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泪和蝙蝠岛有什么关系？”陆小凤没有想到问出这句话的是叶孤城。方云华看向这个面无表情，让人根本猜不出心思的男人说道。“这是由蝙蝠岛的主人，蝙蝠公子研制的丹药，它能让人明白生...夜风忽冷，仿佛被无形剑气劈开的裂隙里，渗出寒铁淬火时的凛冽腥气。方掌门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眼睁睁看着古龙城袖口微扬，一截雪亮剑锋自腕底无声滑出——不是白云城主惯用的那柄狭长秋水剑，而是一把通体乌黑、无锋无锷、仅余一线幽光游走其上的钝剑。剑身沉得像一块坠入深潭的玄铁，又轻得似一片未沾露水的蝉翼。“天外飞仙……”叶孤城忽然低语，声音不响，却如钟磬撞在每个人耳骨上，“原来不是飞出去，是飞回来。”话音未落，那柄黑剑已离手。它没有轨迹，没有破空声，甚至没有影子——就像月光突然被抽走了一寸，黑暗骤然塌陷成一点，再猛地向内爆缩。方掌门下意识抬指欲夹，指尖刚触到空气里一道细微震颤，整条右臂便如遭雷殛，麻痹感从指节直窜至肩胛，整条手臂竟不受控制地垂落下去。“灵犀一指……夹不住‘归’。”叶孤城踏前半步，足尖碾碎一粒石子，碎屑尚未溅起，他已立于古龙城身后三尺。古龙城未转身，只将左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天。那一瞬，方掌门瞳孔骤缩。他看见古龙城掌心里浮起一缕极淡的银线，细如蛛丝，却比刀锋更锐、比毒针更毒——那是被强行凝滞在时空缝隙里的剑意残响，是天外飞仙斩出之后、尚未消散的最后一息余韵。它本该随剑势远去，此刻却被硬生生拽回，钉在血肉之躯的掌心，像一枚活体图钉，钉着生死一线的临界。“你接不住归剑。”叶孤城声音平静，“因你心中尚存‘出’念。你信天外，不信归途。”古龙城终于侧过脸，寒星般的眼眸映着月光，也映着叶孤城衣襟上一道尚未干透的暗红血迹——方才那场风中化剑，叶孤城自己亦受反噬。可那抹血色非但未损其神，反如朱砂点睛，令他眉宇间那股清冷疏离陡然转为一种近乎残酷的澄明。“所以你才要我助你一战？”古龙城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以我之败，祭你之道？”“不。”叶孤城摇头，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自己心口，“以你之‘诚’，照我之‘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花满楼额角涔涔冷汗，掠过金九龄紧攥酒杯、指节发白的手，最后落在方云华微微蹙起的眉心上。“你们都以为我在等一个对手。”叶孤城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僧人诵经前那一声悠长吐纳，“其实我在等一把钥匙。”“什么钥匙？”方云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青砖。叶孤城没回答。他只是抬起左手，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铜钱，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钱面“永昌通宝”四字却清晰可辨。方云华瞳孔骤然一缩：这枚铜钱，分明是他今晨亲手交给薛冰的信物！当时只道是寻常护身符，此刻却见钱背阴刻着极细的两行小字：“青蚨引路，血线为桥”。“薛姑娘今夜子时，会在王府西角门第三块青砖下，留下她指甲缝里刮下的血。”叶孤城将铜钱翻转，指尖一抹，血痕竟如活物般蜿蜒爬行，在铜钱表面勾勒出一条细若游丝的赤线，“这条线，会连通平南王府地宫第七重密室的青铜门锁。而门后……”他忽然停住，目光如电射向金九龄：“金捕头，你安排蛇王在子时一刻，将薛姑娘‘请’至王府后巷。可对？”金九龄手中酒杯“咔”地一声裂开细纹，酒液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喉结滚动，终究没开口，只将破裂的酒杯重重顿在石桌上，瓷片迸溅。“你早已知道？”花满楼声音发紧，手指无意识抠进石桌边缘，木屑刺进掌心也浑然不觉。“不。”叶孤城摇头，目光转向方云华，“是青龙会昨夜递来的密报。