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两军阵前。若是换做旁人，或许早已羞愧难当，或是心神大乱。但禄东赞毕竟是禄东赞。他在听完这番话后，非但没有丝毫悔意，反而仰天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声癫狂，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罪人？”禄东赞猛地止住笑声，那张老脸因为极度的扭曲而变得狰狞可怖。“若是不能赢，若是不能杀了你，这吐蕃还要它何用？！”“只要能杀了你许元，只要能灭了你这几万唐......大帐内火把噼啪爆响，映得四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忽明忽暗。薛仁贵喉结一滚，下意识攥紧了腰间横刀刀柄——那刀鞘上还沾着昨日巡营时蹭上的半道黄泥。曹文则悄然偏头，用余光扫了眼帐角堆放的几口桐油浸过的木箱，箱盖缝隙里隐约透出乌黑锃亮的燧发枪管；陈冲双肩微耸，甲叶随着呼吸轻轻震颤，像一头被勒住缰绳却已闻到血腥味的战马；唯有周元垂眸静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腕一道旧疤——那是三年前在河西走廊替许元挡下流矢时留下的，深褐如墨，蜿蜒如龙。“混编即日开始。”许元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人耳，“但本侯只给你们七日。”“七日？！”陈冲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礼，猛地闭嘴，脖颈青筋微微跳动。许元没斥责，只将手中那张宣纸翻转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全是朱砂小楷，竟是四支混编军的详细配属：火铳手与弓弩手如何穿插、长矛阵如何嵌入骑兵侧翼、辎重队里每辆牛车该配多少工兵与医士、甚至新兵夜间值哨的轮换时辰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指尖点在“薛仁贵”三字旁，那里额外批注着一行小字：“前锋营，主攻隘口北坡，须于第三日晨前完成工事测绘。”“七日不是让你们练齐步走。”许元目光扫过四人，“是让你们把骨头塞进新兵的脊梁里，把血灌进他们的喉咙里，把杀气刻进他们睁眼就看见的每一寸沙土里。”话音未落，帐外忽传来急促蹄声，由远及近，直抵辕门。一名斥候浑身沙尘滚落，甲胄裂开三道口子，左臂缠着渗血的麻布，撞开帘子便单膝跪倒，嗓音嘶哑如破锣：“报——大食先锋已至三十里外！打着‘白骨旗’，前锋万人，尽是骑驼轻骑，携火油罐与钩镰矛！另……另有千余骑，驮着黑漆木箱，箱缝渗出淡青烟气，末将不敢近观，只远远瞧见箱上画着歪扭的‘卍’字！”帐内空气骤然凝滞。张羽瞳孔一缩：“福寿膏！他们竟敢把这鬼东西运上前线？”“不是运来吸的。”许元缓缓起身，踱至地图前，指尖重重按在隘口西侧一片丘陵之上，“是运来撒的。”他忽然转身，从帅案抽屉取出一卷泛黄帛书——那是太医署密档抄本，页脚还带着李世民朱批“慎藏勿泄”四字。他抖开帛书，指着其中一段：“此物遇风则散，入鼻即迷，初似醉酒，继而狂躁嗜杀，再久则筋挛瘫软，三日毙命。大食人不懂节制，必以重剂量催逼士卒，故其前锋虽悍，实为毒傀儡。”薛仁贵眉峰骤然聚拢：“侯爷之意，是……”“是送他们一场‘好梦’。”许元嘴角微扬，笑意却冷得刺骨，“传令神机营，即刻起彻夜赶制‘醉仙散’——用硝石、雄黄、皂角粉、薄荷脑混碾成末，装入空心铅弹。再调三百工兵，沿隘口东侧干涸河床埋设引火竹筒，筒口朝天，内填硫磺火药与干草屑。”曹文倒抽一口冷气：“侯爷是要……借风势？”