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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84开始的淘金生涯》正文 第174章 线路

    李国柱在锦官城里盘桓了三天,周景明一直作陪,直到李国柱玩耍得尽兴了,才帮着他买票坐火车返回苏州。眼看临近年关,周景明在城里的生意也变得极好,就连他都不得不参与管理,每天和武阳、赵黎他们忙进忙出...车子调头往回开时,太阳已偏西,把头殷勇盛坐在副驾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车门边沿的漆皮,眼神却频频往周景明脸上瞟。他不是不信,是太信了——信得有些发虚。五十万甩手就给,连合同都没签,连押金都没押,就跟着一个外人钻进荒沟、敲石头、看脉纹,最后指着一片长满骆驼刺和灰白砾石的山坡说“金子在这底下三米”,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像踩在浮冰上走路,脚底发飘。可那马尾丝信,他真见过。三年前在根河下游一个废弃老矿洞口,他亲眼见老矿工用锤子敲下一块含硫化物的石英脉,迎着光一照,细如发丝的金黄纹路果然蜿蜒盘曲,像活过来的蛇。当晚那老矿工就蹲在洞口数金粒,拇指粗的岩块里筛出两克多明金。后来那矿点被西海来的队伍强占,殷勇盛只抢到半袋碎石渣,回去后拿放大镜看了整宿,越看越觉得那纹路,跟刚才周景明指给他看的,分毫不差。“周老板……”他嗓子有点干,“这矿脉,真能打竖井?”“能。”周景明没转头,目光仍扫着右侧山脊线,“你看那边——”他抬下巴点了点远处一道陡峭的断崖,“断层线斜切过去,岩体破碎带明显,地下水渗出痕迹呈褐黄色,说明硫化物氧化强烈,这是富矿标志。再看坡面植被,骆驼刺比别处矮半截,叶子泛灰白,根系浅而密,这是地下金硫化物挥发毒气抑制生长的表现。地质队当年测过,这一片围岩蚀变带宽达四百米,主脉不会窄于两米。”殷勇盛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不懂“蚀变带”“围岩”,但听懂了“两米宽”。淘砂金靠天吃饭,一季挣三五万已是顶天;挖岩金,只要矿脉稳、品位够,一个月雇二十个壮劳力轮班掘进,月入十万不稀奇。五十万买个两米宽的活矿脉,等于把钱埋进土里,第二天就能长出金子来。“那……什么时候能动工?”他声音压低了,像怕惊走刚落下的金鸟。“你明天就得找人守着。”周景明终于侧过脸,嘴角微扬,“今晚我就走,阿勒坦县城有熟人,能帮你办临时开采备案——不是正式手续,但够你抢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先钉下木桩、拉起铁丝网、搭好窝棚。等你把第一车矿石运到选厂,拿到化验单那天,才算真正攥住这矿。”殷勇盛猛地点头,手心全是汗。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三块黑乎乎的、指甲盖大小的疙瘩:“周老板,这是前年我在哈熊沟一个老洞里捡的,当时以为是铁矿渣,扔了好几年。前两天听说您来了,我翻出来琢磨,越看越不像铁……您给掌掌眼?”周景明接过一块,放在掌心掂了掂。沉。比同体积的铁块还沉。他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极淡的、类似臭鸡蛋混着铜锈的气味——硫化物长期氧化后的典型气息。他摸出随身小刀,在疙瘩边缘刮下一星粉末,用指甲捻开,凑到阳光下细看:灰黑底色里,嵌着几粒金箔似的亮斑,薄得近乎透明,却棱角锐利,绝非天然滚圆的沙金形态。“自然金与黄铁矿、毒砂共生的原生矿块。”他把疙瘩还回去,声音平静,“这东西,不该出现在哈熊沟。哈熊沟是第四纪冲积砂金矿,所有金子都经过水流千百年打磨,圆润无棱。这种带棱角、夹硫化物的原生金块,只可能来自上游基岩矿脉的崩解剥离——换句话说,哈熊沟的砂金,源头就在你们现在站的这条河上游某处。”殷勇盛呼吸骤然停了一拍。他下意识回头望向车后渐远的沟谷入口,仿佛那道裂开的山缝里,正有金光汩汩涌出。车子驶回河滩时,天已擦出淡青底色。殷勇盛的矿点就在河湾内侧,十几顶旧军绿色帐篷歪斜支着,几堆未燃尽的篝火冒着青烟。几个赤着上身的男人正用铁锹翻动刚淘出的砂石,铁锹柄上还沾着湿泥。