一张薄纸。一枚炮弹落地,并不是停止,而是开始跳跃。它像是一个顽皮却残忍的死神,在大食士兵的人群中疯狂地弹跳、翻滚。碰着死,擦着伤。一条笔直的血路瞬间出现。在这条血路之上,没有全尸。只有漫天......“末将遵命!”四人轰然应诺,声如裂帛,震得帐顶簌簌落灰。许元目光如刀,在四张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脸上缓缓刮过,最终停在薛仁贵身上。这少年偏将虽未及而立,可眉宇间那股子沉而不发的锐气,早已压过了不少久经沙场的老将。他左手按在腰间横刀刀柄上,指节分明,青筋微凸,不是因紧张,而是因战意在血脉里奔涌不息。“薛仁贵。”“末将在!”“你最年轻,也最锋利。”许元踱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凿进耳膜,“我给你一个特令——你麾下两万新兵,其中五千人,全从龟兹、焉耆、疏勒三地征来的胡汉混编子弟中挑选。他们通晓西域地形,熟识大食言语,擅骑射,更擅夜袭伏击。这五千人,不列于方阵之中,单独成营,名曰‘鹰扬’。”薛仁贵瞳孔骤缩,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说话,只重重一点头,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周元、曹文、陈冲三人齐齐侧目,神色各异——有惊异,有艳羡,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鹰扬营?这名字听着便透着一股子凌厉杀机,不是寻常编制能比。西域胡汉混杂,民风彪悍,若真能调教出来,怕是比玄甲军还难缠!许元没再解释,只转身从帅案暗格中取出一卷牛皮裹着的册子,“啪”地一声拍在案上。“这是本侯亲手拟的《混编十律》——不是军规,是活命的规矩。”他伸手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墨迹却极新,笔锋如戟,力透纸背:**一、老兵不得欺新,新兵不得畏老;****二、同灶而食,同帐而宿,同壕而守,同死而葬;****三、新兵初战,老兵须以身挡箭,以盾护其首,以命掩其退;****四、老兵临阵脱逃者,斩;新兵临阵溃逃者,不斩,但自断一指,充为苦役三年;****五、新兵斩敌首一级,赏绢三匹、粟米五石、授田半顷;老兵斩敌首一级,赏加倍,另记功一次,可荐亲族入书院习字;****六、每营设‘血书簿’,凡战死者,无论新旧,姓名、籍贯、家眷、遗言,皆录于册,由侯府专司抚恤,永不断供;****七、新兵伤重濒死,老兵须为其裹伤、喂水、诵《千字文》首句‘天地玄黄’三遍,方可弃之;****八、老兵若辱新兵父母妻儿者,割舌;新兵若骂老兵祖宗三代者,剜耳;****九、战后论功,新兵之功,记老兵半数;老兵之功,记新兵三分之一;****十、此战之后,凡混编方阵中,新兵斩敌数超老兵者,破格擢升都尉,赐‘铁骨’腰牌一面,终身免赋役。”**帐内静得落针可闻。风沙还在帐外呜咽,可帐内四人却只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搏动。这不是打仗,这是在炼人。用血火炼,用生死炼,用羞耻与尊严炼,用土地与家国炼。周元双手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检阅西域军团时的情形——那些穿着不合身铠甲、连马鞍都坐不稳的少年,站在校场上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可今天,许元把两万人交到他手里,不是让他当监军,而是要他亲手把芦苇锻成钢矛!