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84开始的淘金生涯》正文 第175章 试水
三天后,周景明和赵黎两人开着各自的汽车,返回葫芦嘴。那台有篷布的吉普车,已经被周景明转手卖人了,新买的也是一辆吉普车,是JEEP切诺基。这车子在越野爱好者心里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它的越...天光刚亮,戈壁滩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灰白雾气,像被风撕碎的棉絮,贴着地面缓缓游移。周景明蹲在帐篷外的砂砾地上,用一块细软的旧蓝布反复擦拭那块最大的海蓝宝——它躺在掌心,沉甸甸的,冰凉中透出微温,仿佛还裹着昨夜牧民大叔羊皮囊里残留的体温与膻气。阳光斜切过山脊,一束金线倏地刺入宝石内部,刹那间,整块晶体活了过来:幽蓝底色里泛起粼粼水光,不是静水,是深潭下暗涌的活流;边缘处几道天然晶纹如游鱼摆尾,剔透得几乎能照见自己瞳孔里跳动的火苗。他没急着收进包里。而是取出随身的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铅笔尖悬在纸面半寸,停了三秒。纸页右上角已用红笔圈出一个“七”字——那是他昨晚数过第七遍的数字:七块达标级海蓝宝,其中五块达到拍卖行基础评级的“AA+”,两块直逼“AAA”。而最底下那块,他暂且标为“?”,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星号,再添一行小字:“疑似超百克,待称重、测折射率、验内含物分布。”武阳端着搪瓷缸子出来时,正撞见他这副模样,缸子里热气腾腾的苞谷糊糊冒着甜香。“又琢磨呢?”他蹲下来,顺手拨拉一下周景明膝头摊开的本子,“你这本子比咱们帐篷还厚,记的啥?羊群编号?还是哪块石头长了几根毛?”周景明没抬头,只把最大那块海蓝宝往武阳眼前一递:“你拿稳了,别掉地上。”武阳下意识双手捧住,指尖刚触到宝石表面,眉头就皱起来:“哎哟……这分量,怕不止八十克吧?我估摸着得一百零几。”他仰头眯眼对着初升的太阳照了照,光线穿过晶体,在他指甲盖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近乎液态的蓝,“啧,这颜色……不像戈壁滩上晒出来的,倒像是从可可托海三号矿脉底下刚刨出来的原生矿心。”“就是原生矿心。”周景明合上本子,终于抬头,眼睛亮得惊人,“三号矿脉当年采的是伟晶岩脉,主成分为锂辉石、绿柱石,海蓝宝是绿柱石族里的蓝色变种。可可托海的伟晶岩形成于二叠纪晚期,经过四亿年冷热交叠、构造挤压、热液渗透,才养出这种致密、纯净、色心均匀的晶体结构——牧民大叔说他是在东面‘鹰嘴崖’背阴坡捡的,那地方底下,八成压着一条没被勘探队标记过的支脉余脉。”赵黎这时掀开帐篷帘子探出头,头发还乱翘着,手里攥着半截冻硬的馍:“你们俩大清早不吃饭,研究石头?我刚才听见外面狗叫得跟打鼓似的,金旺又去追野兔了?”“没追兔。”周景明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是追着牧民大叔的马蹄印绕了三圈,差点把人家羊粪蛋当宝石叼回来。”赵黎噗嗤笑出声,抬脚踢了踢金旺正蹭他小腿的脑袋:“就你机灵!回头给你磨个海蓝宝项圈戴戴!”话音未落,金旺耳朵一竖,猛地抬头,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噜声,尾巴却僵直不动,眼睛死死盯着西南方——那里,戈壁滩尽头,一道灰褐色山梁如卧牛脊背般横亘天际,山脚下,几缕青烟正袅袅升起,细若游丝,却执拗地悬在冷冽空气里。周景明也望过去,呼吸微滞。“不对劲。”他声音压低了,“那烟,不是牧民炊烟。”武阳立刻放下搪瓷缸,抓起搁在车头的望远镜:“怎么讲?”“牧民烧骆驼粪或者干牛粪,烟是灰白带黄,飘得散;那烟是青黑,笔直往上,说明底下烧的是木柴,而且是湿木柴——戈壁滩上哪来那么多湿木柴?除非……有人扎营,还特意选在背风坳里生火。”周景明弯腰,从吉普车底盘下抽出一把折叠工兵铲,金属刃口在晨光下闪出一线寒光,“走,过去看看。带上水壶、匕首,金旺留下看帐篷。”三人动作极快。