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越是深入思考越是觉得细思极恐。陆小凤又想起刚才他得意洋洋的讲述着如何识破金九龄的诡计，甚至准备接下来用一出将计就计拿下对方时，方云华的表情就很淡定。依旧是那恰到好处的礼貌浅笑，也...方云华走出房门时，天光正从青瓦檐角斜切下来，将他半边身子染成淡金，另半边却沉在廊柱投下的浓重阴影里。他提着那方黑檀木匣，步子不疾不徐，仿佛方才不过是在酒楼包厢里点了一壶新茶，而非亲手斩下一颗尚在惊疑中的人头。可那匣子太轻了。轻得不像盛着一颗颅骨，倒像空的——可方云华知道它不空。颅骨之下，还压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墨迹未干，是宫九亲笔所书：“三日之内，乌衣巷口第三棵槐树根下，埋着贾乐山三十年私库账册残页，共七张。其上所记，非银钱，乃人名、船号、海图密标、潮信暗语。另附一纸‘引渡令’，可调江南水道十二处暗桩，持令者，夜行无灯亦可行舟。”这便是宫九真正的“善意”。不是施舍，不是恩赐，而是一场精密到令人窒息的邀约——你若只当自己是个过客，便永远只能站在局外看棋；但你若伸手接下这匣子，便等于把手指按进血槽，从此与那盘棋同频共振。方云华没打开匣子。他只是把它抱在臂弯，像抱着一具尚未冷却的婴孩。他走过长街，市声喧沸，糖担子叮当，货郎鼓摇得急，孩童追着纸鸢跑过石板路。他经过一家卖胭脂的铺子，老板娘正踮脚往匾额上贴新剪的“福”字，红纸映着她眼角细纹，笑得毫无防备。他再往前，是家茶肆，几个短打汉子围坐谈天，话头正落在昨夜城西火起之事——“听说烧的是贾老爷一处别院？”“呸！什么别院，那是他养鹰的鹰寮！鹰都烧成焦炭了，人却一个没见着……”“莫不是……走水？”方云华脚步未顿，唇角却极轻地牵了一下。走水？鹰寮失火？好巧。贾乐山豢养的七十二只海东青，尽数死于昨夜亥时三刻，羽翅尽焦，爪钩犹张，喉管被一种极细极韧的银丝绞断——那银丝，是隐形人组织“蚀骨线”的独门制法，只产自南诏哀牢山深处，需以活蝎毒液淬炼三年方成。寻常刀剑削之不断，唯有一种剑气能震其颤鸣，继而寸寸崩裂。而能震断蚀骨线的剑气，江湖上只有一人用得出。宫九。所以那场火，不是意外，是收尾。是把所有可能留下活口的痕迹，连同贾乐山豢养的耳目、豢养的鹰、豢养的哑奴，一道焚作青烟。方云华忽然停步。前方巷口，一只灰猫蹲在青砖阶上，尾巴尖微微抖着，琥珀色瞳孔直勾勾盯着他怀中木匣。它没叫，也没逃，就那么看着，像在辨认某种久远契约的印记。方云华静静回望。三息之后，猫儿倏然转身，跃上墙头，尾巴高高翘起，消失于黛瓦之间。他继续前行。此时，欧阳情正坐在临窗的紫檀圈椅中，指尖捏着一枚铜钱，反复翻转。铜钱正面“开元通宝”，背面“祥云纹”，是楚楚情昨夜悄悄塞给她的——据说是楚楚世家祖祠供奉香炉下压着的镇宅钱，开过光，也沾过血。楚楚情说：“小姐若不信命，便当它是枚钥匙；若信，便当它是护身符。”欧阳情不信命。但她信因果。她更信——宫九不会白来一趟。她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天边云层堆叠如铁，风里已带湿意，一场雨将至未至，空气绷得发紧，仿佛整座江南城都在屏息，等某个人开口，或某柄剑出鞘。就在此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先是马蹄急踏青石，继而是粗嘎的呼喝：“让开！都让开！奉巡检司令，查封贾氏余产！凡涉贾乐山名下田契、铺约、船契、账簿，一律封存待查！抗令者，视同谋逆！”欧阳情眸光一凝。来了。不是官府惯常的“协查”“问询”，而是“查封”“谋逆”——措辞之重，前所未有。巡检司向来是三大世家安插在官面上的影子衙门，平日连捕快都不愿轻易登贾府门槛，今日却如狼似虎扑来，连“余产”二字都咬得极重，分明是要斩草除根，断其香火。她指尖一松，铜钱“嗒”一声落进掌心。——宫九不仅杀了贾乐山，更把他的死，钉成了三大世家必须亲自背负的罪证。因为只有世家才敢动用巡检司，也只有世家才需要借贾乐山之死，向隐形人组织递上一封血写的投名状。可他们万万想不到，真正递刀子的人，此刻正提着人头，缓步穿行于市井烟火之中。方云华在城西码头停下。江风扑面，咸腥裹着水汽，吹得他衣袂猎猎。几艘乌篷船泊在浅滩，船夫们赤着脚，正往舱里码盐包。远处，一艘三桅大船正缓缓升帆，船头雕着青面獠牙的鲛首，旗杆上悬的却不是商号旗，而是一面玄底银钩的“隐”字幡——幡角微扬，银钩如钩，钩住最后一缕天光。方云华驻足良久，目光始终锁在那面幡上。