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海的余波尚未平息,天地间却已悄然生变。
那场以千年寿元为祭、改写现实规则的一击,虽救回黄忘忧之魂,却也在宇宙本源中留下一道不可逆的裂痕。这裂痕不显于天象,不现于山河,唯有修行至“心感万物”之境者,方能在夜深人静时听见??虚空之中,有低语如潮,似是命运长河在哀鸣。
而盘武殿早已不在乎这些了。
他坐在本草堂后院的石凳上,手中握着一只粗陶碗,正一口一口喂黄忘忧喝药。她脸色仍苍白,双目微闭,呼吸轻浅,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还未完全适应光亮与温暖。
“苦吗?”他问,声音极柔。
她摇头,嘴角勉强扬起:“你煮的药,再苦也像甜的。”
他笑,眼角却泛起细纹。这一笑里,藏着三年征战的风霜,藏着七世轮回的孤寂,也藏着那一夜在忘川海底撕心裂肺的悔恨。
他知道,她不是不痛,只是不愿让他看见她的痛。
厉白凤端着新熬的汤药走来,轻轻放在桌上,看了眼两人相依的模样,没有打扰,只低声说:“孩子睡了,念着爹要讲完第七世的故事。”
盘武殿点头:“明早我讲给他听。”
“其实……”厉白凤顿了顿,目光落在黄忘忧身上,“有些事,我也想听你说清楚。那个‘她’,到底是谁?”
黄忘忧睁开眼,望向厉白凤,眼中闪过一丝歉意。
盘武殿放下药碗,长叹一声:“那是我心中所愿凝成的幻影,是我执念太深,才让虚妄成了真。”
原来,在虚妄之隙中复苏的“黄忘忧”,并非全然虚假,而是她留在如梦令中的一缕心念,在他真情之泪的唤醒下,借用了部分记忆与形貌,化作了近乎真实的灵体。可正因为这份“真实”源于他的渴望,而非命运的归还,故而缺少了最关键的东西??**痛觉**。
真正的黄忘忧,经历过七次逆流失败,每一次都被轮回强行抹去记忆,每一次都在意识消散前承受剜魂之痛。她的眼泪是冷的,心跳是颤的,连微笑都带着血丝。而那个“她”,不会疼,不会怕,也不会质问他为何迟到七世。
是他自己,被重逢的喜悦蒙蔽,选择性地忽略了那些细微的破绽。
直到如梦令传来“她哭了”的警示,他才猛然惊醒:真正会哭的人,从来不是圆满归来者,而是仍在黑暗中挣扎的囚徒。
“所以……”厉白凤轻声道,“你散去千道归一之力,并非因为厌倦强大,而是因为你终于明白??真正的力量,不是凌驾一切,而是能看清真相,还愿意奔赴。”
盘武殿默然良久,缓缓点头。
“我曾以为,只要集齐七世天赋,便能打破轮回;可现在我才懂,百世修仙,修的从来不是‘如何不死’,而是‘为何而活’。”
他握住黄忘忧的手,指尖轻抚她手腕上尚未消退的锁链烙印,“若我成仙,却让她永困深渊,那这长生有何意义?若我登顶,却忘了初见她时的心动,那这大道又是谁的道?”
夜风拂过,紫玉兰花瓣簌簌落下,沾在他肩头,也落在黄忘忧发梢。
远处传来孩童梦呓般的呢喃:“爹……娘……别走……”
厉白凤起身去查看,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眸光温润如水。
待她离去,黄忘忧才低声开口:“你为了我,舍弃太多。”
“不多。”他打断她,“我只是把不属于‘人’的东西还了回去。帝王权柄、千道归一、剑意通神……那些都是我在追逐你途中丢下的壳。真正的我,早在第一世种下那株紫玉兰时就已注定??宁可枯萎于泥土,也不愿做无心的神明。”
她望着他,忽然伸手抚上他眉心那道因强行剥离道种而留下的伤痕。
“疼吗?”
