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啊!!!”喊杀声瞬间盖过了风沙声。原本正在疯狂进攻高地的联军,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腹背受敌!这是兵家大忌!哪怕是那些吃了“福寿膏”的士兵,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震慑住了。药物虽然能麻痹痛觉,能让人疯狂,但并不能完全抹杀生物的本能。当四面八方都是敌人的骑兵,当那一排排雪亮的马刀如同墙壁一样压过来的时候,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终于穿透了药效的迷雾。“被包围了……我们被包围了!”“后......张羽喉头一哽,嘴唇翕动几下,却没发出声音,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他猛地抬手抹了把脸,指节粗粝,刮得脸颊生疼——这动作像极了当年在幽州军营里挨了鞭子后偷偷抹泪的少年兵。可如今他是神机营统领,是许侯爷亲口点将、托付火器命脉的人,再不能软了骨头。他单膝重重砸在地上,膝盖撞得青砖嗡嗡震响,脊背挺得笔直如枪:“末将张羽,谢侯爷信重!若有一日临阵退缩,不用侯爷动手,末将自己割了舌头喂狗!”许元没让他起身,只踱步到帐角那口半人高的铁皮箱前,掀开盖子。箱内层层叠叠铺着油布,揭开三层,底下赫然是数十枚乌黑锃亮的圆筒状物,通体铸铁,筒身刻着细密螺纹,顶端嵌着一枚黄铜引信,尾部则焊着三根弯曲的铁翅。“这是‘雷火锥’。”许元指尖轻叩筒壁,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响,“工部新试出来的玩意儿,比之前的震天雷轻一半,装药量却多三成。引信用的是火绒加磷粉,擦即燃,延时五息——够你点着了扔出去,再蹲下捂耳朵。”张羽瞳孔骤然收缩。他见过震天雷炸开时的威力:一弹下去,三丈内无活物,沙土翻涌如沸水,连夯土墙都能炸塌半堵。这雷火锥若真如侯爷所说……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擂鼓般撞击肋骨。“不是给你守城用的。”许元合上箱盖,声音陡然压低,“是给你带进敌阵里用的。”张羽浑身汗毛倒竖:“进……敌阵?”“对。”许元转身,从案头抽出一卷泛黄羊皮,摊在地图上。那并非西域地形图,而是一幅以炭笔勾勒的潦草草图——山势走向歪斜,河道标注模糊,唯独一处用朱砂圈出的三角形谷地被反复描粗,旁边批注三个小字:“断龙峡”。“大食与吐蕃联军三十万,粮道必经此地。”许元指尖按在朱砂圈上,力道之重,几乎要戳破羊皮,“哈维特老奸巨猾,定会派精锐护粮。但再精锐的兵,也架不住肚子饿。他们每日需耗粮三千石,牲口饮水更是海量。断龙峡两侧峭壁如刀,中间仅容两车并行,底下暗河奔涌,地表却干裂如龟背——那是我三个月前派农夫挖渠时故意留下的‘假旱道’。”张羽呼吸一滞:“假……旱道?”“对。”许元嘴角微扬,那笑意却冷得刺骨,“表面看是枯河床,实则底下被咱们掏空了。灌了三百桶火油,埋了八百斤黑硝,引线顺着岩缝一路接回伊逻卢城西十里坡的伏火台。只要哨骑举旗为号,点燃引线,整条峡谷就是一口烧红的大锅。”张羽脑中轰然炸开——三百桶火油!八百斤黑硝!这哪里是伏击,分明是拿整座山当火药桶!“可……可若是引线被雨水泡了,或是敌军绕道……”他急声追问。“雨水?”许元嗤笑一声,撩开帐帘指向天空。风沙依旧狂暴,黄云压得极低,却不见半滴雨星,“西域六月无雨,这是老天爷给的准信。至于绕道……”他冷笑,“断龙峡西口有秃鹫岭,东口是狼牙滩,两处皆需攀援百丈绝壁。哈维特若敢让大军悬在崖壁上啃干饼,本侯倒要给他立块碑,题名‘西域第一蠢货’。”张羽额头沁出细汗,却非因恐惧,而是被这盘棋局的精密惊得血脉贲张。他忽然明白侯爷为何执意野战——不是逞勇,而是要把敌人逼进这张早已织就的网里,一环扣一环,连老天爷都成了帮凶。“那……神机营何时出发?”