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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九章 恶鬼

    “神机营!准备!”张羽站在最前沿,强压下心头那股恶寒,大声吼道。“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那些怪物的脸已经清晰可见,一个个口吐白沫,神情扭曲得不像人形。“放!!!”“砰砰砰砰砰——!!!”炒豆子般的枪声瞬间炸响。第一排火枪齐射,喷吐出的火舌交织成一张密集的死亡之网。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活尸”瞬间被打成了筛子,身上暴起一团团血雾。若是常人,中了枪哪怕不死,也会因为剧痛而倒地哀嚎,失......张羽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天灵,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那一点刺痛提醒自己这不是梦——不是听错了,也不是疯魔了。神机营!这三个字像三道惊雷劈进他脑子里。玄甲军本就是大唐最精锐的铁骑,披重甲、持长槊、破阵如裂帛,是李二陛下亲手锻打出来的利刃。可如今,侯爷竟把火器、火炮、燧发枪全塞进这支铁骑肚子里,再给它换上一副能喷火吐雷的新骨头!这哪里还是骑兵?这是披着铁甲的活阎王,是踏着雷火而来的天兵!“侯……侯爷!”张羽猛地单膝跪地,膝盖砸在夯土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末将……末将不敢当!”“有何不敢?”许元嗤笑一声,起身踱到他面前,伸手拎起他胸前那副早已磨得发亮的皮甲带子,指尖用力一扯,勒得张羽脖颈一紧,“你若不敢,谁敢?你若怕死,谁去带着这群疯子往前冲?你若连这点胆气都没有,还配穿这身玄甲?”张羽呼吸一滞,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抬眼,正撞上许元的目光——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沉静如深潭的决断,底下却翻涌着熔岩般的灼热。那一瞬,他忽然明白了。侯爷不是在赏他,是在逼他。逼他脱掉斥候的皮,撕掉校尉的壳,真正长出统领万人的脊梁;逼他把过去二十年在刀尖上舔血攒下的那点侥幸、那点畏缩,统统碾碎,混着黄沙吞下去,再一口一口吐出来,变成能镇住整支神机营的煞气!“末将……领命!”他吼出来,声音嘶哑,却像一把淬过火的横刀出鞘,铮然作响。许元这才松开手,转身走到帅案后,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桑皮纸,展开铺在桌案上。纸上墨迹未干,是一幅新绘的军势图,线条凌厉,标注密密麻麻,连风向、土质、夜间露水凝结点都标得清清楚楚。“你先别急着谢恩。”许元指尖点在图上一处山坳,“这神机营,不光要打得狠,更要打得巧。我给你七天。”“七天?”“对,七天。”许元声音冷得像伊逻卢城外冻了十年的冰河,“七天之内,你要把这一万两千人,拆成三百个‘雷火哨’,每哨四十人,含五名火铳手、三名炮手、两名号手、二十名持短矛与藤盾的近卫——剩下十人,全是你的亲兵,专管传令、押运、补弹、焚尸。”张羽瞳孔骤缩:“焚尸?”“对,焚尸。”许元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饭食,“福寿膏催出来的疯子,中弹倒地未必死绝。他们爬得慢,但咬得准。若让一个濒死的疯子拖住三个弟兄,那便是咱们先输一局。”张羽狠狠点头,额头沁出细汗。“第二,”许元手指一划,落在图中一条干涸的古河道上,“这条‘黑水沟’,自西向东,贯穿整个平原腹地。沟深丈余,两岸陡峭,枯草齐腰。我要你在三日内,沿沟两侧埋设三百具‘震地雷’,引信全部接至沟底暗渠——记住,不是埋在土里,是吊在沟壁半腰的藤筐里,离地三尺。