“不疼。”他笑,“比不上看你被锁在祭坛上的万分之一。”
她眼眶红了,终于忍不住伏在他肩头痛哭起来。
这一哭,是七世积压的委屈,是无数次重生又被抹杀的绝望,是明知他在找她,却无法回应的撕心裂肺。
盘武殿任她哭泣,双手紧紧环住她,仿佛要替她挡住整个宇宙的寒凉。
他知道,这一劫过去了,但有些伤,需要用一辈子去愈合。
……
七日后,春雨淅沥。
孩子执意要带黄忘忧去看他种的那棵紫玉兰树苗。三人撑伞同行,走在泥泞小路上,笑声惊飞了檐下栖鸟。
路过村口老槐树时,忽见一位白衣女子跪在树下,面前摆着一幅画??画中男子抱剑立于星河尽头,眉目冷峻,正是他第七世为道君时的模样。
“这是……寻亲?”厉白凤低声问。
女子抬头,眼中含泪:“我梦见一个男人,说我等了他一百辈子。醒来后,我就开始画画,画了三十七张,每一张都是他。有人说他是传说中的‘情道始祖’,有人说他已经飞升,可我不信……我觉得他还在这世上,因为我每天夜里都能听见笛声。”
盘武殿停下脚步,静静看着她。
那一刻,他识海中的“情契通明”微微震动??这不是普通的执念,而是跨越因果的情感共鸣,说明这女子确与某段遗失的缘分有关。
但他并未相认,只是走上前,将一把紫玉兰花放入她手中:“若你真是为他而来,不必找画像。真正的他,不会站在星空之上,只会蹲在院子里,给你吹一首跑调的《平安调》。”
女子怔住,泪水滑落。
他转身离去,不再回顾。
黄忘忧轻捏他手心:“你为何不说?她是第三世那个为你挡毒的医女转世。”
“我知道。”他低声道,“可她已有新的人生。我要做的,不是唤醒前世记忆让她痛苦,而是让她某天突然听见笛声时,心头一暖,笑着流泪就够了。”
黄忘忧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你真的变了。”
“不是变。”他纠正,“是终于活成了原本该有的样子。”
……
半月后,清明。
他独自一人前往北岭坟场,手中提着一盏莲灯,灯上写着三个名字:**明渊、唐洗尘、玄冥子**。
明渊墓前杂草丛生,碑文已被风雨磨平。他蹲下身,拔去荒草,重新燃灯。
“你说过,有人能走出轮回,但我没想到,这条路要用你们的命来铺。”他低声说,“明渊,你是第一个觉醒者,失败了。可你的牺牲,让我看到了希望。唐洗尘,你算尽天机,只为给我留下一线生机。玄冥子……你嘴上骂我蠢,背地里却一直在护我周全。”
风起,灯火摇曳。
忽然,灯焰中浮现出一行字:
> “小子,我没死,只是懒得理你这种傻人。”
>
> “不过既然你来了,我就告诉你一件事??‘虚妄之隙’并未关闭。每隔百年,它会再度开启一次。届时,若有另一人通过考验,或许能真正终结轮回桎梏,让所有被遗忘的灵魂得以安息。”
>
> “你做不到的事,未必后人做不到。别总想着一个人扛,教会别人怎么爱,才是你现在的道。”
>
> “对了,下次烧纸钱记得用真金箔,假的我收不到。”
盘武殿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东西……你还真是死不了!”
他站起身,对着虚空拱手:“弟子谨遵师命。”
回程路上,他顺道去了城西学堂,捐了一笔银子,设立“情心塾”,专教孩童诵读古今爱情诗篇,讲述那些因爱而不朽的故事。老师不必是修士,学生不限出身,唯一的规矩是??每日放学前,必须对身边人说一句真心话。
有人不解:“修行为何学这些?”
他只答:“若连爱都不会,修来长生又有何用?”
……
夏至那日,暴雨倾盆。
一道雷光劈开苍穹,直落本草堂屋顶。众人惊起,只见庭院中央站着一名黑袍少年,浑身湿透,双膝跪地,额头触地不起。
“求前辈……救我妹妹!”少年声音嘶哑,“她被九幽残部抓去,说是……要用纯情之血唤醒沉睡的‘轮回主炉’!”
盘武殿眉头一皱。
轮回主炉?那是上古时代用来批量炼化灵魂、重塑命格的禁忌法器,早已被封印在时空裂隙之中。若真被唤醒,不仅会重启清道之战,更可能将整个天渊界拖入永恒轮回的漩涡!
“她在哪?”
