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84开始的淘金生涯》正文 第173章 最好的时机
在周景明上辈子的记忆里,八九年到九三年这几年的金价平稳,收购价在四十八块钱每克的样子。而在九三年五月过后,黄金的收购价涨到了七十五块五一克。九四年,也就是今年,金子的收购价涨到了八十三...金旺的吠声渐渐低下去,尾巴却还绷得笔直,耳朵竖着,鼻翼翕动,像一截烧红的铁条插在风里。它没再扑,可也没放松,蹲在周景明左后侧半步的位置,前爪抠进沙土,灰白胡须上沾着一点未干的羊肉油星。周景明没动,只把手里那截快燃尽的烟按在馕饼边沿,碾出一圈焦黑印子。他盯着那群人消失的方向——土路蜿蜒向西,拐过一片枯死的骆驼刺丛后便被风沙抹平了踪迹。风卷起几粒细砂,打在猎枪冰凉的枪管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像有人在叩门。武阳把最后一块羊肉塞进嘴里,腮帮鼓着,一边嚼一边用拇指抹去嘴角的油:“周哥,他真信那郑来宾?”“信一半。”周景明低头,从褡裢里抽出一块旧蓝布,慢条斯理擦着枪管内膛,“他说哈依尔特斯河、哈熊沟、根河三处有七八个把头都跟我干过……这话不假。去年秋收前,李国柱带人从钳形山坳撤出来,走的就是根河老渡口,我替他押过三趟货,半路上遇过两拨抢矿料的,都是熟脸——豫州的、皖北的、还有两个陕北汉子,后来都自己拉队伍去了。郑来宾能一口报出李把头的名字、矿点位置、甚至我当年穿的那件靛蓝工装褂子左袖少了一颗扣子……这种细节,编不出来。”赵黎正往水壶里灌热水,闻言抬眼:“可他腿上那枪伤,是周哥你打的?”“不是我。”周景明声音很平,“是武阳。”武阳一愣,手里的馕差点掉进锅里:“我?我那天根本没开枪!”“你开了。”周景明看向他,目光沉静,“你打偏了,子弹擦过他小腿外侧,掀掉一层皮肉,没伤骨头,但血流得吓人。当时你慌,怕打出人命,我顺手把枪口往下压了半寸——所以那枪,算你开的,也算我开的。”武阳怔住,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没说话。赵黎倒了半杯热水递过去,武阳接过来,手指有点抖。“那中年把头叫陈奎,西海柴达木出来的,十年前在冷湖镇当过两年地质队协勤,后来偷了份岩层勘测图跑的。”周景明忽然换了个话头,像是自言自语,“他认不出我,不是因为没见过——去年七月,我在哈巴河矿务局门口撞见过他。他那时坐一辆东风翻斗车,车斗里堆着十几根钢钎和半麻袋炸药,司机是他小舅子。我让金旺冲他叫了三声,他摇下车窗瞪了一眼,骂了句‘死狗滚开’,就扬尘走了。”赵黎皱眉:“他既然见过你,怎么还敢……”“他没认出金旺。”周景明打断他,弯腰拍了拍狗头,“金旺那时候瘦得皮包骨,毛打结,瘸着右后腿,在矿务局后巷啃别人扔的骨头。现在它一身油亮短毛,肩高近六十公分,站那儿像头小豹子——人记狗,靠的是轮廓和眼神。他忘了。”风忽然大了些,卷起灶膛余烬,火星子噼啪乱跳。三人沉默着扒拉火堆,谁也没再碰馕和羊肉。天光正一寸寸褪成铅灰色,远处雪峰顶上还浮着最后一线青白,而山脚下的河谷已沉入浓稠的墨色里。金旺忽然抬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噜,不是警告,倒像叹息。“他们今晚不会来了。”周景明说。“为啥?”武阳问。“陈奎的腿伤没敷药。”周景明用柴棍拨弄着炭火,“郑来宾推他来的架子车,轮子陷在沙地里三次,每次都是俩人抬车辕才拽出来。他小腿伤口肯定裂开了,血渗进裤管,洇出暗红。这种疼,会让人睡不着,更别提摸黑抄小路设伏。”赵黎点头:“而且他不敢赌。要是真动手,我们仨加一条狗,够他半数人躺下。他混这么多年,知道什么叫‘刀尖上舔血’和‘刀尖上送命’的区别。”“还有一条。”周景明忽然起身,走到帐篷边,掀开帆布一角,从里面拎出个黄铜匣子——巴掌大,表面刻着模糊的俄文铭文,锁扣锈蚀,但严丝合缝。“昨天傍晚,我在上游三十里外的旧采金坑发现的。苏联人五十年代留下的,里面装的不是金粉,是雷管引信。”武阳凑近:“这玩意儿……能用?”“能。”周景明用指甲刮掉锁扣上的红锈,咔哒一声弹开盖子。匣子里衬着褪色的红绒布,八枚铝壳引信并排躺着,每枚顶端都嵌着一粒微小的玻璃珠,“苏联TNT-2型延时引信,七秒引爆。当年他们炸冻土层用的,后来丢在这儿,没人捡走——因为没人认得。”赵黎眯起眼:“周哥,你早知道他们会来?”“我不知道。”周景明合上匣子,放回帐篷,“但我知道,陈奎这种人,宁可错杀一百,不愿放过一个。他挨了枪,又听说我们三个敢在特斯河腹地扎营,第一反应必是‘斩草除根’。