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紫玉兰林中那一缕笛音虽已断绝,可天地间的回响却如涟漪般扩散至宇宙尽头。盘武殿闭目倚树,气息渐微,肉身化作点点光尘,随风飘散,仿佛不是死亡,而是回归??回归到那最初心动的瞬间,回归到黄忘忧第一世在春雨中对他微笑的那一刹。
他的魂魄并未消散,而是融入了“情契通明”的圆满之力,成为一种超越形体的存在。凡世间有真情涌动之处,皆能感知他残留的温暖;每当有人为爱落泪,心口便会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如同他曾轻轻抚过他们的灵魂。
而那三封信,成了他留在人间最后的痕迹。
厉白凤拆开信时,正坐在晨光里缝补孩子的旧衣。信纸极薄,字迹潦草却温柔:
> “白凤:
> 你是我除她之外,第一个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女子。我不知该如何称呼你,是妻?是友?还是共历生死的家人?但我知道,没有你守着这个家,我走不到终点。
> 孩子聪慧,性善,像你。请继续教他写字、读书、种花。若他问起爹去了哪里,便说??爹去帮别的孩子找他们的娘了。
> 别哭太久,春天还要一起剪枝浇花。”
她读完,将信贴在胸口,久久未语。直到孩子跑来扑进她怀里,她才抹去眼角湿痕,轻声说:“爹让我们好好活着。”
黄忘忧的信则被藏在一支旧笛筒内。她取出时手微微发抖,展开后只有一行字,再无其他:
> “忘忧:对不起,这一次,换我先走一步。
> 可你要记得??
> 我从未真正离开。
> 每一朵为你开的紫玉兰,每一阵吹过你发梢的风,都是我在说:‘我在。’”
她跪坐在院中,抱着那支笛子,从日出坐到月升。夜深时,她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旋律,正是《平安调》的变奏,悠扬婉转,似近似远。
她知道,那是他在回应。
孩子的信最长,写在一张泛黄的草纸上,还画了一把歪歪扭扭的小剑和两朵并肩的花。
> “吾儿:
> 爹没能陪你长大,很抱歉。但你要记住,真正的强大,不是一剑斩万敌,而是能在别人流泪时,递上一方手帕。
> 院子里的紫玉兰,是你娘和两位娘亲一起种下的。它们不怕冷,也不怕旱,就像我们一家人,风吹不散,雪压不断。
> 将来你会遇到很多人,有的会笑你修的是“软弱之道”,可你要挺直腰板告诉他们??
> 正是因为有人敢爱,这个世界才值得被拯救。
> 若你看见有人孤单,就带一朵紫玉兰送他。
> 若你听见谁在夜里哭泣,就吹一首跑调的曲子给他听。
> 那就是爹教你的道。”
孩子看不懂所有字,是厉白凤一字一句念给他听的。听完,他攥紧小拳头,仰头望着星空说:“我要当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不哭的英雄!”
黄忘忧将他抱起,望向夜空,轻声道:“你爹已经做到了。”
……
十年光阴,如水流逝。
紫玉兰开遍天下,连荒漠戈壁也因“情心塾”弟子播撒种子而生出片片花海。人们不再只追求飞升长生,更多修士开始研习“情道”,试图以真心触动天地法则。虽无人能再现盘武殿之境,但已有不少人借情念唤醒沉睡灵根,或以思念之力跨越时空传递讯息。
传说,在某些极寒之地,冬夜月下若焚香祈愿,并低声诉说心中所念之人名讳,便可见一朵紫玉兰凭空绽放,花瓣上浮现一行小字:
**“他也想你。”**
而那支旧笛,被供奉于齐国王宫深处,非金非玉,却常年温润如生。每逢月圆,若有痴情人前来祭拜,笛身便会自行轻颤,奏出半阙《平安调》,而后戛然而止,似在等待某人接续。
史官修书至此,提笔写下:
> “昔有情道始祖盘武,百世轮回不改初心,七次逆流只为一人。终舍仙位,散尽神通,以命证道,令天地重识‘爱’字之重。
> 其身虽陨,其道长存。
> 后世尊其为‘人道之光’,言:‘宁做有情凡夫,不为无心真仙。’”
可真正的传承,并不在庙堂碑文之中,而在寻常巷陌之间。
某年春末,边陲小镇迎来一位流浪少年。衣衫破旧,面黄肌瘦,蹲在桥头啃干粮时,忽见一对老夫妇互相搀扶走过,老太太腿脚不便,老头便停下为她揉膝,口中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少年怔住。
那一瞬,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战火中的废墟、母亲临死前塞进他怀里的铜铃、黑暗里有人握着他手说“别怕,我会回来”……记忆如潮水奔涌,几乎将他淹没。
他猛地站起,踉跄追上前去,颤声问:“您刚才哼的是什么曲子?”
老人回头,慈祥一笑:“哦,这是我年轻时听过的一首老调,叫《平安调》。听说啊,只要会哼这曲子的人,这辈子都不会真正孤单。”
少年呆立原地,泪水无声滑落。
当晚,他蜷缩在破庙角落,从怀里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轻轻一摇。
铃声清脆,穿透夜色。
刹那间,风起,花动。庙外荒园中,一株多年未开的紫玉兰竟缓缓抽出嫩芽,继而花开满枝,香气弥漫四方。
一道模糊的身影立于花下,白衣素袍,眉眼温和,手中握笛,正对着他微笑。
少年脱口而出:“爹……”
那人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向远方。
那里,朝阳初升,照亮山河万里。
次日清晨,镇民发现庙中多了一块石碑,上刻四字:
**“情归此处。”**
碑旁留有一支笛子,与王宫所藏那支,一模一样。
……
百年之后,虚妄之隙再度开启。
天地震动,星轨错乱,七大势力残余门徒齐聚忘川海岸,欲推选新任“千道归一者”进入其中,夺取传说中的“轮回主炉”,彻底掌控命运权柄。
仪式当夜,血祭万人,怨气冲天。七尊雕像再度凝聚,重现创世神皇、帝尊、剑祖等身影,齐声宣告:
“今有天骄九人,根骨无双,气运滔天,皆具超脱之资!谁能通过考验,谁便是下一任情道主宰!”