直到船离岸三十丈，帆影融进江雾，他才缓缓抬起左手，拇指轻轻摩挲右手食指第二指节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形如月牙，是十六岁那年，在东海礁盘上，被一只濒死的鬼章鱼触腕缠住脖颈时，用匕首割断触腕留下的。当时血流如注，他却笑着舔了舔刀尖的咸腥，对身后跪了一甲板的海盗说：“记住了，以后见了这疤，便知是我。”而此刻，那道疤，正隐隐发烫。他低头，终于掀开了匣盖。颅骨端坐其中，双目圆睁，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弯着，似笑非笑。而在颅骨后颈下方，并排压着七张泛黄薄纸，纸角微卷，墨迹深浅不一，显然出自多人手笔。最上面一张，写着四个小字：“乙酉海图”。方云华没去碰那些纸。他伸出两指，轻轻按在颅骨眉心。指尖所触，并非骨质坚硬，而是一层极薄、极滑、近乎透明的膜——那膜之下，赫然嵌着一枚粟米大小的黑曜石珠，珠心一点猩红，如凝固的血泪。蚀骨线断口残留的银丝末，正缠绕在珠身，丝丝缕缕，如活物般微微搏动。他瞳孔骤然收缩。——这不是贾乐山的颅骨。这是“饵”。隐形人组织豢养的“替命傀”，以秘法抽其神智、填其精血、塑其皮相，专为替死而生。此傀一旦被斩首，颅中黑曜珠便会自燃，燃尽前，可将方圆三里内所有“蚀骨线”残丝激活，引动预埋的“千蛛蛊阵”。阵成，则百步之内，草木尽枯，生灵化脓，连泥土都会泛出青灰色尸斑。而那七张账册残页……全是假的。真账，在贾乐山咽气前一刻，已被他嚼碎吞下。胃囊里，还有一枚浸透胆汁的青铜铃铛——铃舌是空心的，内藏三粒蜡丸，蜡丸融后，会释出三种气味：海腥、檀香、铁锈。闻者若未修习“九窍归元”心法，三息之内，五感尽失，六识颠倒，七窍流黑血。方云华慢慢合上匣盖。他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却震得身侧一根晾衣竹竿嗡嗡作响，竹上未干的衣衫簌簌抖落水珠。他懂了。宫九送来的不是线索，是考题。考他能否看破“傀颅”，能否识得“蚀骨线”残丝的活性，能否嗅出那青铜铃铛藏于何处——更考他，是否配得上与隐形人组织，真正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上。因为真正的考官，此刻正站在乌衣巷第三棵槐树下，负手而立，白衣胜雪，腰间悬剑无鞘，剑身幽暗，仿佛能吸尽周遭所有光线。华玉坤。方云华转身，朝乌衣巷走去。与此同时，欧阳情推开窗。雨终于落下。不是淅沥，而是倾盆。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如万箭齐发。雨水顺着窗棂淌下，在她指尖凝成一线，又断，再凝，再断。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楚楚。”“在。”楚楚情自屏风后转出，一身素白劲装，发髻高束，眉间一点朱砂，竟是从未有过的肃杀之气。“传我令，红鞋子七人，即刻赴乌衣巷第三槐树下待命。不许现身，不许出声，只盯住一人——华玉坤。”楚楚情瞳孔一缩：“华老？他……”“他不是来收尸的。”欧阳情截断她的话，指尖那滴雨水终于坠下，砸在窗台青砖上，碎成八瓣，“他是来验货的。验我们，值不值得，接下这颗人头。”楚楚情默然片刻，忽而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声音沉稳如铁铸：“红鞋子，听令。”她起身，转身欲走，却又顿住，背对着欧阳情，肩线绷得极直：“小姐……若他真要验，您打算，怎么验？”欧阳情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抬起手，缓缓摘下左手小指上一枚素银指环。指环内侧，刻着两个蝇头小字：“云华”。她将指环放进掌心，合拢五指，再张开时，银环已化作一捧银粉，随风散入雨幕。“告诉他，”她望着那银粉消尽的方向，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云华不收死物。要验，便验活的。”话音落，她袖中滑出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剑脊微弯，寒光流转，剑柄末端，赫然嵌着一枚与方云华颅骨中一模一样的黑曜石珠——珠心猩红，搏动如心。楚楚情浑身一震，猛地回头。欧阳情却已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啜一口，喉间微动，仿佛吞下的不是茶水，而是某种滚烫的、不容置喙的意志。“去吧。”楚楚情深深一拜，转身掠出窗外，身影如白鹭掠过雨帘，瞬间没入苍茫水色。而此刻，乌衣巷第三棵槐树下。华玉坤依旧负手而立，白衣纤尘不染，连雨丝都似不敢沾他衣角半分。