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的不安不是没有道理,因为方云华带来的影响,让金九龄做出很多区别于原剧情线的行为。首先,他如今手下属于无人可用的情况,以鲁少华为首的那些捕快捕头,现在都需要应付着黑街陆广的反击。在...平南王府的朱漆大门在夕阳下泛着沉甸甸的光,像一扇封存了三十年旧事的棺盖。方云华抬手轻叩三声,铜环撞在门上的闷响尚未散尽,门便无声滑开——不是仆役应门,而是花满楼立于阶前,素白长衫被晚风拂得微扬,指尖还沾着半片未干的茉莉花瓣。“你来得比信上说的早半个时辰。”他笑,声音清润如井水,“云华兄方才还在问,若你真迟到了,他是否该罚你三杯竹叶青。”方云华踏进门槛时靴底碾过几粒碎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没接话,目光却已掠过花满楼肩头,落在庭院深处那座六角凉亭里——亭中石桌上摆着三只青瓷盏,其中一只边缘有道极细的金线裂痕,是去年冬至时他亲手摔的。如今裂痕犹在,茶汤却新沏,碧色澄澈,浮着两茎未沉的嫩芽。花满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指尖捻起那片茉莉,轻轻一弹:“木道长刚到。古松居士在东厢歇着,说要等明日辰时再议正事。”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可他袖口有血。”方云华脚步一顿。不是新鲜的、泼洒状的血,而是凝滞的、深褐色的陈渍,洇在月白道袍腕口内侧,像一截枯藤缠住脉门。他记得这颜色——霍休临死前咬破舌尖喷在他玄色披风上的,就是这种发黑的褐。“他伤在左手小指第三节。”花满楼补了一句,指尖在自己左手同样位置虚点一下,“指甲盖掀翻了,没敷药,但血止住了。”方云华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砖:“他右手还能握剑么?”“能。”花满楼笑,“刚才替我扶了把摇晃的灯笼架,动作很稳。”话音未落,凉亭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咳嗽。不是病弱者那种断续的咳,倒像是有人硬生生把喉头涌上的腥气咽了回去,震得整座亭子檐角的铜铃都微微颤动。方云华抬步便走,袍角扫过阶前一丛凤仙花,惊起两只蓝翅翠鸟。木道人果然坐在亭中。他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脊椎里嵌了根千年寒铁,可右手指节却泛着不自然的青白,搁在石桌上的姿态像一柄收鞘的刀。古松居士不在,只有他独坐,面前那盏茶汤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不是茶油,是某种药膏溶于热水后的痕迹。“方掌门。”木道人眼皮未抬,声音却像两片生锈的铁片刮擦,“贫道今晨在栖霞庵后山,捡到这个。”他左手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推过桌面。是一枚银针。三寸七分长,针尖弯成一个诡谲的钩弧,针身密布细若游丝的螺旋刻痕。方云华只看了一眼,右手食指便无意识蜷起——这针法,他曾在天禽门藏经阁最底层的《百器谱残卷》里见过拓印:幽灵山庄独门暗器“回风钩”,专破横练硬功的气门,刺入即旋,搅碎经脉如绞肉。而此刻,针尖钩刃上,凝着一点将干未干的暗红。“江重威左耳后第三根颈骨,有个米粒大的旧疤。”木道人终于抬眼,瞳孔深处却无半分活气,倒像两口枯井,“绣花大盗若真想杀他,该用这针扎进疤里——那里是少林金刚伏魔功唯一不设防的死穴。可他没扎。”方云华拈起银针,指腹摩挲过那道螺旋刻痕。冰凉,锋利,带着幽灵山庄特有的、混杂着陈年松脂与铁锈的腥气。他忽然想起公孙兰白日里的话:“她对陆小凤心中有情……”情之一字,最能乱人章法。可若连情都成了局中棋子呢?“所以他在试探。”方云华将银针翻转,针尾刻着半枚模糊的篆字,“试探谁会认出这针,试探谁会为江轻霞遮掩,更试探……谁敢在平南王府眼皮底下,把幽灵山庄的凶器,堂而皇之摆在绣花大盗的罪证堆里。”木道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应声。方云华却已起身,走到亭柱边,伸手抚过一根盘龙纹雕柱。指尖所触之处,木纹间嵌着三粒极细的赭红色沙砾——不是王府惯用的朱砂,是岭南火山岩研磨成的“赤焰砂”,专用于幽灵山庄地牢的火盆底灰。“昨夜子时,栖霞庵地牢塌了半堵墙。”木道人忽然道,“守狱的两个道士,一个断了三根肋骨,一个右眼珠被剜了出来。”方云华指尖顿住。他缓缓收回手,袖口垂落,恰好遮住掌心那粒被体温融化的赤焰砂。“谁干的?”“不知道。”木道人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冷,“只知道动手的人,左手使钩,右手使剑,剑气里……有点像你的‘云鹤三叠’。”方云华猛地转身。木道人却已端起茶盏,吹开浮沫,啜了一口:“方掌门不必紧张。贫道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他放下盏,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清越一响,“是来提醒你——幽灵山庄的‘影子’,已经爬到你天禽门山门前了。”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三更三点。花满楼的声音自亭外传来,温和却不容置疑:“木道长,方掌门,王爷请二位移步西暖阁。刚收到快马急报,江南善士贾乐山,今晨在华玉轩后巷,被人用三十六根绣花针钉在了百年紫檀屏风上。”方云华瞳孔骤缩。三十六根针?绣花大盗作案,向来只用一针刺瞎一人双目。三十六根……那是行刑,不是劫财。木道人却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慢慢卷起左手袖口,露出小指上那道翻卷的伤口,皮肉边缘竟泛着诡异的淡金色——不是金疮药的颜色,是某种活物在血肉里游走后留下的烙印。