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没有杀他。他只是弯下腰，捡起那把沾满沙土的横刀，然后猛地转过身，一刀将一名刚刚冲上高地边缘的“活尸”头颅砍飞！鲜血溅了许元一脸。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迹，那模样，竟然比那些吃了“福寿膏”的怪物还要凶戾几分。“怕了？”许元拎着滴血的刀，目光森冷地扫过那群瑟瑟发抖的西域士兵。“觉得他们是不死的怪物？觉得咱们今天都得死在这儿？”没有人敢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牙齿打......“末将遵命！”四人齐声应诺，甲胄铿锵，声如裂帛。许元目光扫过四张面孔，最后停在薛仁贵脸上，意味深长地顿了一息：“仁贵，你最年轻，也最锋利。本侯给你另加一道军令——你部混编之后，不随主力布防隘口，而是率本部两万六千人，绕行北线，直插吐火罗旧道！”帐内空气骤然一滞。周元眉心一跳，曹文手指下意识扣紧刀柄，陈冲更是脱口而出：“侯爷！吐火罗旧道早已荒废三十年，山道陡峭、栈桥朽烂，更有三处断崖需悬索攀援……这哪里是行军，分明是送死！”许元却未看他，只将一张泛黄的羊皮舆图摊开在案上，指尖重重点在地图西北角一处墨点之上——那地方标注着四个小字：**鹰愁涧**。“鹰愁涧，形如鹰喙，两侧千仞绝壁，唯中间一条羊肠古道穿涧而过，宽不过丈余。大食先锋若想抢攻伊逻卢，必取此路。”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但他们不会想到，有人比他们更早盯上了这条死路。”薛仁贵上前半步，目光灼灼盯着那墨点，喉结滚动：“侯爷的意思是……伏击？”“不是伏击。”许元摇头，指尖划过鹰愁涧以北那片密密麻麻的褐色山峦，“是‘引’。”他忽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递向薛仁贵。那铜牌不过掌心大小，正面铸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背面则刻着两个古篆：**神策**。“此乃本侯亲授‘神策印’，持此印者，可调西域十二烽燧、七处屯粮所、三座铁匠坊，凡军械、粮秣、马匹、民夫，但有阻滞，立斩无赦！”许元盯着薛仁贵双眼，一字一顿，“你带六千老兵为锋，两万新兵为躯，一路佯装溃退，沿途焚毁水渠引渠木槽、拆散烽燧石垒、驱散牧民牛羊……你要让大食斥候亲眼看到——大唐守军已乱，人心已散，伊逻卢门户洞开！”薛仁贵双手接过铜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明白，这不是荣宠，是把整支西域军团的性命都系在他一人腰带上。一旦演得不像，便是全军覆没；一旦收不住火候，便是真溃——那两万新兵，怕是要当场炸营。“末将……”他嗓音微哑，却挺直脊梁，“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鹰愁涧前，大食先锋，一个不剩！”“好！”许元猛然击掌，帐外立刻传来一声尖锐哨响，随即十数名背负黑羽信鸽的斥候疾步入帐，单膝跪倒。“传本侯将令——即刻放出十三只‘青鹞’，按既定路线飞赴各处！”许元指向地图上星罗棋布的绿点，“第一只，飞往疏勒镇，告知裴行俭，命其率三千精骑，假作流寇，日夜袭扰大食左翼粮道；第二只，飞往于阗南境，令李恪所部‘铁鹞子’轻骑，焚毁阿史那贺鲁囤积于且末城外的草料场；第三只……”他语速越来越快，每一道命令皆如寒刃出鞘——令高昌守将掘开白水渠，水淹大食右翼必经之沼泽；令龟兹铁匠彻夜锻打三万枚三棱破甲锥，尽数运抵鹰愁涧东口；令安西都护府医官署熬制百缸‘迷魂散’（实为烈性胡椒与曼陀罗粉混制），分装陶罐，埋于涧道两侧枯树根下……周元听着听着，额角沁出汗珠。