曹文眼珠飞转,已在心里盘算开:六千老兵,两万新兵,如何分屯?如何轮训?如何配火铳?如何让胡人新兵听懂号令?他掏出怀中随身携带的油布小册子,迅速翻到空白页,提笔蘸墨,手腕悬停半寸,却迟迟未落——这一笔下去,写的是人命,不是名字。陈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沙砾磨得微黄的牙:“侯爷,末将这就去挑人!专挑那些长得壮实、嗓门大的新兵蛋子,先让他们跟着老兵吼三天军号,吼不出响亮的,罚抄《孙子兵法》五十遍!”许元斜睨他一眼,没笑,却也没斥责,只道:“可以。但抄完之后,你要带他们去城西乱葬岗,点起篝火,对着那些无名白骨,把《孙子兵法》再念一遍。”陈冲笑容一滞,随即肃然抱拳:“末将……明白。”最后,许元看向薛仁贵。少年抬眸,眼神清亮如雪峰之巅未融的冰泉。“鹰扬营不设副将,只设‘鹰首’一人。”许元声音低沉,“你就是鹰首。但我给你一道密令——此战,鹰扬营不归中军调度,不听旗号鼓点,只听我一人哨音。”他从袖中取出一支乌黑短哨,哨身刻着细密云纹,尾端嵌一枚暗红玛瑙,色泽如凝固的血。“三长一短,撤;两短一长,伏;四声连响,屠营。”薛仁贵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那玛瑙,竟似灼烫。他单膝跪地,将哨子贴在额前,额头抵地,久久未起。帐外忽起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直撞辕门。帘外亲兵高喝:“报——伊逻卢东三十里,斥候急报!”话音未落,帘子已被掀开。一名满面血污的斥候踉跄闯入,左臂包扎处渗出暗红,右腿甲胄崩裂,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他扑通跪倒,双手高举一截断矛——矛尖歪斜,染着干涸发黑的血痂,矛杆上赫然烙着一只金狼头印记!“侯爷!是大食前锋‘金狼骑’!已过博斯腾湖,正沿孔雀河东岸南下!先锋约三千骑,披铁鳞甲,持弯刀长弓,马鞍悬人头十二颗……全是咱们前日派出去的斥候!”帐中空气骤然冻结。张羽双目赤红,一把抽出腰间横刀,“锵”地插进地面青砖,刀身嗡嗡震颤。周元猛地攥紧拳头,骨节爆响。曹文手指一抖,油布册子滑落在地。陈冲啐出一口带血唾沫,狠狠抹了把脸。唯有薛仁贵,依旧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地面,手中乌哨纹丝未动。许元缓步上前,蹲下身,伸手拂去斥候脸上血污,又轻轻捻起那截断矛,凑近鼻端嗅了嗅。有硝烟味,有血腥味,还有一丝极淡、却极其刺鼻的甜腥——福寿膏熬煮后的余香。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带着铁锈味的笑。“好啊……金狼骑来了。”他站起身,掸了掸袍角灰尘,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就让他们来得再近些。”他转身回到帅案后,提笔蘸墨,龙飞凤舞写下八个大字,墨迹淋漓,如刀劈斧削:**“引狼入峡,关门打狗。”**随即掷笔,墨汁溅上案角铜狮双眼,恍若泣血。“张羽!”“末将在!”“传我将令——即刻起,神机营全员披甲,燧发枪装填定装弹药,火炮校准仰角,全部推至城西三十里外,‘黑风口’隘口两侧高地布防!”“是!”“周元!”“末将在!”“你率所部混编方阵,明日辰时出发,沿孔雀河西岸佯动,虚张旌旗,多燃狼烟,作出主力西撤、欲与安西都护府援军会合之态!”“曹文!”“末将在!”“你率所部,即刻接管伊逻卢城防,但只留五百老卒守城,其余人等,尽数换上百姓衣裳,携农具出城——犁地、引水、修渠,越热闹越好!尤其要让城外十里所有水渠边,都站着扶犁的老农!”