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84开始的淘金生涯》正文 第172章 没死在淘金场就算不错了
苏秀兰刚准备转身去安排餐饮,被李国柱叫住:“弟妹,别急,我中午饭才吃过没多久,现在做出来,我也吃不下。”苏秀兰冲他微微笑笑:“那就直接等晚饭了……你们慢慢聊,我下去领孩子,两个小家伙玩了不少时...夕阳沉到哈依尔特斯河对岸的山脊线以下,只余下灰紫相间的云絮在天边缓缓游移。风从上游吹来,带着河水蒸腾起的微腥与沙土干燥的颗粒感,卷起地窝子门口几缕枯草,在三人脚边打着旋儿。金旺蹲坐在周景明左后侧,耳朵竖得笔直,鼻头翕动,喉咙里仍压着低低的呜噜声,像一截没燃尽的炭火,在将熄未熄之间,蓄着温热的警惕。武阳把最后一口馕塞进嘴里,用指甲刮掉掌心沾着的碎屑,又抹了把嘴,才慢悠悠把猎枪横搁在膝头,枪管朝外,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不松不紧。“八十万……”他吐出一口白气,声音被晚风扯得有些干,“还真敢开口。这把头腿刚裹上纱布,腰杆倒先挺直了。”赵黎正用小刀削着一根枯枝,刀尖在木头上划出细密白痕,闻言抬头一笑:“不是腿瘸了,脑子倒先清醒了。知道硬拼是送死,就赶紧拿钱买命——这买卖,比淘金还利索。”他顿了顿,刀锋一顿,抬眼看向周景明,“可周哥,你真信他明天能凑齐八十万?”周景明没立刻答话。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揭开,里面是半块风干的驼峰肉,切成薄片,泛着琥珀色的油光。他拈起一片放入口中,慢慢嚼着,腮帮微动,目光却始终落在下游那条被踩得发白的土路上——豫州帮的人影早已消失在弯道尽头,但那辆吱呀作响的架子车碾过砂石的声音,仿佛还黏在风里,迟迟不肯散去。“信一半。”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像河床底下埋着的卵石,“他信得过自己这条腿,信不过自己的命。钱凑不齐,他怕我们今晚就摸过去;凑齐了,他怕我们拿了钱,回头再找借口翻脸。所以他得让所有人看见——他低头了,他认栽了,他拿真金白银买了太平。”他咽下最后一口肉,舔了舔虎口处一点油渍,“而我们要的,从来不是八十万,是‘他不敢再动’这四个字。”武阳点点头,把猎枪往肩上一扛:“那行,明天早上等钱。可要是他拖到晌午还不来呢?”“那就不是等钱,是等他露底牌。”周景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浮土,走到地窝子门口,朝上游方向望了一眼。远处,几缕青烟正从豫州帮的地窝子顶上袅袅升起,像几根细弱的灰线,悬在渐暗的天幕下。“他今天请来七个把头,不是商量怎么打我们,是在划界——以后哈依尔特斯河这一段,哪些矿点归谁,哪些水道谁先淘,哪些人不能惹……他在学规矩。而规矩这东西,向来是活人定的,不是死人写的。”赵黎收起小刀,也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所以,他明天送来八十万,未必全是现金。我猜,至少一半是金砂,估价按市价九折,剩下两成,估计是几块成色不错的狗头金,或是几颗品相好的天然金粒——既显诚意,又省运费,还能堵住底下人的嘴:看,把头连压箱底的货都掏出来了。”“聪明。”周景明笑了笑,转身进屋,从铺盖卷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沓手绘的河谷草图,线条粗粝,却标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代表探出砂金的试坑,○代表水流分岔处的潜在富集带,△则标记着几处裸露岩层的走向。“这是昨天下午画的,哈依尔特斯河下游三公里,有三处我没跟你们说过的老矿点。位置偏,水流急,前些年被大水冲垮过矿槽,没人愿意费力重修。可我今早蹚水过去看了,冲垮的只是表层,底下两米深的砂层,含金量比咱们卖出去那两个点还高一成。”武阳眼睛一亮:“那咱还卖?”“卖。”周景明把图纸重新包好,塞回铺盖下,“卖给下一个找上门的。但这次,不收现钱。”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要他们五个人,带齐工具、炸药、水泵,替我们把那三处矿槽清淤、加固、引水——工期十五天,完工验收,矿点才算交割。干不完,押金不退;干砸了,还得倒赔工钱。”赵黎吹了声短促的哨:“狠啊……这是把人当长工使了。”“不是使,是教。”周景明从灶膛里拨出一块烧红的炭,夹进旁边铁皮罐子里,又添了几块干骆驼粪,“教他们明白一件事:淘金不是抢地盘,是拼耐性、算成本、扛风险。他今天拿八十万买平安,明天就得拿三年工夫换口碑——豫州帮想在这条河上扎下根,就得守这里的规矩。而规矩,得由活得最久的人来定。”话音未落,金旺突然猛地抬头,喉咙里滚出一串急促短吠,尾巴绷得笔直,死死盯着上游河滩方向。三人同时转头——暮色已浓,河滩上影影绰绰,竟又晃出七八道人影,脚步轻快,手里没拎枪,却都扛着扁担、铁锹、铁镐,领头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肩膀宽厚,走起路来腰杆挺得笔直,正是白天推着架子车的那个中年把头。