他声音发紧。“今夜子时。”许元端起茶盏,吹开浮沫,“你率五千精锐,携雷火锥二百枚、燧发枪两千支、轻型佛朗机炮六门,趁夜潜入断龙峡西侧秃鹫岭。明日辰时,敌军先锋必至——他们探路的斥候已经踩过三次旱道,以为安全。”张羽心头一凛:“可秃鹫岭……”“秃鹫岭上有七十二个鹰巢。”许元放下茶盏,目光如电,“每个巢底都藏着咱们的火油罐。你只需派人摸进去,在巢穴里埋好引线,再撒一把掺了磷粉的麸皮。等敌军经过时,鹰群受惊扑腾翅膀,火星溅落……”后面的话不必再说。张羽眼前已浮现漫天火雨倾泻而下的地狱图景。“侯爷……”他嗓音沙哑,“您连鹰都算进去了?”“打仗不是杀人,是算账。”许元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甲上沾着的沙尘,“算清楚每粒沙子往哪滚,每阵风往哪吹,每只鹰往哪飞。算得越细,死的人越少。”帐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于帐外。一个满面血污的斥候跌撞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染血的铜牌:“报!西市镇急报!大食前锋千人队突袭镇子,屠尽戍卒,掳走青壮一百二十七人,尽数绑上铁链充作苦力!领头的……是个戴金面具的黑袍将军!”张羽怒目圆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西市镇是他亲自带人修渠引水的地方,镇上孩童见了他都唤一声“张叔叔”。许元却未动怒。他接过铜牌,指尖抚过那狰狞面具的浮雕纹路,忽而低笑出声:“哈立德……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他将铜牌丢进炭盆。火焰猛地蹿高,舔舐着那张扭曲的黄金面孔,熔化的金液滴落在灰烬里,发出“嗤嗤”轻响。“传令。”许元声音平静无波,“命西市镇所有百姓,即刻撤入伊逻卢城。带不走的粮秣,全数泼上火油——但别点着,留着。”张羽一怔:“留着?”“留着当诱饵。”许元踱回地图前,手指划过西市镇位置,停在断龙峡西口,“哈立德嗜杀成性,见不得未焚之粮。他必率主力直扑西市镇‘抢粮’,然后押着俘虏和辎重,走那条他以为最安全的‘旱道’。”帐内烛火噼啪爆响,映得许元侧脸明暗交错。他凝视着地图上那道朱砂圈出的峡谷,仿佛已看见三十万大军在烈焰中化为焦炭的场景。“张羽。”“末将在!”“你记住——”许元缓缓转过身,眼中没有一丝温度,只有熔岩般的赤红,“此战不求全歼,只求斩首。我要哈立德的人头,挂在伊逻卢城楼,用他的金面具盛酒,敬给所有被他杀过的百姓。”张羽浑身血液沸腾,重重磕下头去:“遵命!”许元却未让他起身,反而弯腰,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匕。刀身狭长,寒光如水,刃口隐约泛着幽蓝——那是淬了西域孔雀胆汁的毒。“这把刀,叫‘断肠’。”他将匕首插进张羽腰带,“见血封喉,三步毙命。若你被围,宁可自刎,也不许让这刀落在大食人手里。”张羽握紧刀柄,指腹摩挲着冰凉刃锋。他忽然想起半月前,侯爷曾在校场亲自教新兵拼刺——那刀法狠辣刁钻,专攻咽喉、腋下、鼠蹊,毫无花哨,只求一击毙命。当时他问侯爷为何不教更华丽的招式,许元只淡淡道:“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才配谈风度。”此刻,他终于懂了。“还有。”许元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封印上烙着李世民亲赐的蟠龙印,“陛下密旨,三日前到的。本想压着不给你看,怕你分心。现在……”他将信递过去,“你自己读。”张羽双手捧信,火漆剥落,纸页展开。墨迹刚劲如刀,字字如锤:【许卿所奏‘神机营’建制,朕已准。火器、匠人、粮秣,俱由工部、户部、兵部三司直供,不受节度使节制。另赐玄甲军旧部三千,尽为百战余生之士,已由程咬金亲率,星夜兼程,十日内必抵伊逻卢。卿但放手施为,朕在长安,静候捷报。】