所以他今天白天派郑来宾来谈,晚上就会派人摸哨——要么下毒,要么放火,要么趁黑割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所以我让金旺今夜睡在灶边,而不是守夜。它耳朵比我们灵,鼻子比我们准。它闻到生人汗味,会先哼,再低吼,最后才叫——那是给我们留的活命时间。”武阳咽了口唾沫:“那……咱们真等他来?”“等。”周景明重新坐下,把猎枪横放在膝头,枪管对着篝火,“但不是等他动手。是等他心慌。”他掏出烟盒,抖出三支,一支递给武阳,一支给赵黎,自己点上第三支。烟雾升腾,在渐暗的天幕下拧成一道细白的线。“陈奎最怕什么?”他吐出一口烟,“不是死。是死得不明不白。他怕我们背后有矿务局的人,怕我们跟边防连有关系,怕我们兜里揣着他的通缉令——他在西海偷炸药的事,去年就被青海公安挂了网。他不知道我们是谁,只知道我们敢开枪,敢要价,敢在荒滩上生火煮肉,像回家一样自在。”赵黎忽然笑了:“所以他今天让郑来宾来,不是求饶,是探底。”“对。”周景明弹了弹烟灰,“郑来宾每说一句‘周老板威名远扬’,都在替陈奎试水温。他越捧我,陈奎越怕我身后有靠山。所以当他开口要七十万时,我就知道——陈奎已经动摇了。他怕的不是钱,是‘为什么值这个价’。”武阳挠挠头:“可咱们哪来的靠山?”周景明没答,只指了指头顶。两人仰头,只见北斗七星清晰如凿,勺柄斜斜指向北方。远处,一架民航客机拖着微弱的尾迹掠过星群,无声无息。“看见那架飞机没?”周景明声音很低,“它飞的是阿勒泰—乌鲁木齐航线。昨儿下午三点十七分,它从咱们头顶过去。陈奎的人里,至少有两个在柴达木修过雷达站——他们认得民航应答机信号频段。他们知道,普通淘金客,不会在荒滩上仰头数飞机。”赵黎瞳孔微缩:“所以……”“所以他们以为,我们是来勘察空域的。”周景明吸尽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沙里,“淘金场早就不只是挖沙子了。现在最大的买卖,是帮矿业公司做航拍测绘、土壤取样、甚至帮边防部队校准边境坐标点。上周,哈巴河矿务局刚签了份合同,雇人用无人机扫一遍哈依尔特斯河东岸三百公里——日薪八百,管吃住,还配卫星电话。”武阳怔住:“可咱们没无人机啊……”“但他们不知道。”周景明笑了笑,眼角纹路舒展开,“郑来宾临走前,我让他转告陈奎一句话——‘告诉陈把头,他腿上的伤,跟去年冷湖镇炸药库失火那天,监控里拍到的瘸腿男人,是同一道疤。’”帐篷里骤然静了。冷湖镇炸药库失火,是西海十大悬案之一。官方通报是雷击引发,可圈内人都知道,那天夜里,监控录像带被人整卷抽走,只剩半截烧焦的胶片头——上面晃过一只穿着旧军胶鞋的脚,右脚踝内侧,有道月牙形疤痕。陈奎的疤。赵黎缓缓呼出一口气:“周哥,你……”“我没证据。”周景明打断他,语气平静,“但我赌他不敢赌。一个连自己腿上旧伤都要藏十年的人,绝不会为十二万块钱,把命豁出去。”话音未落,金旺突然竖耳,脖颈毛发乍起。三人同时噤声。风停了。篝火噼啪声格外响亮。十秒后,远处传来极轻的“咔嚓”一声——像是枯枝被踩断。武阳的手已按在枪托上,赵黎慢慢将水壶挪到脚边,壶底压着半截磨尖的钢筋。周景明却伸手,从火堆旁拿起那块擦枪的蓝布,叠了三折,轻轻覆在金旺头上。狗立刻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又过了半分钟,沙地上响起窸窣声,由远及近,缓慢、犹豫,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试探。接着,一个身影从骆驼刺丛后露出半张脸——不是陈奎,是郑来宾。他没带枪,两手空空,怀里却紧紧抱着个粗布包裹,额角全是汗,左袖口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缠着的脏纱布。他走到距篝火十五步处停下,深深弯腰,额头几乎触到沙地:“周老板……陈把头……他答应了。”周景明没动:“钱呢?”“在县城信用社,他……他托人连夜取出来了。”郑来宾直起身,双手捧着包裹往前递,“这是定金,五万。新崭崭的票子,一百元面额,五十张。他让我亲手交到您手上,一分不少。”武阳接过包裹,手指捻开一角,迅速点了点厚度,又凑近火光扫了眼水印,点头:“是真的。”周景明终于抬眼:“他人呢?”“回矿点了。”郑来宾声音发紧,“腿伤崩开了,血止不住……他让我说,明早六点前,钱一定送到。黄金现称,按今日上海金交所挂牌价,一克三百二十八,多退少补。”“他倒是懂行。”周景明冷笑,“可他不怕我明天反悔?”郑来宾喉结滚动:“他……他说,周老板要是反悔,他就去哈巴河矿务局,把去年您在哈熊沟用硝酸银试金的事,原原本本说给王副局长听。”