“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难怪他不敢用右手握剑……”方云华心头一凛,正欲细问,暖阁方向已飘来一阵异香。不是熏香,是某种极淡的、类似雨后腐叶混合着蜜糖的甜腥气。他曾在霍休书房密格里闻过同样的味道——那是“金鹏王朝”秘制的“牵机引”,服下后三日内,血脉会随施术者笛声起伏,笛停则血凝如胶。而此刻,这香气正丝丝缕缕,缠绕着西暖阁窗棂上那一排崭新的、未拆封的朱漆雕花窗纸。方云华突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真正舒展眉眼的笑。他拍了拍木道人肩头,力道沉稳:“道长,咱们得快些过去。不然……”他目光扫过木道人袖口那抹褐色血渍,又掠过自己袖中半截未收的银针,“不然王爷怕是要以为,绣花大盗和幽灵山庄的勾当,都得算在我天禽门头上。”木道人僵了一瞬,随即也低低笑起来。笑声未歇,两人已并肩踏入长廊。廊下八盏琉璃灯次第亮起,光影摇曳间,方云华余光瞥见廊柱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双绣着金线牡丹的红鞋子——鞋尖朝内,鞋跟朝外,正是红鞋子组织内部“示警”的暗语。他脚步未停,只是左手悄然探入袖中,指尖拂过一枚温润玉佩——那是欧阳情昨日偷袭时,从他腰间扯落又悄悄塞回的定情信物。玉上还残留着少女指尖的暖意,以及一丝极淡的、混着糖炒栗子焦香的汗味。西暖阁门开。平南王端坐于紫檀宝座之上,面色如古井无波。他左手边站着个穿墨绿劲装的年轻人,腰悬雁翎刀,刀鞘上嵌着七颗鸽血石——是十二连环坞新任少主,也是贾乐山的亲外甥。年轻人眼睛通红,右手死死攥着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歪斜的梅花。方云华目光一凝。那梅花针脚生涩,明显是新手所绣。可绣花大盗留下的所有帕子,针法都精准如尺量,连丝线粗细都分毫不差。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公孙兰那句未尽之言:“她发现陆小凤和八妹又……”八妹?薛冰?方云华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就在此时,那年轻人攥着帕子的手猛地一抖,一滴浑浊的泪砸在帕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痕——水痕边缘,竟隐隐浮现出几道淡金色的、蛛网般的细纹。牵机引。方云华垂眸,掩去眼中骤然翻涌的寒光。原来如此。贾乐山不是被灭口,是被“献祭”。有人要用他的死,逼出十二连环坞的底牌;更要借这滴含毒之泪,将牵机引的毒脉,悄无声息种进平南王府每一道呼吸里。而种下这毒脉的人……他眼角余光扫过平南王身后那幅《百骏图》屏风。画中第七匹白马额心,有一粒朱砂点就的痣——与江重威耳后那道旧疤的位置、大小,分毫不差。方云华缓缓直起身,衣袖垂落,遮住袖中那枚银针。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江湖传言,绣花大盗专挑难啃的骨头下手。可没人知道,真正最难啃的骨头,从来不是那些金玉其外的王府高官,而是藏在所有人眼皮底下、连影子都淬了毒的……自己人。木道人站在他身侧半步,忽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方掌门,你袖中那枚玉佩……温度有点高。”方云华指尖微颤,几乎要捏碎玉中那缕温热。——那是欧阳情的体温,更是她今日在七羊城驿馆,用唇舌反复熨帖过的温度。原来她早知此局如沸水烹油,却仍敢将滚烫的心意,裹着糖炒栗子的甜香,亲手捧到他面前。方云华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呼出时,已是一派从容笑意:“王爷,臣斗胆,请先验看贾少侠手中帕子。这帕上泪痕里的金线……”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那年轻人通红的眼眶,“怕是比绣花大盗的针,更值得细查。”平南王终于抬眸。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恸,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他缓缓点头,宽袖微扬,像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准。”方云华躬身领命,指尖却已悄然掐进掌心。疼。很疼。可这点疼,远不及他此刻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公孙兰白日里未出口的那半句话,欧阳情欲言又止的灼热目光,木道人袖口那抹褐色血渍,还有这帕上泪痕里,正在缓缓游动的、淡金色的蛛网。一张网。一张以情为丝、以名为饵、以血为墨织就的巨网。而他方云华,既是执网人,亦是网中雀。西暖阁烛火摇曳,将他挺直的背影投在屏风上,与那第七匹白马额心的朱砂痣,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窗外,更鼓声沉沉敲过四更。七羊城方向,一道纤细身影正踏着瓦脊疾驰,裙裾翻飞如血色蝶翼。她怀中紧抱着一个青布包裹,包裹缝隙里,隐约透出半截染血的银针,针尖弯钩,在月光下闪着幽冷的光。欧阳情奔得极快,快得像一道不肯停歇的火焰。她不敢回头。因为她知道,就在她跃出驿馆高墙的刹那,七羊城另一端的茶楼雅间里,公孙兰正凭窗而立,指尖捏着一枚剥好的糖炒栗子,栗壳上,赫然也浮着三道淡金色的蛛网纹路。而此刻,平南王府西暖阁内,方云华正俯身靠近那方素帕。他离得那样近,近得能看清年轻人睫毛上未干的泪珠,近得能嗅到帕角那朵歪斜梅花上,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于红鞋子组织特制胭脂的甜香。他忽然明白了。所谓绣花大盗,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用同一根线,绣着同一幅……指向深渊的锦绣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