曹文一愣:“侯爷,这……”“让他们看看,咱们的田,还在耕;咱们的人,还在活。”许元声音陡然冷冽,“大食人若真敢踏进农田半步,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锄头也能杀人’!”“陈冲!”“末将在!”“你带五千精锐,今夜子时,潜入博斯腾湖西岸芦苇荡,砍伐青竹百根,削制长矛三千支,浸桐油、裹麻布、浸火油——我要你做三千支‘火箭’,明日日落前,全数运抵黑风口!”陈冲咧嘴一笑,眼中凶光毕露:“侯爷放心!末将这就去剥竹子的皮,也剥剥那帮金狼崽子的皮!”“薛仁贵。”“末将在!”少年霍然抬头,眼中没有一丝犹豫,只有刀锋出鞘前那一瞬的寒光。“你率鹰扬营,今夜出发,不走官道,不点火把,沿孔雀河古河道北上,绕过博斯腾湖东岸山坳,务必于后日卯时前,抵达黑风口北侧‘鹰愁崖’——那里有条断索吊桥,年久失修,你们去了,别修,只加固两端锚桩,再在桥板下埋三十六桶火油,引信接至崖顶。”薛仁贵呼吸一滞:“侯爷,那是……绝地?”“对。”许元点头,目光如电,“鹰愁崖下,是孔雀河最窄一段,两岸峭壁如刃,河水湍急如沸。金狼骑若追击周元佯军至此,必抢渡吊桥。而你,就在崖顶等着——等他们一半人过桥,另一半还在桥上时……”他顿了顿,抬手做了个斩落的手势。“——断桥,放火,滚石,万箭齐发。”帐内死寂。连风沙声都仿佛屏住了呼吸。张羽喉结上下滑动,忽然开口:“侯爷……若金狼骑不上当,绕路呢?”许元走到地图前,指尖重重戳在黑风口西侧一片标注着“流沙泽”的区域。“他们不会绕。”他声音低沉如雷,“因为流沙泽,是假的。”四人同时一怔。许元嘴角微扬,目光扫过众人惊愕的脸:“三个月前,我让工部匠人,用石灰、黏土、碎陶片混着盐卤,在泽地边缘铺了十里硬壳——远看是泥沼,近踩是实地。可一旦重骑踏过,那层硬壳就会碎裂,底下才是真正的、深不见底的流沙。”他抬手,指向地图上黑风口与流沙泽之间那条仅容两骑并行的羊肠小道。“这条道,是金狼骑唯一能避开鹰愁崖、又能快速南下的捷径。但他们不知道——”“那条道,是我亲手画给他们的。”帐外忽有鸦鸣掠过穹顶,凄厉如哭。许元缓缓解开胸前第一颗盘扣,露出里衣领口一道蜿蜒旧疤,色如焦炭,状若蟠龙。“当年在长安城外,李二陛下亲赐我这道疤,说‘许卿若负大唐,此疤即为刑印’。”他手指抚过疤痕,声音轻得像叹息:“可今日我才明白,真正该刻在我心上的,不是李二的印,是这西域百姓眼里,刚燃起来的那盏灯。”“灯若灭了,纵有万里疆土,也不过是座坟。”“所以这一仗,不是守城,是守灯。”“不是杀人,是护光。”他重新系好盘扣,抬眸,目光如淬火玄铁,灼灼逼人:“诸位——”“可愿随我,把这三十万疯狗,一条一条,钉死在咱们自家的田埂上?”四人齐刷刷单膝跪地,甲叶铿锵,声裂长空:“愿随侯爷,血祭田埂!”张羽亦单膝顿地,手中横刀“铮”地出鞘半寸,寒光映着帐内烛火,竟似有赤色血雾蒸腾而起。许元不再言语,只转身走向帐角一架蒙尘的旧木琴。他拂去琴面浮灰,拨动一根断弦。“嗡——”一声喑哑长鸣,如龙吟未尽,似虎啸将歇。帐外风沙骤烈,卷着黄尘撞向帐帘,猎猎作响。远处,伊逻卢城方向,隐约传来稚童诵读声,断断续续,却清晰可辨:“……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许元闭目,听着那稚嫩却执拗的声线,手指轻轻叩击琴身,节奏沉稳,如战鼓初擂。他知道,这声音不会断。只要他还站着,这声音就不会断。只要还有人在田埂上扶犁,在水渠边引水,在书院里摇头晃脑念着“天地玄黄”,那么——大唐的灯,就永远亮着。而他许元,不过是提灯人之一。提灯照路,照己,照人,照这万里西域,照这煌煌华夏,照这——永不低头的脊梁。(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