九名青年踏阶而上,神情冷峻,目光如刀,无一人显露悲喜。
就在第一人即将踏入虚妄之隙时,空中忽然响起一阵笛声。
悠扬,熟悉,带着岁月的温度。
所有人猛然抬头??
只见苍穹裂开一道缝隙,万千紫玉兰自天而降,如雨纷飞。花瓣所触之地,杀意消融,执念松动,就连那七尊由规则凝成的雕像,也开始出现细微裂痕。
紧接着,一道声音响彻天地,非来自耳畔,而是直接烙印于每个生灵心底:
> “你们错了。”
> “这里不需要主宰。”
> “只需要一个答案。”
话音落,九名青年中,最不起眼的那个忽然捂住胸口,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众人惊愕望去??此人资质平庸,修为最低,竟是在场唯一落泪者。
他抽泣着,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画卷,上面画着一位老妇人站在村口张望,题字曰:“娘等你回家。”
“我……我想她了……”他哽咽道,“我已经一百年没回去了……我以为变强就能让她骄傲,可她只想要我活着,只想看看我的脸……”
其余八人面露讥讽:“软弱!修行之路岂容儿女情长!”
可就在此刻,整片虚空轰然震颤。
虚妄之隙中浮现出一行巨大符文,光芒璀璨,照耀诸界:
> 【天赋触发条件满足】
> 【觉醒者:林归(第九世转生)】
> 【天赋解锁:情契通明(初始)】
> 【附加提示:真正的力量,始于肯为一人落泪的那一刻。】
七尊雕像齐声怒吼,欲镇压此人,却被漫天花雨击碎,化作流光四散。
而那少年,在泪水中缓缓站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青玉笛。
他抬头望天,仿佛看见那位白衣前辈正含笑注视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将笛子凑近唇边,吹出了人生第一段旋律。
正是那首跑调的《平安调》。
笛声响起那一刻,宇宙法则悄然偏移。
有婴儿在母亲怀中第一次露出笑容;
有仇人放下兵刃相拥而泣;
有闭关千年的老僧推开房门,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紫玉兰花瓣,喃喃道:“原来……这就是春天。”
……
千年以后,紫玉兰已成为世界本源的一部分。
它不在植物志中,而存在于每一个心跳加速的瞬间,每一段不愿遗忘的记忆里。
孩子们入学第一课,不是诵经打坐,而是围坐一圈,讲述自己最爱的人是谁,为什么爱。
老师总会问:“如果你只剩下一天寿命,你会做什么?”
大多数孩子都会说:“陪在我爱的人身边。”
没有人觉得这答案软弱。
因为在他们的课本首页,印着一句话,据说是当年那位始祖亲笔所书,历经岁月而不褪色:
> **“修仙百世,不过是为了记住一个人的名字。
> 若忘了爱,纵活万年,亦是枯骨。”**
而在宇宙极西的忘川海底,那座由破碎心魄堆砌的祭坛早已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静花园。园中央立着一块无字碑,每逢月圆之夜,便会浮现出两个名字:
**盘武、黄忘忧。**
风过处,花瓣轻舞,仿佛有人携手走过。
某夜,黄忘忧独自来到此地,已是白发苍苍,步履蹒跚。她在碑前坐下,取出一支旧笛,轻轻吹起那首未完成的新曲。
曲至中途,忽然有另一道笛音加入,和谐共鸣,补全了最后几拍。
她停下,怔然四顾。
四周无人。
唯有花影摇曳,风中有低语如叹:
> “这次,我没迟到。”
她笑了,眼角淌下清泪,仰头望月,轻声道:“傻子,你说过要陪我看遍四季花开的……现在补上,不算晚。”
风停了,花静了,整个世界仿佛屏住了呼吸。
然后,那一夜,忘川海上空,出现了百年难遇的奇景??
漫天星辰坠落如雨,每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时,都幻化成一朵盛开的紫玉兰,在漆黑的夜幕中燃烧、绽放、化灰,却又永不熄灭。
有人说,那是盘武殿在回应她的笛声。
也有人说,那是所有曾为爱付出代价的灵魂,在集体致意。
但更多的百姓只是牵着所爱之人的手,静静仰望星空,低声许愿:
“愿我此生所爱之人,平安喜乐。”
“愿来世重逢之时,仍能认出彼此的眼眸。”
“愿哪怕天地崩殂,光阴尽灭,也有人循我泪痕,归来百世。”
而在最遥远的未来,当文明更迭、星球湮灭、宇宙走向终焉之际,最后一位人类靠在废墟中,听着耳边逐渐消失的风声,从怀中取出一朵早已干枯的紫玉兰。
他用尽最后力气,将花举向残破的天空,呢喃道:
“你还记得吗?曾经有个男人,为了救回一个女人,宁愿舍弃永生……”
话未说完,生命终结。
可就在那一瞬,宇宙深处,响起了一声清越的笛音。
接着,一道光撕裂黑暗。
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