篝火猛地爆开一团火星。武阳脸色骤变:“硝酸银?!”周景明却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皱纹舒展如刀刻:“他连这都知道?”“他……他查过。”郑来宾垂下头,“您去年在哈熊沟下游,用硝酸银溶液泡过三块石头,其中一块析出金晶,后来那矿点被矿务局征用了。他觉得……您手里有秘法,能辨金脉。”周景明沉默良久,忽然起身,走到郑来宾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郑把头,你回去告诉陈奎——硝酸银的事,我认。但我要纠正他一句:我不是‘有秘法’,我是‘有耐心’。我在哈熊沟蹲了四十三天,每天凌晨三点起床,用放大镜看三百块石头断面,才找到那一块含金晶的。他要是也肯蹲四十三天,他也能找到。”郑来宾愣住,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还有,”周景明转身,从帐篷里取出那个黄铜匣子,打开,拈出一枚引信,放在郑来宾掌心,“把这个,连同五万块钱,一起交给他。告诉他,这玩意儿,比硝酸银更准——它能测人心跳。他要是今晚再派人来,明天早上,他矿点东侧那处废弃竖井,就会变成新坟。”郑来宾手指剧烈颤抖,那枚铝壳引信在他掌心泛着幽微的冷光。“走吧。”周景明挥挥手,“记住,明天六点,我只等十分钟。超一秒,这引信就归你。”郑来宾踉跄后退,转身狂奔,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武阳长长吁气:“周哥,你真有硝酸银?”“没有。”周景明坐回火堆旁,往锅里添了瓢水,“我用的是盐水。石头里含硫化物,盐水浸泡后会产生微量晶体,在放大镜下反光像金晶——矿务局的地质员,就是被这个骗过去的。”赵黎摇头:“可你刚才说的……四十三天,三百块石头……”“也是编的。”周景明舀起一勺热水,吹了吹,“我只看了三天,七十块石头。第四天,我就在矿务局门口蹲着,看见王副局长的车进了哈熊沟。他车里坐着两个穿白大褂的,手里拎着进口光谱仪——那种机器,一眼就能照出石头里有没有金。”武阳咧嘴:“所以……你那三天,是在给他们演戏?”“对。”周景明喝了一口热水,热气氤氲中,他目光沉静如古井,“陈奎想用硝酸银压我,我就用‘四十三天’压他。他信什么,我就造什么。淘金场最不缺的,从来不是金子——是人心里的沙金,一吹就散,一晒就亮。”金旺这时挣开蓝布,抖了抖脑袋,走过来蹭周景明的腿。周景明弯腰,手指插入它颈后厚实的毛里,一下,两下。远处,一弯残月悄然浮出云层,清辉洒在河滩上,沙粒泛着细碎的银光。风又起了,带着初春河谷特有的微腥与寒意。周景明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在额尔齐斯河边淘金,用的是一只豁了口的铁簸箕,水浑得看不见脚趾,腰弯到抽筋,筛了整整七天,才在泥沙里捞出三粒米粒大的金屑。那时他想,原来人这辈子,最重的不是金子,是自己不肯弯下去的脊梁;最亮的也不是金子,是脊梁弯下去又挺起来时,额角滴进沙里的那滴汗。火堆渐弱,余烬暗红,像大地深处尚未冷却的心跳。周景明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翻开,用铅笔在最新一页写:“1984年3月12日,哈依尔特斯河中游,豫州帮陈奎,付定金五万元,购砂金矿点两处。明日六时,结清余款。备注:此人右踝有月牙疤,畏雷,惧官,疑心重,可驱不可留。”他合上本子,塞回贴身衣袋。那地方,离心脏很近。金旺卧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却始终朝着郑来宾消失的方向。火光在它琥珀色的瞳孔里跳动,微小,稳定,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武阳把剩下半块馕掰开,一半塞进金旺嘴里,一半自己嚼着:“周哥,接下来去哪儿?”周景明望着远处雪峰,那里,最后一丝青白正被夜色彻底吞没:“去根河。听说那边新开了条运木道,卡车能直接开进林场。林场老场长,是我舅舅的战友。”赵黎挑眉:“又一个熟人?”“不熟。”周景明笑了笑,往火堆里添了根粗柴,“但我记得,他左耳缺了半个耳垂——十年前,在珍宝岛,被弹片削的。这种人,比什么都好打交道。”柴火噼啪炸响,火星飞溅。金旺咀嚼的声音清晰可闻,缓慢,坚定,带着一种近乎古老的耐心。夜,正深。而河谷之下,冻土正在悄然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