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这个名字，注定将成为吐蕃百年的梦魇。“许元……”禄东赞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中的悔恨逐渐被一股更加深沉、阴毒的光芒所取代。“好，今日老夫认栽。”“但你别以为你就赢定了！”禄东赞猛地转过身，一把抹去脸上的污血，恢复了往日那种阴鸷狠辣的神色。“传令！”“全军停止进攻高地！”“集中所有兵力，向南突围！”说着，他看向南面陈冲所在的阵地，眼中闪过一丝狰狞。“陈冲那是步卒，虽然有火器，......张羽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喉结上下滚动，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扼住又松开。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那点刺痛，哪里比得上心头炸开的滚烫热浪？“神……神机营？”他声音发颤，几乎咬不准字音，仿佛这三字太重，重得他不敢轻易吐出来。许元却已起身，踱到帐角那只半人高的紫檀木箱前。箱盖掀开，里面不是金玉，也不是兵符印信，而是一叠叠用油纸仔细裹好的火药包，一排排黄铜铸就、锃亮如镜的燧发枪管，还有几枚沉甸甸、通体乌黑、表面刻着繁复云纹的圆柱形铁疙瘩——那是最新试制的开花弹，引信尚未装填，可单是那冰冷的弧度与压手的分量，便足以让久经沙场的老卒脊背发麻。“你别光顾着激动。”许元随手拎起一支燧发枪，动作熟稔得如同抚琴，“这玩意儿，可不是扛着就能打准的。”他将枪往张羽怀里一塞。张羽本能接住，入手一沉，枪身微凉，木质枪托已被摩挲得温润泛光，金属部件在帐内昏黄烛火下反射出幽微青芒。“你看这扳机，扣力比老式鸟铳轻三成；这击锤，回弹快，连发不易卡壳；这膛线……”许元屈指在枪管尾部轻轻一叩，发出清越鸣响，“绕了七道螺旋，铅弹出膛后自旋稳定，五百步内能打穿三层牛皮甲。”张羽屏住呼吸，手指顺着枪管一路摩挲，指尖触到那细密凹槽时，心脏猛地一跳。他见过太多次火器临阵失灵——火绳受潮、药池堵塞、燧石崩裂……每一次都意味着弟兄们要拿血肉去堵缺口。可眼前这支枪，从枪托的弧度到击锤的咬合，处处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密。它不像兵器，倒像一件活物，沉默，驯服，只待一声令下，便撕开天地。“侯爷……这是……”他抬眼，嗓音干涩。“工部新设的‘火器监’，三个月赶出来的第一批样枪。陛下亲自批了三万贯，说‘宁可少养千名禁军，不可慢造一杆神机’。”许元嘴角微扬，眼里却没有笑意，“可你知道这批枪最后怎么来的？”张羽摇头。“我派了二十个最伶俐的匠户子弟，混进长安西市那家最大的铁器铺子当学徒。白天帮着打锄头、锻马蹄铁，夜里翻墙进工部秘库抄图样，偷摸记下每一道淬火的火候、每一处铸模的间隙。”许元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吃了几碗饭，“后来工部侍郎李淳风察觉了，没声张，反把图纸偷偷改了三处——把容易炸膛的锁簧加厚两分，把易锈蚀的火药仓内壁镀了一层锡。”张羽怔住，随即一股热流直冲顶门。他忽然明白了，为何许元敢把三十万敌军视作“待宰羔羊”。这不是狂妄，而是早已在无声处布下天罗地网——朝堂之上有李淳风暗中推手，西域腹地有百姓日夜修渠垦田，就连这柄杀人利器，也早被无数双粗糙的手、无数双熬红的眼睛，在油灯下反复打磨、校验、诅咒、祈祷过千百遍。“所以，张羽。”许元忽地收了笑，目光如刀劈开帐中昏暗，“神机营不是给你一把枪，是给你一条命，再给你一万条命。你带出去的，不是兵，是种子。”他转身，指向帐外风沙深处：“那些刚学会用犁铧翻土的农奴，那些抱着孩子蹲在渠边看水哗哗流过的婆娘，那些攥着半截铅笔在沙地上写‘人’字的娃娃……他们将来能不能挺直腰杆做人，就看你这一万颗种子，能不能在三十万恶鬼扑来之前，先扎下根，再长出獠牙！”张羽单膝重重跪地，膝盖砸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闷响。他双手捧枪，高举过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头抵在冰凉的枪管上，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末将张羽，以项上人头立誓！神机营所至之处，寸草不生者，必是敌寇之尸；寸土不失者，必是我大唐之疆！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万箭穿心！”帐外，风势忽转。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闷雷碾过大地。紧接着，是金属甲片相撞的铿锵、是弓弦绷紧的吱呀、是数千人同时拔刀出鞘的“锵啷”齐鸣！帐帘猛地被掀开，卷入一股裹挟着沙砾的狂风。一名玄甲军校尉浑身尘土，铠甲缝隙里嵌着干涸血痂，左臂缠着渗血的麻布，却仍挺直如枪，单膝叩地，声如裂帛：“报！神机营第一标，奉命集结完毕！两千五百骑，全副武装，火药、铅弹、开花弹、备用燧石、油脂棉布，尽数齐备！校尉赵大锤，率部请命！”话音未落，又一道身影撞入帐中，右腿打着夹板，拄着一根削尖的枣木棍，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泥痕，却是原伊逻卢城守将、如今神机营第二标统领王铁山。他“咚”地将木棍顿在地上，震得案上茶盏嗡嗡作响：“报！神机营第二标，两千三百骑，火器装配完毕，战马已喂足豆料，马鞍下暗格藏弹、马镫内嵌火镰，随时可战！末将王铁山，请侯爷点将！”帐内空气瞬间绷紧如满弓。烛火被涌入的气流扯得左右摇曳，在众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张羽仍跪着，高举的燧发枪枪口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胸腔里那颗心，正以擂鼓般的频率撞击着肋骨。