说有人在薛姑娘茶点里下了‘醉菩提’，药性发作需七十二个时辰，可若以特殊手法刺其尾椎穴，配合子时阴气最盛之际饮下井水，能提前激发出药力十分之一——足够让她在昏迷中，按预定路线，用指甲刮下血痕。”方云华呼吸一滞。醉菩提？尾椎穴？井水？这些细节绝非金九龄手下能知晓！除非……有人在金九龄眼皮底下，将整个布局拆解得纤毫毕现，并精准预判了对方每一步毒计！“谁递的密报？”方云华声音冷了下来。叶孤城却看向木道人：“道长觉得呢？”木道人正慢条斯理用指尖抹去酒渍，闻言头也不抬：“老道只知，三十年前江南有座‘忘忧庵’，庵中尼姑擅制醉菩提，配方早随大火化为灰烬。可去年腊月，有人在金陵府衙卷宗里，发现一份残缺手札，记载着当年庵主临终前，曾将配方托付给一位姓霍的商贾……”“霍休。”方云华一字一顿。木道人终于抬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方掌门果然心细如发。只是老道更好奇——”他目光如钩，牢牢锁住叶孤城，“那位将配方‘托付’给霍休的庵主，法号‘玄真’。而玄真师太，正是贵派创派祖师‘天禽真人’的亲妹。”亭中死寂。连风都凝滞了。方云华脑中轰然炸响。天禽真人？那个传说中羽化登仙、只留一袭青袍悬于祖师堂梁上的开派祖师？他竟有个妹妹？还曾是忘忧庵主持？更与霍休有此牵扯？“所以天禽门这些年暗中追查霍休，并非只为青衣楼杀戮，更是为寻回祖师遗训？”方云华声音发紧。叶孤城却摇头：“不。是为确认一件事——当年玄真师太临终所言‘青蚨引路，血线为桥’，究竟指向何物。”他忽然抬手，骈指如剑，凌空虚划。一道赤芒凭空而生，竟在半空中凝成一行燃烧的篆字：“青蚨血引，开万梅之门；玄真遗命，镇蝙蝠之心。”“万梅山庄？”方云华失声。“不。”叶孤城指尖一弹，赤字崩散为无数火星，纷纷扬扬飘落，“是‘万梅’二字的古篆变体——‘墓’字。”他目光如刀，劈开浓稠夜色，直刺向王府深处：“平南王府地宫第七重，埋的不是金银，是霍休的‘心’。而开启它所需的‘青蚨血引’，必须由至亲血脉所出，且需在子时阴气最盛时，以醉菩提催发血脉中沉睡的‘玄真印记’……薛姑娘的母亲，薛家嫡系，正是玄真师太当年流落江湖所留血脉。”花满楼身形晃了晃，扶住石桌才没跌倒。他一直以为薛冰只是被掳作人质，却不知她从踏入羊城那一刻起，就已是这盘百年棋局里，一枚被命运亲手按下的活子。“所以你故意让陆小凤今夜来探王府？”方云华声音嘶哑，“为逼金九龄提前启动血引之术？”“不。”叶孤城望向远处王府飞檐上一盏将熄未熄的琉璃灯，“是为逼他暴露‘守灯人’。”话音未落，王府方向忽有一道青烟冲天而起，细如游丝，却笔直如剑，在墨蓝天幕上刻下一道灼目的裂痕。“青蚨引路，血线为桥……”叶孤城仰首，任那缕青烟倒映在瞳孔深处，“现在，桥已搭好。”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金九龄，你可知为何青龙会明知你布下此局，却始终按兵不动？”金九龄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因为青龙会要的不是破局。”叶孤城一字一句，如重锤砸落，“是要你亲手，把这座桥，修得更宽、更稳、更无可回头！”他忽然抬手，凌空一抓。远处那缕青烟竟如活物般扭曲、拉长，倏忽间化作一道赤虹，破空而至，直贯入金九龄天灵盖！金九龄浑身剧震，双目暴突，瞳孔深处赫然浮现出两点猩红血芒，如针尖般刺目。他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指甲疯狂抓挠石桌，木屑纷飞，十指瞬间鲜血淋漓。可那血色却诡异发亮，沿着桌沿蜿蜒流淌，竟自动勾勒出一幅繁复血图——图中赫然是平南王府地宫全貌，第七重密室位置，正被一滴鲜红欲滴的血珠，死死钉住！“守灯人……原来是你。”叶孤城俯视着瘫软在地的金九龄，声音平静无波，“你根本不是绣花大盗，你是霍休留在王府的‘灯芯’。你的任务，从来不是偷窃，而是点燃这盏青蚨血灯，为蝙蝠岛引路。”金九龄张着嘴，嗬嗬作响，却只能喷出大团血沫。他眼中猩红血芒疯狂闪烁，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豸在他眼窝里啃噬、钻营。“你体内早被种下‘血蚨蛊’。”叶孤城指尖一弹，一缕银光射入金九龄眉心，“蛊虫以你寿元为食，以你恐惧为养料。你越是算计他人，蛊虫越壮；你越是恐惧败露，蛊虫越狂。今夜子时，若你不完成血引，蛊虫便会破颅而出，吞噬你神智，让你沦为只知饮血的活尸。”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骇的脸：“而真正绣花大盗，此刻正坐在王府密室里，等着金九龄献上这盏‘血灯’。”