雷体裹三层油布,内填黑火药加碎铁钉,每枚装药两斤半。”张羽倒抽一口冷气:“侯爷!这……这得多少火药?库房里存的够吗?”“不够。”许元淡淡道,“所以我已下令,征调全城铁匠铺、盐坊、酒坊所有铜锅、锡罐、陶瓮,连夜熔铸雷壳。盐坊熬盐的灶火不灭,酒坊蒸酒的蒸锅不停,铁匠铺的铁砧子今夜敲到天明。明日辰时,第一批五十具雷壳,随三百斤粗制火药,运抵校场。”张羽听得头皮发麻。盐灶熬的是卤水,酒坊蒸的是高粱酒,铁匠铺打的是犁铧锄头……如今全成了造雷的工坊!这哪是打仗?这是把整个伊逻卢城变成了一个轰隆作响的巨兽腹腔!“第三,”许元拿起一支炭笔,在图上那处险要隘口狠狠画了个叉,“大食与吐蕃联军必走此路。但他们不会傻到硬闯。哈维特和禄东赞都是老狐狸,定会分兵佯攻伊逻卢北门,主力绕袭南线,欲借地势居高临下,一举压垮我军左翼。”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张羽脸庞:“所以,我要你把神机营八千人,全撒进黑水沟以西的‘乱石坡’。不扎营,不生火,每人背三日干粮、两壶清水、五枚震地雷、三十发铅弹,伏于乱石之间,藏形匿迹,如石如尘。”“而剩下的四千人……”许元嘴角微扬,那弧度却无半分笑意,只有寒光凛冽,“由我亲自率领,扮作溃兵,引他们入沟。”张羽脑中轰然炸开——引敌入沟?那岂不是要把自己往刀口上送?“侯爷!不可!”他扑通一声又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面,“您是主帅!若有个闪失,全军立溃!末将愿替侯爷去!末将愿率五百死士,诈败诱敌!”许元没看他,只缓缓卷起地图,声音低沉如闷雷滚动:“张羽,你记得当初在龟兹城外,我为何留你一命?”张羽浑身一僵。那是三个月前。他奉赵国公之命潜入大食营地刺探,却被识破围捕,身中三箭,坠入孔雀河。是许元亲自率三百轻骑,趁夜色泅渡强攻,硬生生从三千敌军刀丛里把他抢了出来。那一战,唐军折损八十七人,许元左肩至今还嵌着一枚拔不出的断箭头。“因为你说过一句话。”许元终于抬眼,眸中映着帐顶昏黄的油灯,“你说:‘将军不必救我,救百姓要紧。’”张羽喉咙一哽,眼眶发热。“我救你,不是因为你忠勇——这世上忠勇之将多如牛毛。我救你,是因为你眼里有百姓,心里有分寸。”许元上前一步,伸手按在他肩甲上,力道沉得惊人,“如今,我要你守住的,不是我的命,是这一万两千人的命,是黑水沟东边三万六千户百姓的命。你若去了乱石坡,便是我手中最锋利的刀;若我去了,便是最稳的盾。”他松开手,转身走向大帐门口,掀开帘子,狂风卷着沙粒呼啸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记住,神机营第一戒律——”“不鸣号,不举旗,不呼喊,不动烟火。”“第二戒律——”“见沟即伏,闻雷即射,见火即焚,见溃即追。”“第三戒律——”许元忽地停住,侧过半张脸,逆着风沙,眼神幽邃如渊:“若我未归,沟中火起,便说明我已死。那时,你便是统帅。不必等朝廷旨意,不必守什么君臣纲常——立刻率全营东进,毁掉伊逻卢城外所有水渠闸口,放干所有蓄水池,然后一把火烧尽所有新垦良田。”张羽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烧田?!那是百姓的命根子!是侯爷熬了整整一冬一春,带着民夫一锄一镐刨出来的活路啊!“侯爷……您……”“我许元,宁可背上千古骂名,也不让一粒大食的马粪玷污我大唐百姓的口粮田。”许元的声音被风撕得破碎,却字字如铁钉凿进张羽骨髓,“若我死了,就让这片土地变成焦土。让他们抢,让他们占,让他们在灰烬里啃石头!只要大唐的火种不灭,十年后,这里照样能长出麦子来——而那些靠福寿膏活着的畜生,他们的骨头,连野狗都不稀罕啃!”话音落,帘子重重垂下。风声更烈,沙粒抽打帐壁,噼啪作响。张羽跪在原地,久久未动。他缓缓抬起右手,抹了一把脸,指缝间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是沙,还是别的什么。