“风向图本侯昨夜已看过了。”许元指向帐角悬挂的铜风铃——铃舌正微微西偏，“今夜子时起，西北风渐起，寅时最盛。届时神机营火炮齐射，不打人，专轰那些黑漆木箱。箱破烟散，东风一吹，正好倒灌进他们自己阵中。”陈冲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牙齿：“那帮疯狗，怕是要先咬断自家脖子！”“不止。”许元目光如刀，直刺地图上那处隘口，“醉仙散只是开胃菜。真正要命的，是你们四支混编军。”他猛然挥手，掀开地图一角，露出底下早已绘好的山势剖面图：隘口两侧山脊陡峭，唯中段有一处天然凹陷，形如巨兽张口，当地人唤作“狼吻坳”。坳底乱石嶙峋，却暗藏一条干涸古河道，河道尽头直通伊逻卢城东粮仓地窖——那是许元三个月前命工匠秘密开凿的退路，入口伪装成废弃陶窑，连张羽都未曾知晓。“狼吻坳，就是你们的屠宰场。”许元指尖划过坳底，“周元，你率部扼守坳口南崖，布三层火铳阵，每层间隔二十步，务必保证火力无缝衔接。薛仁贵，你带前锋营潜入坳底古河道，待敌军主力被火铳压得抬不起头，立刻从地下钻出，用炸药包掀塌北崖——记住，只掀塌三分之一，留一半悬在半空，等他们溃退时……”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闷雷：“等他们溃退时，那半截悬崖，就是送他们下地狱的滑梯。”薛仁贵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起幽蓝火焰：“末将……懂了！”“曹文，你领右翼军绕至隘口西岭，伐木为障，虚设旌旗鼓噪，诱其分兵。待敌骑奔袭西岭，你立刻焚林放烟，烟雾中埋伏的三百弓弩手，专射驼峰——驼峰一破，驼群自乱。”“陈冲！”许元猛地转向最后一位，“你带左翼军，在隘口十里外遍插火把，燃起百堆篝火，擂鼓佯攻！鼓声要乱，火把要晃，让敌人以为我军主力在此。待其先锋被你牵扯半个时辰，立刻熄火撤回，沿途洒下浸油棉絮——”“——等他们追来，一把火烧得连灰都不剩！”陈冲抢答，拳头狠狠砸在掌心。许元终于颔首，却忽又皱眉：“还缺一样。”四人屏息。“缺个饵。”许元目光如电，“得有人带着百骑，披大食皮甲，举白骨旗，假作溃兵，直冲敌军中军大帐。”帐内死寂。这等于把命挂在刀尖上跳舞——一旦被识破，千刀万剐都是轻的。“末将愿往！”陈冲一步踏出，铠甲铿然作响。“你不行。”许元摇头，“你脸太黑，眼神太凶，装不了溃兵。”“末将……”曹文刚开口，被许元抬手止住。许元的目光，缓缓落在薛仁贵脸上。少年将军脊背挺得更直，下颌绷出凌厉线条，却并不说话，只是静静迎着那道审视的目光。“薛仁贵。”许元声音忽然柔和下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你祖上是契丹猎户，擅伪迹，能学狼嚎，能辨风向，能在雪地里躺三天不动。你师父临终前，是不是把那本《胡笳十八变》的残卷，偷偷塞进了你枕下？”薛仁贵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此事他从未对第二人提起！“那卷子背面，记着三十种异族溃兵的逃窜姿态。”许元缓步走近，伸手拍了拍少年肩甲，声音低沉如鼓，“去吧。带上你的亲兵，换上大食皮甲。本侯给你五十具‘哑火铳’——里面不装火药，只塞铁砂与爆竹引信。到了敌阵前五百步，就给我拼命放枪，打得越热闹越好。记住，枪声一响，你就是全军活饵，也是全军眼睛。”薛仁贵深深吸气，单膝跪地，额头触地：“末将……定不负侯爷所托！若不成，提头来见！”“不准提头。”许元弯腰，亲手扶起他，“本侯要你活着回来，带着一万西域新兵的命，一起回来。”此时帐外忽有鹰唳破空。一只灰翅苍鹰掠过穹顶，爪下悬着细竹筒，稳稳落于许元伸开的手臂。张羽疾步上前解下竹筒，倒出一枚蜡封铜丸。许元捏碎蜡壳，展开薄如蝉翼的素绢——李靖手书，只有八个字：“东风已备，火攻可成。