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名就可以，不用真的请古龙先生过来。”
陈秉文在文件上批注后，将文件夹合上，递给侍立一旁的秘书阿丽。
“按这个方案执行。
告诉莫里斯，与古龙先生的合作，尊重其身体状况，一切以他的健...
曼谷，天丝制药公司总部，凌晨三点。
郭先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桌上摊开三份文件：一份是相互工业发来的正式终止供货函，措辞冰冷；一份是糖心资本旗下“脉动”在东南亚市场近三个月的销量曲线图，箭头陡峭向上；第三份，则是助理连夜整理的《糖心资本背景调查简报》??密密麻麻十六页，从陈秉文早年深水?糖水铺起家，到收购佳得乐、布局脉动、控制东南亚分销网络，再到其背后与包玉刚、谢建明等人的密切往来，事无巨细，甚至标注出陈秉文名下所有离岸公司注册地及资金流向路径。
他手指缓缓划过“糖心资本持有美国FdA认证的食品级牛磺酸进口资质”这一行字，指尖微微发紧。
原来如此。
不是巧合。不是误打误撞。是预判，是卡位，是精准狙击。
百事可乐要包销未来产能，糖心资本就提前扫货现货；相互工业想借机抬价，糖心资本却已备好替代方案??他们根本不需要依赖日本供应商。那份简报末尾写着：“据可靠消息，糖心资本已于本月十五日向新加坡农产集团提交意向书，拟联合投资建设南洋地区首条符合GmP标准的牛磺酸合成中试线。”
郭先生闭上眼，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一生信奉“药剂师本分”：配方要准，工艺要稳，剂量要实。红牛在他手里，从来不是商品，而是工人熬夜时的一口提神气，司机长途跋涉中的一剂清醒药。可现在，这瓶棕色液体突然被卷进一场他完全看不懂的资本风暴里??风眼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远在港岛、比他儿子还小十岁的陈秉文。
他不是来谈生意的。他是来改写规则的。
手机震动起来。是助理打来的。
“社长，香港那边回电了。糖心资本的谢建明先生说，他们董事长陈秉文先生明日中午抵达曼谷，希望能在贵司工厂参观，并就‘功能饮料原料协同开发’一事进行非正式交流。”
郭先生沉默五秒，才开口：“告诉他，欢迎。但不安排工厂参观，只在会议室见面。另外，让法务把过去五年所有与牛磺酸有关的采购合同、质检报告、专利授权书，全部复印三份，明早八点前放我桌上。”
挂断电话，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深褐色皮质笔记本??封面上印着褪色的泰文校徽，是朱拉隆功大学药学院1952届毕业纪念册。他翻开泛黄纸页，在夹层里抽出一张泛白的照片：年轻的自己站在曼谷码头，身后是一辆贴着“红牛”手绘广告的旧卡车，车斗里堆满玻璃瓶，瓶身标签尚未印刷，只用油性笔潦草写着“Krating daeng”。
那是1962年。他刚从日本学成归来，带着从力保健改良而来的配方，在自家后院搭起第一个灌装台。没有商标局注册，没有销售渠道，只有三辆借来的三轮车，每天清晨运货到码头、工地、夜市。第一年亏损七万泰铢，妻子典当了嫁妆金镯子。
他轻轻摩挲照片边缘，指尖停在自己年轻的脸庞上。
“你当年要的，只是让人不打瞌睡。”他喃喃自语，“可现在，他们要的是整片天空。”
次日十一点四十五分，天丝制药总部一楼接待区。
郭绮光穿着浅灰西装套装，胸前别着一枚小巧的银色红牛徽章，正低头核对会议流程表。她昨夜通宵未眠，将糖心资本近三年所有公开财报、产品技术白皮书、东南亚渠道终端照片全部调阅完毕。她发现一个细节：脉动所有包装瓶底，都印着极小的英文编号“T-732”，而泰国红牛最早一批出口样品的批次号，恰好是“T-731”。
编号只差一位。
她不动声色地合上平板，抬头望向旋转门方向。
十二点整，门推开。
陈秉文没穿西装，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衬衫配黑色西裤，腕间一块低调的江诗丹顿，左手拎着一个帆布包，右肩斜挎一只老式皮质公文包??包角磨损明显，边线处还缝着几针细密的暗线，像是被反复修补过多次。