他脚下三尺之地，干燥如初，青砖缝隙里，竟有嫩芽正顶开泥壳，怯生生探出一点鹅黄。方云华停在他面前七步。雨幕如帘，隔开两人。华玉坤终于转头。那一眼，不锐利，不阴鸷，甚至称得上温和。可方云华却感到，自己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那颗心脏，正不受控制地，慢了一拍。“你来了。”华玉坤开口，声音如古寺晨钟，浑厚绵长，每一个字都带着奇异的韵律，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自大地深处震荡而出，“宫九说，你会来。”方云华没应声，只将手中黑檀匣，向前递了递。华玉坤目光扫过匣子，视线却未停留，径直落上方云华脸上：“他没告诉你，打开它，会死多少人么？”“说了。”方云华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却奇异地穿透雨声，“他说，若我接不下，便该死。”华玉坤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整条乌衣巷的雨声，都静了一瞬。“很好。”他伸手，却不是接匣，而是屈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叩。咚。一声轻响，如同敲在人心鼓膜之上。方云华身后三丈，一株百年老槐轰然炸裂！无数木屑如刀，裹挟着腥风暴雨，劈头盖脸射来！可就在木屑即将触及他衣袍的刹那，他整个人，竟如水中倒影般，无声无息地晃动了一下——不是闪避，不是格挡，是“不存在”了半息。木屑穿身而过，钉入他身后青砖，深达三分。而方云华，已出现在华玉坤左侧三步。他依旧举着匣子，姿态未变分毫，连衣角都未曾扬起。华玉坤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情绪——不是赞许，不是惊讶，而是一种……久旱逢甘霖的饥渴。“你果然没修‘无相步’。”他低语，“而且，已至‘影生’境界。”方云华垂眸：“影生之上，还有‘镜灭’。”华玉坤深深看他一眼，终于伸出手，这一次，是真正接过了那方黑檀匣。匣子入手，他指尖微微一顿。因为他感到，匣底内侧，被人用指甲，刻了两个极细的字：“还你。”华玉坤瞳孔骤然收缩。——那是贾乐山独有的刻痕手法，只用在最机密的密函封印上。当年，他曾亲手教给贾乐山，如何用指甲在紫檀木上刻出不留刀痕的暗记。这匣子，果然是贾乐山亲手所制。而能在这匣子上，复刻出如此神似的刻痕的……除了贾乐山本人，普天之下，唯有两人。一个，是早已死在二十年前东海血战中的“刻骨先生”薛无痕。另一个……华玉坤缓缓抬头，目光如电，刺向方云华右耳后——那里，一道极淡的疤痕蜿蜒而下，形如游龙。他忽然明白了。宫九为何一定要他亲自来。因为方云华，根本不是什么突然崛起的少年高手。他是薛无痕的关门弟子。是那个被整个江湖遗忘、被隐形人组织刻意抹去名字的——“刻骨传人”。雨声愈急。华玉坤将匣子收入袖中，再抬手时，掌心托着一枚青铜铃铛。铃身斑驳，铃舌空心，内藏三粒蜡丸，正随着他掌心温度，缓缓融化。他将铃铛，轻轻放在方云华摊开的左掌中。“拿着。”他说，“明日午时，将它，挂上楚楚世家祖祠的断魂钟。”方云华低头，看着掌中铃铛。铃舌轻颤，一丝极淡的、混杂着海腥、檀香与铁锈的诡异气息，正悄然弥漫开来。他知道，这铃铛挂上断魂钟的那一刻，楚楚世家沉寂百年的“锁龙井”便会震动，井底沉睡的十七具先祖遗蜕，将同时睁开眼。而欧阳情，将不得不，在全族面前，亲手斩断那条拴着十七具遗蜕的“缚龙索”。——这才是宫九真正的“善意”。不是给他一条生路。而是，亲手为他，撕开一道通往权力核心的血口。方云华合拢手掌，将铃铛攥紧。青铜冰冷，却在他掌心，渐渐渗出温热。他抬眼，望向华玉坤，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告诉宫九。”“云华，接了。”雨幕深处，一道白影掠过屋脊，快如闪电。楚楚情立于最高处的飞檐，衣袂翻飞，手中一枚铜钱，正被她指尖捻得发烫。她没看方云华，也没看华玉坤。她的目光，越过重重雨帘，死死钉在乌衣巷尽头——那里，一辆青布小轿，正悄无声息地停在槐树影里。轿帘低垂。可楚楚情知道，轿中人，正透过帘隙，静静注视着这一切。轿帘上，用银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红鞋。而鞋跟处，一行小字若隐若现：“云华不死，红鞋不落。”楚楚情攥紧铜钱，指节发白。雨，越下越大。整座江南城，都在这滂沱之中，屏住了呼吸。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