见到吉普车,有人直起腰,眯眼打量,见殷勇盛跳下车,又低头继续铲——显然,这位把头平日威信不高,手下人懒散惯了。周景明没下车,只隔着车窗对殷勇盛说:“矿点指给你了,话也撂这儿:这矿脉走向是东南-西北,你打竖井,位置得选在坡腰那棵歪脖子红柳正下方三步。打偏半米,就可能错过主脉。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慢吞吞挥锹的工人,“招人,别找生面孔。尤其别用西海那边刚来的。他们认得你,也认得我。今天的事,传出去一个字,你这矿,还没点火,就得被人端锅。”殷勇盛脸色一凛,重重应了声:“明白!”他忽然转身,抄起路边一根晾衣服的铁丝,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群工人跟前,“都给我听着!从今儿起,矿点封山!没我点头,一只耗子都不准放进来!谁敢往外漏半个字——”他手腕一抖,铁丝绷得笔直,发出嗡一声颤响,“就剁掉自己舌头!”几个工人吓了一跳,铁锹哐当落地。有个年轻后生缩着脖子嘟囔:“殷哥,至于么……不就是寻个新矿点?”殷勇盛反手就是一记耳光,清脆响亮:“寻个屁!这是周老板亲自点的金脉!他点过的矿,哈依尔特斯河十八把头,十个跪着求他不卖,八个哭着求他多指一条!你倒好,还嫌我大惊小怪?”他喘了口气,目光如刀刮过每张脸,“从今晚起,轮班守夜,俩人一组,枪弹上膛!谁睡着了,打断腿!谁放生人进来,剁手!”周景明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下喇叭。嘀——短促一声,像敲了下定音鼓。殷勇盛立刻小跑回来,扒着车窗:“周老板,您……不留下来吃口热的?”“不了。”周景明启动车子,“赶夜路,顺道去趟阿勒坦。你放心,备案的事,我托的人,嘴比石头硬。”车子缓缓驶离河滩,后视镜里,殷勇盛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吉普车拐过河湾,才猛地转身,冲着帐篷群吼了一嗓子:“都他妈给我滚起来!烧水!蒸馍!备酒!今儿晚上,老子要守矿!”赵黎在后座笑了:“这殷把头,倒是个雷厉风行的。”武阳叼着根草茎,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戈壁:“雷厉风行?我看是吓破胆了。五十万砸下去,要是矿脉没他说的那么肥,他下半辈子就得给人扛沙袋还债。”“他不敢赌。”周景明盯着前方蜿蜒的土路,声音很轻,“他赌不起。所以,他宁可信我十次,也不敢信自己一次。”暮色四合,车子驶上一段缓坡。赵黎忽然坐直身子,指着右前方:“周哥,看那儿。”坡顶孤零零立着一座废弃的地窝子,半截埋在沙土里,只剩个歪斜的木门框。门框上方,用烧焦的木炭潦草地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交叉着两道斜线,形似一把叉住太阳的匕首。周景明一脚刹车。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推开车门,没拿枪,只抄起副驾上的矿锤,大步朝地窝子走去。武阳和赵黎立刻跟上,两人手按枪套,背脊绷紧如弓弦。地窝子门口的沙地上,有新鲜的鞋印。不止一双。鞋印凌乱,有的深陷,有的拖沓,边缘还沾着湿泥——像是刚下过雨,或是有人蹚过河水。周景明蹲下身,指尖抹过最深的那个鞋印边缘。泥是凉的,带着水汽。他抬头看向赵黎:“金旺呢?”“在车里。”赵黎答得飞快,“我让它闻过味儿,没陌生人靠近。”周景明点点头,矿锤轻轻敲了敲门框。空洞的咚咚声在暮色里传开。他伸手,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门轴呻吟着,灰尘簌簌落下。地窝子内部不足十平米,地面铺着发黑的芨芨草,角落堆着半袋发霉的面粉和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唯一异常的是正对门口的土墙上——那里被人用指甲,深深抠出四个字:“周景明死”。字迹歪斜,力透墙皮,每个字的刻痕底部,都嵌着暗褐色的干涸血痂。武阳的枪口瞬间抬起,指向墙角阴影:“谁?!”赵黎一步跨到周景明身侧,左手已按在腰间猎枪的击锤上。周景明却没动。他慢慢直起身,目光扫过那四个字,又落在墙根一处不起眼的凹陷上。那里泥土颜色略深,边缘微微隆起,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他蹲下去,用矿锤柄轻轻拨开浮土。