他步履沉稳，目光扫过大厅时并未停留，却在经过前台时，朝那位正紧张整理资料的女职员微微颔首，嘴角带出半分笑意，像拂过水面的微风，不惊不扰，却让对方瞬间放松下来。
郭绮光迎上前，伸出手：“陈先生，久仰。我是许书标的助理，郭绮光。”
陈秉文与她握手，掌心温热干燥，力度适中：“郭小姐，幸会。听建明兄提起过你，说你是天丝最懂红牛的人。”
郭绮光略怔，随即微笑：“建明哥过奖了。我只是负责整理档案，真正懂红牛的，是我父亲。”
“那更该向他请教。”陈秉文语气诚恳，“昨天我在素坤逸路一家修车铺喝了人生第一瓶红牛，老板娘说，三十年来从没换过供应商。她说，‘喝这个，手不抖，眼睛不花，连骂人声音都响亮些’。”
郭绮光忍不住轻笑出声，眼尾弯起细纹：“那是我爸最爱听的话。”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陈秉文忽然侧头：“郭小姐，冒昧问一句，你父亲最近常去朱拉隆功大学吗？”
郭绮光脚步一顿，笑容微敛：“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早我路过医学院旧楼，看见一辆熟悉的丰田车停在药学系门口。”陈秉文声音不高，“车牌号最后三位是‘731’。”
郭绮光瞳孔微缩，随即恢复如常：“原来陈先生也认得我们家的车。”
“不是认得车，是认得人。”陈秉文按下电梯键，金属门缓缓合拢，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您父亲昨天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一点十七分，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支未拆封的日本产牛磺酸对照品。他在验证什么，我不敢猜。但我可以告诉您??我们带来的，不是竞争，是解药。”
电梯抵达顶层，门开。
走廊尽头，郭先生站在办公室门前，背着手，身影挺直如竹。他没穿白大褂，一身藏青丝绒唐装，袖口绣着暗金藤蔓纹，脚下是一双手工纳底布鞋。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他银白鬓角镀上一层淡金。
陈秉文止步，深深一躬：“许博士，晚辈陈秉文，有礼。”
郭先生没伸手相扶，只静静看着他。三秒钟后，才抬手示意：“请进。”
会议室不大，墙上挂着两幅画：左边是泰国传统草药图谱，右边是红牛原始配方手稿放大版，墨迹已有些晕染。长桌中央摆着一台老式录音机，红灯亮着。
“不用录。”郭先生坐下，直接关掉机器，“你说，我听。”
陈秉文没坐，解开衬衫最上面两粒纽扣，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扁平铝盒，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十二支密封试管，每支标签上写着不同国家代码与成分比例??US-88A、JP-72B、SG-65C……最中间一支，标着TH-001。
“这是脉动第三代基础配方。”他将TH-001推至郭先生面前，“所有成分公开可查，牛磺酸含量是红牛的1.3倍，但添加了缓释包埋技术，提神时效延长47%。检测报告在附件里。”
郭先生没碰试管，只盯着标签：“你们怎么敢用TH开头？”
“因为这是我们向泰国致敬的方式。”陈秉文平静道，“第一代脉动研发时，我们团队在清迈山区住了二十三天，走访三十家草药店，采集十七种本地提神植物样本。这个编号，不是占位，是存档。”
郭先生终于抬起眼：“那你今天来，到底要什么？”
“我要和您一起，把红牛变成世界语言。”陈秉文拉开公文包，取出一叠文件，“这是三份协议草案：第一份，《东南亚功能饮料原料联盟备忘录》，糖心资本承诺未来三年内，以不低于市价120%的价格，包销天丝制药全部牛磺酸需求；第二份，《红牛全球专利池共建协议》，我们将脉动持有的全部B族维生素稳定化专利、咖啡因缓释技术无偿授权给天丝，同时联合申请国际PCT专利；第三份……”
他顿了顿，从文件最底层抽出一张薄纸??不是打印件，是手写的泰文信笺，字迹遒劲有力：
“致尊敬的许书标博士：
您1962年于曼谷码头所创之红牛，其精神不在瓶中液体，而在人心所向。今糖心资本愿以实业为桥，助红牛跨越湄南河、穿越马六甲、登陆旧金山。此非收购，乃托付；非交易，乃共誓。