这些布置，环环相扣，既狠且毒，偏偏又全在兵法常理之外——哪有主帅亲自下令焚自家水渠、毁己方烽燧的？可偏偏每一步，都精准卡在大食三十万大军最脆弱的筋络上：补给、士气、地形认知、情报盲区。“侯爷……”他忍不住低声问，“您怎知大食先锋必走鹰愁涧？万一他们改道南线，直扑伊逻卢城门呢？”许元终于笑了。那笑极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笃定：“因为他们的统帅，是阿史那贺鲁。”帐内霎时一静。这个名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心头发颤。阿史那贺鲁，突厥王族之后，曾为大唐册封的瑶池都督，后叛逃投奔大食，献西域山川图、户口册、边军布防录三卷秘档，被大食哈里发亲赐“东方之眼”称号。此人用兵如弈，最擅奇险，平生未尝一败，尤喜以小搏大，专挑对手最意想不到之处落子。“他若走南线，便是认了咱们设下的坚城陷阱。”许元缓缓踱至帐门，掀起门帘，风沙扑面而来，吹得他袍角猎猎，“可若走鹰愁涧——那便说明，他看穿了咱们‘守’的假象，要以雷霆之势，一举撕碎我军中枢！”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而这，正是本侯想要的！”“他越自负，越想一击毙命，就越会把最精锐的五万‘金狼卫’押在鹰愁涧！”“他越相信自己算无遗策，就越看不见——”许元倏然抬手，指向帐外西北方向那一片沉沉暮色，“——那片山坳里，早有一万二千具燧发枪，三百门‘震天雷’臼炮，正等着给他一场……永世难忘的‘见面礼’！”话音未落，帐外忽闻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竟直闯中军辕门！“报——！”一名斥候浑身浴血撞进帐来，甲胄上插着三支断箭，右臂齐肘而断，断口焦黑翻卷，竟是被火药灼伤！他双目赤红，嘶声吼道：“鹰愁涧东口……发现大食斥候！他们……他们已砍倒我军三棵讯号松，正在用火油焚烧树干！还……还抓了放牧的孩童，逼问‘唐军火器藏于何处’！”满帐肃杀。陈冲怒吼一声就要拔刀，却被曹文一把拽住手腕。许元却纹丝不动，甚至伸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吹了吹浮沫。“多少人？”他问。“十二个！全是黑衣蒙面，腰挎弯刀，马鞍旁挂着……挂着咱们缴获的‘霹雳子’！”帐内倒抽冷气之声此起彼伏。大食人竟能仿制霹雳子？！许元却忽然轻笑出声，笑意森然：“很好。”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那断臂斥候面前，亲手撕开他染血的衣襟，露出胸口一道暗红疤痕——那是三个月前，鹰愁涧东口一次伏击战中留下的旧伤。“你叫什么名字？”“刘……刘三柱。”“刘三柱。”许元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却重逾千钧，“你回去告诉那些孩子——让他们记住，今天被抓住的，不是唐军斥候，是鹰愁涧的守山人。他们咬断舌头不说话，不是怕死，是怕说错了话，让鹰愁涧的石头，再不敢托起咱们汉家儿郎的脚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传令——所有参战新兵，今夜起，每人发一枚铁牌，上刻‘鹰愁’二字。阵亡者，牌归故里；生还者，牌挂宗祠。本侯要让西域每一座村子都知道——这一仗，不是大唐打大食，是鹰愁涧的石头，替咱们汉家百姓，咬断了豺狼的喉咙！”帐外风势陡然加剧，呜呜如泣。