张羽读罢,双膝一软,竟跪倒在地,额头重重抵在青砖上。不是为圣恩浩荡,而是为信末那行小字——【另:闻卿欲以火油焚峡,朕思之再三,特遣将作监良匠二十人,携‘霹雳火’配方赴西域。此物遇水愈烈,燃之不熄,恰可补卿火油之不足。】霹雳火……那是传说中连黄河水都浇不灭的鬼火!许元俯身扶起他,声音轻得像叹息:“看见没?你以为是你在孤军奋战,其实整个大唐都在给你搭梯子。李二那老狐狸,连你放火怕下雨都想到了。”张羽喉头哽咽,只能用力点头。他忽然觉得,那三十万大军不再是悬顶利剑,而是一堆待劈的柴火——侯爷要劈,陛下递刀,工匠送油,百姓送粮,连老天爷都刮着西北风,替他们吹旺火势。“去吧。”许元解下腰间玉珏,塞进他手中,“这是陛下手赐的‘调兵鱼符’,见符如见君。神机营一切调度,无需请示。”张羽攥紧温润玉珏,转身大步出帐。掀帘刹那,风沙扑面,他下意识眯起眼——却见校场方向火把如龙,数千玄甲军已列阵待命。火光映照下,人人背负燧发枪,腰悬雷火锥,肩扛佛朗机炮。他们静默如铁,脸上却无惧色,只有被风沙磨砺出的粗粝坚毅。一个少年兵发现张羽,远远咧嘴一笑,举起手中长枪——枪尖挑着半块烤馕,馕上插着三根麦秆,摆成“胜”字。张羽脚步一顿,胸口仿佛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快步上前,接过那块馕,掰开,将一半塞进少年手里:“留着,打完仗再吃。”少年用力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张叔,俺娘让捎的。说您爱吃甜的。”布包打开,是几颗裹着糖霜的沙枣。张羽拈起一颗放入口中,甜味混着沙枣特有的微涩,在舌尖弥漫开来。这味道,像极了伊逻卢城外新垦田里初抽的麦芽。他仰头望向漆黑夜空。风沙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几点清冷星子。那星光洒在将士们沾满沙尘的铠甲上,竟似流动的碎银。张羽翻身上马,长枪指天,声如裂帛:“神机营听令——”“喏!!!”吼声惊起宿鸟无数,振翅之声掠过营地上空,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许元立于帐前,目送那一支火把长龙蜿蜒西去,渐渐融入苍茫夜色。他并未回帐,而是缓步走向城西水渠。渠水清冽,在星光下泛着细碎银光,倒映着漫天星斗。几个老农正蹲在渠边,用枯枝拨弄着水中的浮萍——那是他们昨日新种下的净水草,据说能吸尽水中浊气。许元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水从指缝滑落,凉意沁入肌肤。他忽然记起穿越前,在长安曲江池畔喝过的最后一碗杏仁酪。那时他以为自己只是个被公司裁员的倒霉蛋,谁能想到,一碗酪未凉透,他已在这片黄沙漫天的土地上,握住了三十万人生死的权柄?“侯爷。”老农抬头,皱纹里嵌着泥沙,笑容却比渠水还清亮,“您瞧,这草活了。昨儿还蔫头耷脑,今儿就舒展开了。”许元望着水中摇曳的嫩绿茎叶,轻轻点头。是啊,活了。只要根扎得够深,哪怕沙暴摧折,只要春水一到,便又抽出新芽。这渠水里的草如此,伊逻卢城外的百姓如此,他麾下这支即将踏入火海的神机营……亦当如此。他站起身,拍净掌心水渍,望向断龙峡方向。那里此刻寂静无声,唯有风在峡谷深处呜咽,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缓缓调整着爪牙。许元知道,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正有烈焰悄然酝酿。而他自己,不过是那个擦亮火镰的人。风忽然转了向,带着湿润的凉意拂过面颊。许元微微一怔,仰头望去——西北天际,竟有几缕薄云悄然聚拢,边缘泛着极淡的青灰。要下雨了?他眯起眼,嘴角却缓缓扬起。呵,李二连火油怕淋雨都算到了……那这场雨,或许来得正是时候。毕竟,真正的火,从来不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