若蒙应允，陈秉文亲赴朱拉隆功大学，于药学院旧址立碑，铭曰：‘此方寸之地，曾孕育提神之始；今以全球之志，续写醒世之章。’”
郭绮光一直站在门边，此时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父亲的手，在听到“朱拉隆功大学”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郭先生久久凝视那张信笺，忽然起身，绕过长桌走到陈秉文面前，伸出右手??这次不是试探，不是审视，而是郑重其事的、带着体温的握持。
“你看过我写的博士论文？”他声音低沉。
“看了三遍。”陈秉文回答，“1958年《东亚传统提神剂代谢动力学研究》，附录里您提到，力保健的配方缺陷在于‘能量释放过于急促，易致心悸’。所以您加了牛磺酸与维生素B6协同增效??这个思路，我们用了十年才验证清楚。”
郭先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又重组：“你想要的，不只是红牛。”
“我要的是功能饮料的定义权。”陈秉文坦然直视，“而您，是定义者。”
窗外，湄南河波光粼粼。一只白鹭掠过水面，翅膀划开澄澈天光。
郭绮光悄悄按住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刚收到的加密邮件标题：《关于高果糖玉米糖浆亚洲产业化可行性分析（终稿）》，发件人：包玉刚私人办公室。
她抬眸，正对上陈秉文投来的目光。那眼神沉静如深潭，却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他没说话，只是将TH-001试管轻轻推至桌沿，阳光穿过玻璃管壁，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晕，像一滴凝固的、沸腾的、即将奔涌向世界的黄金。
下午三点十七分，天丝制药官网首页更新公告：
【重要声明】即日起，天丝制药与糖心资本达成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共同组建“亚太功能营养科学研究院”，首期投入资金两千万美元，致力于提升功能性食品原料标准化水平及全球应用效能。
公告下方，配图是一张新拍摄的照片：郭先生与陈秉文并肩而立，两人手中各持一瓶饮料??左边是经典红牛玻璃瓶，右边是脉动新装铝瓶。瓶身之间，一道金色弧线横贯画面，形如桥梁，亦如纽带。
没有人注意到，在照片右下角极不起眼的位置，印着一行微缩泰文：
“从湄南河到密西西比，醒着的人，永远同行。”
同一时刻，伟业大厦顶楼，李明哲放下卫星电话。
窗外，维多利亚港灯火初上，霓虹如星河流淌。他面前摊开着两份文件：左边是泰国传回的签字版合作备忘录，右边是包玉刚秘书刚刚送达的《高果糖玉米糖浆项目建议书》扉页，墨迹未干。
他拿起钢笔，在建议书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甜味剂革命，始于红牛之醒；实业帝国，成于糖业之变。”
笔尖悬停半秒，又添一句：
“通知财务部，追加五千万港币特别预算??用于筹建‘陈记?天丝联合实验室’，地点，深圳蛇口。”
钢笔搁下，墨迹未干。
他端起茶杯，杯中普洱汤色浓酽如墨，倒映着整座不夜城的璀璨光影。远处，一艘货轮正鸣笛离港，汽笛悠长，穿透晚风，像一声沉厚而坚定的宣告。
而此刻，在曼谷某间不起眼的印刷厂里，十几台胶印机正轰鸣运转。滚筒飞速旋转，将新鲜油墨压印在铜版纸上??那是最新设计的红牛新包装：瓶身保留经典红色，但标签右侧新增一道银色竖线，线条由细渐粗，末端化作抽象化的脉搏波形，与左侧“Krating daeng”字样遥相呼应。
设计师调试最后一版样稿时，手机弹出一条推送新闻：
《可口可乐宣布：自明年起，将在亚洲八国全面启用高果糖玉米糖浆配方，首批试点城市包括曼谷、吉隆坡、新加坡……》
他笑着点了删除，顺手将样稿拍照发给郭绮光。
照片里，银色脉搏线正微微反光，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动起来。
整座东南亚大陆，正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