速决。”帐内烛火猛地一跳。许元将素绢凑近火苗，看着青烟袅袅升腾，如同无数亡魂在帐中盘旋。他忽然想起半月前那个雨夜：薛仁贵浑身湿透跪在演武场，因新兵操练失误被罚扛百斤石锁绕场三十圈。少年膝盖磨出血痕，却硬是咬牙撑到最后，放下石锁时只问一句：“侯爷，明日……还能教末将射那三连珠么？”那时许元没回答，只让人端来一碗热羊汤。此刻他望着眼前四张染着风沙与血性的脸，忽然觉得胸口滚烫。“去吧。”他挥袖，火把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本侯在城头摆好酒，等你们押着敌酋的脑袋回来。”四人轰然应诺，甲胄铿锵撞响，掀帘而去。帐内只剩许元一人，负手立于地图之前。窗外风沙愈烈，呜咽如泣，远处农田里新栽的桑树苗在风中簌簌颤抖，嫩叶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他久久伫立，直到张羽悄然进来，捧着一份刚拟好的军令。“侯爷，神机营火器调配已毕。另……”张羽犹豫片刻，低声道，“工兵营报，陶窑地道已贯通至粮仓，但……地窖西墙有处渗水，恐影响火药存放。”许元接过军令，目光扫过“神机营”三字，忽然问道：“张羽，你当年在长安城外当斥候，第一次杀人，是在哪？”张羽一怔，随即苦笑：“西市后巷。一个偷孩子卖去高句丽的贩子。末将……捅了他十七刀，刀刀避开要害，就为听他叫唤。”“后来呢？”“后来？”张羽摸了摸后颈旧疤，“末将蹲了半年大牢，出来时，侯爷正在西市买糖糕。您递给我一块，说‘刀子快不如脑子快，下次记得补喉管’。”许元笑了，笑声很轻，却震得案上茶盏嗡嗡轻鸣。“去告诉工兵，把渗水处砌成暗格，专存‘醉仙散’铅弹。再让医官熬十锅姜汤，今夜送到所有新兵营帐——告诉他们，喝完汤，好好睡一觉。明日醒来，太阳照在哪，他们的刀尖就该指到哪。”张羽抱拳，转身欲走。“等等。”许元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正面“开元通宝”，背面却无字，只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形如弯月。“把这个，交给薛仁贵。”张羽双手接过，铜钱微凉，那道刻痕却似有温度。“告诉他，这是他师父留给他的最后一枚钱。当年契丹猎户进贡辽东虎皮，圣人赐钱十二枚，他师父只留下这一枚，说‘弯月不圆，方能蓄力’。”张羽浑身一颤，抬头望去，许元已重新坐回帅案，提笔蘸墨，在军令末尾添了行小字：“此战，不计伤亡，唯求民心不堕，沃土不焦。”墨迹未干，帐外忽传来稚嫩童声，由远及近：“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是书院的孩子们在暮色里诵读《千字文》，声音清越，穿透风沙，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许元搁下笔，推开窗。风卷沙粒扑面而来，他眯起眼，望向远处——那里，新修的水渠如银带蜿蜒，渠畔桑树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叶片上露珠折射着最后一线夕照，亮得刺眼。他忽然想起昨日路过书院时，看见薛仁贵蹲在院中，正用炭条在地上教几个孩子写“仁”字。少年将军手指沾满黑灰，却一笔一划极认真，写到“仁”字最后一捺时，特意加了个小小的勾。“为何加勾？”许元当时问。薛仁贵抬头一笑，露出白牙：“侯爷，仁字带勾，才拉得住刀。”窗外童声愈近，风沙愈烈，而渠水无声，汩汩流淌。许元关上窗，转身时，袖角拂过案上军令，墨迹在灯下幽幽泛光，仿佛一条蛰伏的黑龙，正静静等待破土而出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