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薛仁贵忽然开口：“侯爷，末将有一请。”“讲。”“请准末将，带五百死士，今夜潜入鹰愁涧。”薛仁贵单膝跪地，额头触地，“末将要亲手，在那鹰喙尖上，刻下大唐国号！”许元久久未言。良久，他俯身，亲手扶起薛仁贵，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柄短匕——匕鞘乌黑，刃长七寸，刃脊上隐有云纹流转，赫然是当年太宗皇帝赐予他的“鸣鸿”匕首。“拿着。”他将匕首塞进薛仁贵手中，“刻字不必太深。但若见血，须是敌血；若遇火，须是敌火；若要埋骨，须埋在鹰喙最高处——让后人登临，抬头便见我大唐铁骨，低头便踩大食尸骸！”薛仁贵双手捧匕，虎目含泪，却仰天长啸一声，如龙吟九霄！就在这啸声未歇之际，帐外忽有鼓声擂动——非是战鼓，而是数十面铜鼓齐鸣，节奏古拙苍凉，竟似远古部落祭祀之音！张羽掀帘而入，满脸惊疑：“侯爷！西域十二部族的萨满，不知怎的聚在了校场！他们……他们抬来了三十六尊青铜鹰首鼓，说要为我军‘祭骨’！”许元眸光一闪，大步流星走向帐外。月光初升，银辉泼洒在校场之上。只见十二部族老萨满披着兽皮，赤足踏在黄沙之中，围着三十六面鹰首鼓缓缓旋舞。鼓面蒙着雪豹皮，鼓槌竟是白骨所制。当为首萨满将一捧黑土撒向鼓面，鼓声骤然一变——低沉、滞涩、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闷响，又似无数冤魂在岩缝中辗转嘶鸣。许元驻足凝望，忽然对身旁张羽道：“去，把神机营所有燧发枪，尽数搬来校场。”张羽一怔：“侯爷，这……”“搬！”片刻后，一万两千支乌沉沉的燧发枪，如黑色麦浪般铺满校场。萨满们停止舞步，齐齐跪倒，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枪管之上。为首的白发萨满抬起头，浑浊眼中竟有金芒闪烁：“将军，鹰愁涧的石头，记得一千年前，突厥人的马蹄踏碎过它的脊梁。今日，它想借您的火器，把那段屈辱，一粒弹丸一粒弹丸地，重新打回去！”许元深深吸了一口裹挟沙砾的夜风，忽然抽出腰间横刀，朝着校场中央那杆唐字大纛，奋力一劈！“咔嚓！”旗杆应声而断，大纛轰然垂落。全场死寂。许元却弯腰拾起断旗，撕下其中一角，蘸着地上断臂斥候刘三柱尚未干涸的鲜血，在那布片上疾书两字——**鹰扬**。他将血旗高高举起，火把映照下，那二字如燎原野火，灼灼燃烧：“传令三军——明日辰时，神机营开赴鹰愁涧东口；西域军团四万新兵，随四位将军开拔；本侯亲率中军五千，坐镇涧西‘落鹰台’！”“此战，不设退路！”“此战，不计伤亡！”“此战——”他猛地将血旗掷向狂风，任其猎猎翻飞，如一团不灭的赤焰：“——唯胜而已！”风沙卷着血旗，直冲云霄。校场上，一万两千支燧发枪同时被老兵抬起，枪口斜指苍穹，金属寒光连成一片凛冽星河。而在那星河尽头，鹰愁涧的轮廓正悄然浮出地平线，沉默如巨兽脊背，静待獠牙出鞘。三日后。鹰愁涧东口。薛仁贵伏在嶙峋怪石之后，左手紧握鸣鸿匕，右手攥着一枚滚烫的铅弹。他身后，五百死士皆以黑灰涂面，呼吸压得极低，连心跳都似被这万古死寂吞没。远处，一支黑甲铁骑正踏着晨雾而来。为首者金冠束发，肩披狼首披风，马鞍旁悬挂着一串人头骨雕成的璎珞——正是阿史那贺鲁！他忽然勒马，仰头望向鹰愁涧两侧绝壁，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弧度：“唐军？不过一群躲在石头缝里的耗子。”话音未落——“轰隆！！！”一声惊雷自涧顶炸响！并非天雷，而是三百门震天雷臼炮同时怒吼！整座鹰愁涧，瞬间化作沸腾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