一截断掉的麻绳头露了出来。绳子很细,浸过桐油,表面泛着哑光。绳头断口齐整,像是被利刃一刀割断。周景明的呼吸滞了一瞬。这绳子,他认得。二十年前,他在哈熊沟第一个矿点上,亲手编过同样的麻绳,用来捆扎炸药箱。那时他总嫌绳结不够牢,便在每根绳子末端,用火燎一下,让麻纤维微微蜷曲——眼前这截断绳的末端,正有一小簇焦黑蜷曲的纤维,像一簇微小的、凝固的火焰。“是老疤。”他声音很低,却像铁块砸在冻土上,“他回来了。”武阳和赵黎同时一震。“老疤”这两个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头皮发麻。那是八十年代初哈熊沟最凶的亡命徒,左脸一道从耳根劈到嘴角的刀疤,右手五根指头齐根削断,装了三根铁钩。他干过三件事儿:第一件,为抢一个砂金点,活埋了七个河南老乡;第二件,把告发他盗采的乡干部吊在树上抽了三天,最后那人疯了;第三件——也是最让周景明刻骨铭心的——他曾在周景明刚挖出的第一条富矿脉旁,埋下五颗雷管,只等周景明下井,就引爆炸药。那年周景明二十三岁,刚在劳教农场出来三个月。雷管没响。因为老疤的接线工,是周景明从西海救过命的老矿工。那人临死前,把雷管图纸塞进周景明嘴里,用血写下一个地址:阿勒坦县城南关,永安旅社三楼最里间。周景明去了。永安旅社早塌了,只余断壁残垣。但他在那里,找到了老疤藏匿的半本账册。账册里记着十七个名字,十七笔血债,最后一行字墨迹淋漓:“周景明,留到最后。”后来老疤消失了。有人说他被西海帮沉了河,有人说他去了蒙古国。没人再见过他。连周景明自己,都以为那本账册,早已被风沙掩埋。可眼前这截麻绳,这焦黑蜷曲的纤维,这墙上用血刻的、力透墙皮的四个字——分明是老疤的笔迹。二十年过去,那股子要把人骨头嚼碎的狠劲,一丝未减。赵黎喉结上下滑动:“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周景明没回答。他慢慢站起来,目光掠过地窝子唯一的窗口——那扇糊着破油纸的小方洞,正对着下游河滩的方向。视野开阔,能清晰看到殷勇盛的帐篷群,甚至能辨认出殷勇盛此刻正站在帐篷顶上,举着个破喇叭,正对底下工人嘶吼。“他一直看着。”周景明的声音冷得像戈壁滩凌晨的霜,“从我们进沟,到出来,再到殷勇盛打耳光……他全看见了。”武阳猛地转身,枪口指向窗外:“那他还在附近!”“不在了。”周景明走到窗边,俯身拾起窗台上一点灰白粉末。他捻起少许,凑到鼻下。一股极淡的、类似陈年艾草燃烧后的苦涩气息。“硝石粉。他用这个熏过眼睛,看得更远。”他摊开手掌,粉末在夕阳余晖里泛着微光,“人走了。但留下了话。”赵黎凑近看:“话?”周景明用矿锤柄,在布满灰尘的窗台上,划出三个歪斜的字:“等你来”。字迹未干,一阵裹挟着沙尘的夜风猛地灌入地窝子,吹得油纸啪啪作响。灰尘腾起,那三个字瞬间模糊,只剩下淡淡的、被风撕扯的印痕,像一道正在愈合的旧伤。周景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没再看那堵写着“周景明死”的墙,也没再碰那截麻绳。他转身走出地窝子,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投向下游,投向殷勇盛那片喧闹的河滩,投向更远处,哈依尔特斯河沉默奔流的、泛着幽光的水面。“走。”他声音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弯腰系了下鞋带,“阿勒坦县城,今晚必须赶到。”车子重新启动,卷起滚滚黄尘。后视镜里,那座废弃的地窝子渐渐缩小,最终被起伏的沙丘吞没。赵黎回头望了许久,才收回目光,声音有些发紧:“周哥……老疤他……”“他等着我送上门。”周景明握着方向盘,目光笔直,“所以,我得去。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殷勇盛那五十万,为了哈依尔特斯河还没开张的买卖,为了……”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为了让他知道,当年那个差点被埋进矿洞的年轻人,现在,连他埋下的雷管,都懒得去拆。”暮色彻底沉落。戈壁滩上,星光初现,清冷而锐利,如同无数把尚未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