赵黎抄起帆布包塞进两瓶水、半包压缩饼干和一把猎刀;武阳检查了望远镜皮套扣子,又顺手将周景明那本小册子塞进自己棉袄内袋;周景明则蹲下,飞快解开金旺脖颈上那条旧皮绳,换上一根更粗的牛筋绳,绳结处还系了枚铜铃——叮当一声脆响,金旺立刻昂起头,尾巴唰地甩成旗杆。“记住,”周景明盯着它眼睛,一字一顿,“看见人,不叫;看见火,不扑;看见车辙,闻三遍再报。”金旺喉咙里咕噜一声,前爪按地,整个身体绷成一张弓。三小时后,他们趴在鹰嘴崖西侧一处风蚀凹坑里,望远镜镜头正对准山坳底部。那里,停着一辆解放CA10B卡车,车身漆皮斑驳,车厢蒙着油布,四个轮子深深陷进松软的赭红色沙土里,显然刚陷不久。车头旁支着两顶墨绿色军用帐篷,帐篷外,两个穿藏青工装的男人正围着一小堆篝火扒拉炭灰,其中一人腰间别着把五四式手枪,枪套敞着,露出乌黑的枪柄。另一人蹲着,面前摊着张泛黄的地图,手指正用力戳向地图某处——周景明用望远镜看得真切,那位置,离牧民大叔昨日所指的“鹰嘴崖背阴坡”,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不是勘探队。”武阳放下望远镜,声音发紧,“勘探队用经纬仪、罗盘、地质锤,不会带五四。而且……”他指了指卡车车厢,“那油布底下,露了一截铁管,管口有螺纹,像是钻探取芯用的套管。”赵黎咽了口唾沫:“私挖?”“不全是。”周景明接过望远镜,目光扫过卡车驾驶室——挡风玻璃内侧贴着一张褪色的《新疆日报》,日期是三天前;副驾座位上,赫然扔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模糊的红色印章,依稀可辨“阿勒泰地区矿产资源管理办公室”字样。他慢慢放下望远镜,喉结滚动了一下:“是上面派下来的稽查组。但……不是来管别人的。”武阳懂了,脸色骤然沉下去:“他们盯上这片了。”周景明没应声,只默默从怀里掏出那块牧民大叔送的第一块海蓝宝,指尖摩挲着它粗糙却温润的表面。风从山脊刮下来,带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他忽然想起昨夜牧民大叔临走前那句犹豫的问话:“你是是是要多了?”——当时他笑着推回,此刻才真正品出那句话底下压着的千钧重量:一个放羊汉子,在戈壁滩上拾了半辈子石头,忽然发现手里的“漂亮蓝石头”,竟成了别人眼里的金疙瘩,他慌,他疑,他想多卖钱,却又怕卖错了人、惹了祸。“他们知道牧民有货。”周景明声音很轻,却像砂砾刮过铁皮,“所以今天一早就守在这儿,等牧民送石头上门。可牧民大叔……他昨天答应的是‘明天早上送来’,现在才刚过九点,他不可能这么早到。除非……”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除非他们已经截住了他。”赵黎猛地吸了口气:“那咱们得赶紧——”“不。”周景明打断他,将海蓝宝仔细包好,塞回贴身口袋,“现在下去,等于告诉他们,我们也盯上了这块地。他们会立刻收网,连牧民大叔一起带走——没有证据,但只要搜出几块稍大点的海蓝宝,就能按‘私采国有矿产’立案。咱们得让他把东西送进来,送进咱们帐篷,再让所有人亲眼看见:石头是牧民自愿卖的,钱是当场付清的,交易干净,无可指摘。”武阳点头:“明白。咱们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大叔。但得留个人盯梢。”“我来。”赵黎主动请缨,“我带水壶、干粮,就躲在鹰嘴崖北坡那片雅丹群里,那儿全是风蚀土堡,他们开车上不去,走路也容易迷路。我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有事吹三声口哨——短、短、长。”周景明看着他,郑重颔首:“注意隐蔽。别靠近。他们有枪。”赵黎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的猎刀:“放心,我跟金旺学的,趴着比蛇还平。”三人迅速撤离。回到驻地时,太阳已升至中天,戈壁滩蒸腾起一层晃眼的热浪。周景明和武阳照常生火、熬茶、修补帐篷绳索,动作闲散得如同真在度假。只有金旺异常焦躁,围着帐篷打转,鼻子不停翕动,偶尔对着西南方低吼一声,又被周景明一个眼神摁住。时间在茶香与风声里缓慢爬行。下午两点十七分,金旺突然炸毛,全身鬃毛倒竖,喉咙里滚出持续不断的低频咆哮。周景明霍然抬头——远处地平线上,一个黑点正破开热浪,由小及大,渐渐显出骑马人的轮廓。是牧民大叔。但他不是独自前来。