“在……在断渊塔底,已被锁链穿心七日,只凭一口气吊着性命。他们说,只有真正为爱而泣之人,其血才能点燃炉火……她说……她不想死,因为她答应过青梅竹马的哥哥,要一起看今年的紫玉兰开花……”
盘武殿沉默片刻,转身走进屋内。
片刻后,他换上一袭素白长袍,腰间挂上一支旧笛,手中握着一枚完整的如梦令。
黄忘忧追出来:“你要去?”
“嗯。”
“可你已无大能,如何去战?”
他回头一笑:“我不是去战斗的。我是去告诉他们??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比力量更可怕,那就是‘明知会输,依然赴约’的真心。”
厉白凤抱着孩子走出来,将一把油纸伞递给他:“早点回来。”
他接过伞,轻轻吻了吻孩子的额头,又在两位女子脸颊各落下一吻。
“等我回来,给你们吹一首新谱的曲子。”
话音落,他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
……
三日后,断渊塔崩。
据幸存者言,那一夜,无人见其出手,唯闻笛声凄婉,如泣如诉。凡是参与献祭的九幽余孽,皆在笛声中放声大哭,或想起幼时母亲哄睡的歌谣,或忆起年少时许下的诺言,纷纷弃刃跪地,自毁道基。
而那位少女,被人发现时正躺在一片紫玉兰花海中,胸前锁链已断,面色安详,唇角含笑,仿佛只是睡着了。
盘武殿坐在她身旁,轻轻合上她的眼帘,低声道:“你守住了约定,现在,安心去吧。”
他抱起少女遗体,一步步走出废墟。身后,整座断渊塔轰然倒塌,化作灰烬随风而去。
归来途中,他遇见一群流浪孤儿,衣衫褴褛,眼神麻木。
他停下脚步,取出如梦令,最后一次催动“梦证大道”。
“我愿以剩余寿元十载为代价,换此地十年太平,万民知爱。”
金光洒落,大地复苏。荒原生绿,枯井涌泉,更有无数家庭重拾亲情,仇家握手言和,战火之地竟开出片片紫玉兰。
而他,肉身迅速衰老,白发攀鬓,步履蹒跚。
当他回到齐国边境时,已是寒冬。
远远望去,两道身影立于风雪之中,手中提着灯笼,静静等待。
他笑了,加快脚步。
“我回来了。”
厉白凤扑上来抱住他,眼泪止不住地流:“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黄忘忧颤抖着手抚上他脸庞:“你说过要陪我们看遍四季花开的……不能骗人。”
“我没骗。”他喘着气,笑容依旧明亮,“我只是把时间,借给了更多需要它的人。”
那一夜,三人围炉夜话,直至天明。
他讲述了断渊塔中的所见所闻,讲到动情处,仍会咳嗽,但仍坚持说完每一个字。
翌日清晨,他坚持要去看看孩子练剑。
阳光洒在演武场上,孩童挥剑笨拙却认真,口中念着:“一剑护家,二剑守爱,三剑斩愁,四剑无忧……”
他坐在石阶上,静静看着,嘴角含笑。
忽然,胸口一阵剧痛。
他知道,寿元将尽。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悄悄写下三封信,分别交给厉白凤、黄忘忧和孩子,然后独自走向后山那片紫玉兰林。
雪花飘落,花枝轻颤。
他靠在一棵树下,取出笛子,缓缓吹起那首未完成的新曲。旋律温柔,像是在哄婴儿入睡,又像是在与爱人低语。
笛声渐弱,手垂下。
风停了,雪也停了。
整片花林忽然同时绽放,万千紫玉兰在寒冬中盛开如春,香气弥漫十里。
与此同时,天地之间响起一道宏大之声,仿佛来自远古的宣告:
> “百世修仙者盘武,以情证道,终悟真谛。
> 不登仙位,不受香火,却令万灵重识悲欢。
> 自此以后,凡心动之处,皆可成道;凡真情之所,俱能逆命。
> 此乃??**情道之始,人道之光**。”
多年后,紫玉兰成为天下圣花,凡有情之地,必有其影。
“情心塾”遍布九州,教化世人不忘本心。
而每年冬至,总有无数情侣携手走入紫玉兰林,在雪中聆听一段无形的笛声,仿佛有一位看不见的守护者,仍在轻声诉说:
> “莫忘所爱,莫负真心,我曾为你,走过百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