许元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按在张羽肩头。那手掌宽厚，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起来。”他说。张羽缓缓起身，脊梁挺得笔直，仿佛那支枪已化作他的脊骨。许元的目光扫过赵大锤染血的绷带，掠过王铁山拄拐的残腿，最后落在帐外隐约可见的、那一片片在风沙中倔强摇曳的嫩绿麦苗上。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像初春冻土下悄然涌动的暖流。“传令。”他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字字如钉，凿入人心，“神机营三标，即刻开拔。不走官道，不循旧径。”他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凌厉弧线，自伊逻卢城西北角斜斜切出，越过那片尚未命名的荒原，直指天山余脉褶皱深处——一处连本地牧人都讳莫如深、只称其为“鹰愁涧”的绝险之地。“目标，鹰愁涧东口。限五日内抵达，掘壕、设伏、架炮。”赵大锤与王铁山同时抱拳，轰然应诺，声震帐顶，惊起飞檐上栖息的几只寒鸦。“等等。”许元忽又开口，叫住转身欲出的二人。他从袖中取出两枚青铜小牌，牌面阴刻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鸟喙衔着一枚微缩的燧发枪。他将牌子分别递到赵、王二人手中。“这是神机营的虎符，亦是免死金牌。”他声音低沉下来，“持此牌者，可越级调拨民夫、征用粮秣、甚至……斩杀临阵脱逃之将校，不必请示。”赵大锤低头凝视手中铜牌，那玄鸟的翅膀仿佛在烛光下微微翕动。他忽然想起半月前，自己因麾下一名队正私藏福寿膏被查实，按律当斩。是许元亲至刑场，亲手解下那队正颈上绳索，只罚他跪在新开的水渠边，用十日时间，一捧捧捧起渠底淤泥，直到渠水重新清澈见底。“侯爷……”赵大锤喉头哽咽，终是重重叩首，“末将懂了。神机营的刀，不砍自己人。”许元颔首，目光转向张羽：“你随我来。”二人并肩走出大帐。风沙扑面，刮得脸颊生疼。远处校场上，两千多匹战马被牵至指定位置，骑士们正默默检查鞍鞯、擦拭枪管、往火药袋里灌入新研磨的颗粒状黑火药。没有喧哗，没有口号，只有金属与皮革的摩擦声，以及马匹不安的喷鼻声，在呜咽的风里织成一张沉默而坚韧的网。许元忽然停下脚步，弯腰，从脚边拾起一块半埋在沙里的石头。石头棱角锋利，边缘带着天然的、锯齿般的裂痕。“你看这石头。”他将石头递给张羽，“天生如此，还是被人敲打出来的？”张羽接过，掂了掂，摇头。“都不是。”许元指向不远处一处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红色岩壁，“它原本是整块山崖，被风沙磨了百年，才成了这般模样。可风沙从不讲道理，它只管刮，管磨，管削。石头若是软，便成齑粉；若是硬，便留下这些棱角。”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刺向张羽双眼深处：“神机营，就是这块石头。三十万敌军，就是那百年风沙。咱们挡不住风沙，但能让风沙刮过之后，留下的不是灰，而是刃！”张羽握紧手中石块，粗糙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那点疼痛如此真实，如此锐利，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犹豫与迷障。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策马如飞，卷起滚滚黄尘，直冲校场而来。他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封印的朱红信函，声音因疾驰而嘶哑：“八百里加急！长安枢密院急递！李靖大将军亲署，密奏陛下，已于三日前……班师回朝！”张羽浑身一僵。许元却只是伸手，从容拆开火漆。信纸展开，墨迹淋漓，字字如剑：【……吐蕃禄东赞遣使求和，愿割让象雄故地三百里，岁贡牦牛万头、青盐十万斤；大食哈维特亦遣商队携珍宝入长安，言‘唯慕天朝文华，愿通商贾’……陛下已准其议，诏令前线诸军，‘慎守疆界，勿启边衅’……】信纸在风中簌簌轻响。张羽盯着那“勿启边衅”四字，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抬头，望向许元。许元却将信纸凑近烛火。橘红火舌温柔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墨色诏令吞没。灰烬飘散，如一场黑色的雪。“慎守疆界？呵……”他吹散最后一缕青烟，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烧掉的只是一张废纸，“李靖老了，想回家抱孙子。陛下……也累了。”他转过身，迎着漫天风沙，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钉，钉入张羽耳中，钉入这苍茫西域的每一粒沙砾：“可老子还没累。老子的地盘，轮不到别人来画圈。更轮不到一群吸着毒烟的疯狗，踩着咱百姓刚刨出的新土，来跟老子谈生意！”风沙愈烈，卷起他玄色大氅，猎猎如旗。“传令神机营三标——”“即刻开拔！”“目标鹰愁涧！”“此战，不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一张张年轻或沧桑、却无一例外写着悍勇的脸，扫过远处农田里隐约晃动的、挥汗如雨的身影，最终落回张羽眼中，一字一顿，斩钉截铁：“……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