身后,两匹快马紧咬其后,马背上的人穿着同样藏青工装,腰间鼓起,正是卡车边那两人。周景明心一沉,却见牧民大叔并未奔向帐篷,反而在三百米外猛地勒马,调转方向,竟朝着鹰嘴崖东侧一片嶙峋怪石区疾驰而去!那两人立刻扬鞭追赶,马蹄卷起滚滚黄尘,直追入乱石阵深处。“糟了!”武阳抓起望远镜,“那片石头缝里全是蝎子、毒蜥蜴,他这是……”话音未落,东面乱石堆里陡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犬吠!紧接着,是金旺撕心裂肺的狂啸,声震旷野——它不知何时已挣脱牛筋绳,如一道金褐色闪电,悍然冲入战场!周景明拔腿就跑,武阳紧随其后。两人抄近路,踩着滚烫砂砾狂奔二百米,刚绕过一座风蚀岩柱,眼前景象令人心胆俱裂:牧民大叔的马惊得人立而起,他本人被甩在乱石缝隙间,左臂鲜血淋漓;一只牧羊犬已倒在地上,脖颈处血肉翻卷;另一只正死死咬住其中一名工装男子持枪的手腕,獠牙深陷皮肉!而金旺,浑身毛发染血,正用尽全身力气,将第二名男子死死按在一块尖锐的黑曜石上,犬齿距对方咽喉仅半寸,腥热喘息喷在他惨白的脸上!“住手!!”周景明厉喝,同时将手中工兵铲狠狠插进两人之间的砂砾,“都住手!!”那被压制的男子瞳孔骤缩,认出了周景明——昨日上午,他曾在卡车旁见过这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正和牧民大叔说话。“你……你是买石头的?”他声音嘶哑。周景明没答,目光扫过牧民大叔染血的手臂,又落在他紧捂胸口的右手——指缝间,一点幽蓝光芒顽强闪烁。“大叔!”周景明一步上前,单膝跪地扶住他肩膀,“石头呢?”牧民大叔疼得满头冷汗,却仍艰难点头,左手颤抖着,从贴身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里面静静躺着三块海蓝宝,最小的也有鸽卵大小,色泽澄澈,蓝得令人心悸。“我……我没给他们……”他喘息着,混着血沫,“我怕……怕他们抢……”周景明接过油纸包,小心揣进怀里,随即从腰后解下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喝口水,大叔。我们都在。”此时,武阳已制服了另一名男子,缴下了他腰间的五四式。金旺松开口,退后两步,喉头仍发出威胁的呜噜声,胸腹剧烈起伏,嘴角滴血。周景明站起身,目光扫过两名稽查员,平静得令人心悸:“两位同志,辛苦了。不过,这片戈壁滩上,牧民捡石头卖钱,不犯法。《矿产资源法》实施细则第三章第十二条写得清楚:零星分散、非工业化开采的宝石类矿物,农民、牧民自采自用或小额出售,免予许可。你们要是不信,我帐篷里有法律汇编,可以一起看。”那手腕被咬伤的男子抹了把脸,盯着周景明怀里的油纸包,嘴唇哆嗦着:“你……你早知道我们是矿管局的?”“今早那缕烟,还有你们车上的公章。”周景明淡淡道,“我猜,你们接到举报,说有牧民私挖海蓝宝,想收缴充公,再以‘协助国家资源保护’名义,给当地公社发一笔奖金,是不是?”两人面色灰败,再无半分骄横。周景明不再看他们,转身扶起牧民大叔:“大叔,咱们回家。我给您包扎,再煮碗热汤。”夕阳熔金,将四人身影长长拖在戈壁滩上。金旺一瘸一拐跟在最后,右后腿有一道浅浅擦伤,却昂着头,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染血的旗。回到帐篷,周景明烧热水、剪纱布、上药粉,动作轻柔。牧民大叔靠在行军床上,看着周景明忙碌的侧影,忽然用哈语低声道:“小伙子,你不怕他们?”周景明正用棉球蘸碘酒擦拭伤口,闻言笑了笑:“怕。但更怕您把石头给了他们,以后再不敢捡,不敢卖,连给孩子换糖吃都不敢。”帐篷外,武阳正蹲着,用小刀刮掉工兵铲刃口沾着的沙土。赵黎从雅丹群返回,带来一个消息:卡车司机被留在营地,声称车坏了,修不好。而此刻,戈壁滩西面,一队骑马的民兵正朝这边快速接近——是牧民大叔提前通知的邻居,听说有人欺负“我们的巴特尔大叔”,全赶来了。篝火燃起,奶茶沸腾。牧民大叔捧着搪瓷缸,热气氤氲中,他望着跳跃的火焰,缓缓道:“明天……我还来。我老婆,藏了块更大的。她一直舍不得拿出来……说,要等个真正懂它的人。”周景明怔住。火光映在他眼底,那幽蓝的光晕,仿佛比任何一块海蓝宝都要深邃、恒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