“谁？！”方云华厉喝。叶孤城却看向古龙城，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白云城主，你既已看穿天外飞仙之‘归’，可知那密室之中，真正的‘飞仙’是谁？”古龙城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将那柄乌黑钝剑缓缓收入袖中。剑鞘与袖口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蚕食桑叶。“是孙秀青。”他声音平淡，却如惊雷滚过众人耳际。花满楼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石柱上，发出沉闷声响。“不可能！”方云华脱口而出，“秀青她……她今早还与石秀雪在峨眉山后峰练剑！”“今早？”古龙城冷笑，“你确定那是今早？”他忽然伸手，凌空一招。远处王府方向，一盏琉璃灯“啪”地炸裂，无数碎片如雨洒落。就在那碎片纷飞的刹那，一道素白衣影竟自灯焰中冉冉升起！她足尖轻点虚空，衣袂无风自动，手中长剑斜指苍穹，剑尖吞吐着一缕幽蓝火焰，火焰中隐约可见一只振翅蝙蝠的幻影！“孙秀青”的面容在幽蓝火光中明明灭灭，时而清丽，时而狰狞，最终定格为一张毫无表情的玉雕面孔。她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赫然烙着一枚赤色蝙蝠印记，与金九龄眼中血芒同源同根！“假的！”方云华怒吼，身形暴起，双指如电疾点向那幻影咽喉，“石秀雪亲眼所见！”“石秀雪看到的，只是孙秀青留在峨眉山的‘影’。”叶孤城声音冰冷，如霜刃出鞘，“真正的孙秀青，三年前已死于蝙蝠岛。活下来的，是‘影子’。而制造影子的，正是你那位‘好师兄’——苏多英。”他目光如刀，刺向王府方向：“苏多英为争峨眉掌门之位，三年前便与蝙蝠岛达成交易。他提供峨眉心法与孙秀青血脉，蝙蝠岛则为其造出完美‘影子’。这影子不仅能模仿孙秀青的一切，更能借其血脉，短暂激发玄真印记之力……如今，这影子正代替孙秀青，躺在峨眉山后峰的石床上，脉象平稳，气息悠长。”方云华如坠冰窟，全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他想起石秀雪昨日信中那句：“秀青师姐近日总说心口发闷，夜里常梦到一只黑蝠扑面而来……”原来不是梦魇，是血脉深处，被强行唤醒的古老诅咒！“所以你今夜所有布局……”方云华声音干涩，“都是为了逼‘影子’现身？”“不。”叶孤城摇头，目光灼灼，“是为了逼‘影子’背后的那只手，亲自推开那扇门。”他忽然指向王府地宫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子时已至！青蚨血引，万墓之门，开——！！！”话音落，王府地宫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如远古巨兽苏醒的轰鸣。大地震颤，青砖崩裂，一道幽暗裂缝自王府正殿地板蔓延开来，直通地底。裂缝之中，无数赤色丝线如活物般蠕动、交织，瞬间织成一座血光流转的虹桥，横跨深渊，直指那第七重密室的方向！虹桥尽头，一扇青铜巨门缓缓开启。门内并非想象中的金银堆积，而是一座悬浮于虚空的巨大水晶棺椁。棺中静静躺着一名白发老者，面容枯槁，却身着明黄龙袍，袍上九爪金龙栩栩如生，鳞甲在血光中泛着森冷光泽。霍休！不，是霍休的“心”——一颗被秘法封存、仍在缓慢搏动的赤金色心脏，正悬浮于水晶棺中央，每一次跳动，都引得虹桥上血丝剧烈震颤，发出嗡嗡蜂鸣！“蝙蝠之心……”方云华喃喃。“不。”叶孤城声音如冰锥刺骨，“是‘龙心’。霍休盗取的，是前朝皇室秘藏的‘龙心丹’炼制之法。他以活人精血为引，以玄真血脉为钥，炼此龙心，只为……”他忽然停住，目光如电，直刺向古龙城：“只为取代当今圣上，成为新朝之主！而白云城主，你甘为鹰犬，助纣为虐，所求的，不过是借这龙心之力，铸就你那柄‘天外飞仙’的终极一剑——斩龙之剑！”古龙城脸上最后一丝从容，终于彻底碎裂。他缓缓抬头，望向水晶棺中那颗搏动的赤金心脏，又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袖口——那里，方才收剑之处，竟隐隐透出一丝暗金血光，正沿着他手腕经络，缓缓向上蔓延……（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