帐外,校场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踏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沉。那不是寻常操练的节奏,而是铁蹄叩击大地的回响,是火铳撞针撞击火帽的脆响,是炮车轮轴碾过碎石的闷震。他猛地抬头,透过帐帘缝隙望去。只见漫天黄沙之中,一队队玄甲军士列阵而出。他们不再披挂沉重的鱼鳞甲,而是换上了轻便坚韧的熟牛皮甲,肩背燧发枪,腰悬短铳,背后斜插两柄带钩短矛,脚下蹬着厚底快靴。每十人一组,共推一辆双轮小车,车上架着一尊乌黑锃亮的虎蹲炮,炮口尚有余温,炮轮上还沾着新鲜的泥浆。最前方,一面玄底金边的大纛迎风招展,旗面上没有龙虎,没有日月,只有一团扭曲燃烧的赤红火焰,火焰中央,是一柄倒悬的黑色火铳。神机营。真正的神机营,此刻才刚刚睁开了它的眼睛。张羽缓缓站起身,走到帐角铜盆前,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泼在脸上。冰凉刺骨,激得他一个激灵。他抹净水珠,解开束发的皮绳,任一头杂乱黑发披散下来,又抄起案上一柄未开锋的仪仗横刀,反手一刀,斩断左侧衣袖。断袖露臂,露出小臂上纵横交错的七八道旧疤。这是他的军令状。也是他的祭旗礼。他大步走出帅帐,迎着扑面黄沙,仰天长啸——“神机营——听令!”校场上,一万两千道目光如利剑齐刷刷刺来。“自即日起,凡我神机营将士,皆为孤魂野鬼!生,不立碑;死,不归冢!唯有一条铁律——”他猛地抽出横刀,刀尖直指西方天际那片翻涌的、铅灰色的云层:“杀尽胡虏,护我稻粱!”话音未落,校场之上,一万两千柄横刀同时出鞘,雪亮刀锋刺破风沙,汇成一片森然寒潮,直冲云霄!同一时刻,伊逻卢城西十里,黑水沟尽头。一名瘦削如竹竿的黑袍人跪在一块青石上,双手捧起沟底淤泥,闭目念诵经文。他身后,三百名同样黑袍罩体的“死神军团”士兵静默伫立,眼窝深陷,嘴唇泛紫,却无一人眨眼,无一人喘息,仿佛三百尊刚从坟茔里爬出的泥塑。远处,一匹快马踏着烟尘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密信。黑袍人接过,指尖一捻,火漆无声碎裂。他展开信纸,只扫了一眼,枯槁的手指便剧烈颤抖起来。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淋漓,似是刚蘸了血写就:【许元,已出城。】黑袍人缓缓抬头,望向东方。风沙掠过他空洞的眼眶,带起一阵细微的呜咽,如同万千冤魂在地底齐哭。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黑残缺的牙齿,轻轻吐出四个字:“……他来了。”风,忽然停了。整片天地,陷入一片死寂。下一瞬——轰!!!黑水沟深处,一道赤红火光猛地炸开,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三百道火光如地狱睁眼,瞬间撕裂长空!大地剧震,沟壁崩塌,乱石如雨倾泻而下。沟底,三百具震地雷同时殉爆,掀起的气浪将百步之内所有枯草尽数焚尽,焦黑的碎石裹挟着滚烫铁片,化作死亡之雨,兜头盖脸泼向沟中正在列阵的五千大食前锋!惨嚎声尚未响起,第二轮排枪已如雷霆压境。乱石坡上,一万两千杆燧发枪同时怒吼,铅弹如暴雨倾泻,精准覆盖沟底每一寸空间。硝烟弥漫之中,许元独立于坡顶巨石之上,玄色披风被热浪掀起,猎猎如旗。他左手持枪,右手握着一枚刚点燃的引信,引信燃烧的青烟,袅袅升向苍穹。他低头,看向沟底那一片迅速蔓延的猩红火海,以及火海中翻滚挣扎、却依旧徒劳挥舞手臂的黑色身影。唇角,终于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疲惫的笑。“来吧……”他轻声说,声音被爆炸的余波碾得粉碎,“让老子看看,是你们的福寿膏硬,还是我大唐百姓的骨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