他右腿还缠着纱布,可每一步踏在沙砾上,都像踩在鼓点上,沉而准。“来了?”武阳抬手就要抄枪。“别动。”周景明拦住他,目光却没离开那群人,“看清楚——他们没带火把,没带水壶,肩膀上全是新磨破的布印。这是刚从矿点上赶过来的。”果然,那群人走近到二十步外便停住。中年把头没说话,只朝周景明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膝盖。直起身时,他右腿微微发颤,额角沁出细汗,却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周老板,我叫陈国栋。今天晌午,我把话撂给所有把头听了:往后哈依尔特斯河,凡是我陈国栋手下人,见着您三位,绕道三丈,叫声周哥;矿点撞上了,您先挑;淘出来的金,您要三成,我一句二话没有。”他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鼓囊囊的帆布袋,双手捧着,往前递了递,“这是定金,三万。金砂,六百克,按今天黑市价,一分不少。剩下七十七万,明早日头一冒头,我亲自送到您地窝子门口——用骡车拉,八袋子,全装满。”周景明没接,只问:“你腿还没好,跑这么远,不怕伤口裂了?”陈国栋一愣,随即哈哈笑起来,笑声粗嘎,震得河滩上的碎石都似在跳:“裂了就再缝!周老板,我陈国栋在西海那边,是靠拳头打出名号的;到了这儿,才知道什么叫‘拳头硬,不如规矩硬’。您一枪打在我腿上,没要我命,是给我留条命学规矩。这恩情,比金子重。”赵黎眯起眼,忽然插话:“陈把头,你刚才说‘您要三成’——这三成,是指淘出的金,还是指矿点收益?”陈国栋毫不犹豫:“淘出的金,当场分。您三位,三成;我手下人,七成。少一克,我陈国栋自己剁手指补上。”武阳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周景明一个眼神止住。周景明盯着陈国栋看了足足十秒,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探照灯,照得人骨头缝里都发亮。最后,他伸手接过帆布袋,指尖拂过粗粝的布面,掂了掂分量,点头:“行。明早日头一冒头,我在门口等。”陈国栋如释重负,又是一躬,转身便走。可走出几步,忽又停住,没回头,只朗声道:“周老板,我听说,您当年在哈熊沟,教过人怎么辨金脉、怎么听水声、怎么看砂色……我陈国栋,想拜您为师。不求您手把手教,只求您每月抽一天,坐在这河滩上,喝碗茶,让我们几个把头,围着您,听您说说话。就当……就当您收个记名弟子,行不行?”河滩上霎时静得只剩河水哗哗流淌。风也停了。金旺仰起头,望着陈国栋的背影,喉咙里的呜噜声渐渐平息,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像在点头。周景明没立刻应。他解开帆布袋口,抓出一把金砂,金粒在残光里泛着细碎冷光,有的浑圆如豆,有的棱角分明,有的裹着黑褐色的泥壳。他摊开手掌,任晚风拂过掌心,金砂簌簌滑落,坠入沙中,瞬间不见踪影。“收徒?”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飘过河滩,“我不收徒弟。但——”他抬眼,目光扫过陈国栋僵直的背影,扫过他身后那些沉默伫立的淘金客,“我可以开课。每月初一,就在这片滩上,摆张桌子,煮一壶砖茶。谁来听,都行。讲的不是怎么淘金,是讲怎么活过三年、五年、十年……怎么让手上这把铁锹,不变成挖自己坟的家伙。”陈国栋身子一震,猛地转身,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没说出来。他身后,几个年轻淘金客互相对视,眼里先是茫然,继而亮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周景明不再多言,转身进屋,顺手将门帘掀开一道缝。昏黄的油灯光晕泼洒出来,在沙地上拉出一条温暖的斜线。武阳和赵黎没动,仍站在原地,望着陈国栋一行人渐渐融进暮色的身影。风又起了,带着水汽的凉意,钻进衣领。“周哥……”武阳嗓子有点哑,“你真打算教他们?”周景明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平稳如常:“教?不。我只是把当年别人教我的话,再说一遍。李国柱教我怎么看水纹,老范教我怎么听岩层空响,还有那个在哈巴河矿洞塌方里救我出来的王师傅……他们教我的,从来不是怎么更快地挖出金子,而是怎么更慢地活下去。”赵黎蹲下身,用小刀尖在地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线,从地窝子门口,一直延伸到河滩中央:“所以,你画的那三处矿点,不是为了卖,是为了让他们亲手挖——挖着挖着,就挖出了规矩,挖出了敬畏,挖出了……怕。”屋内,油灯噼啪一声轻响,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周景明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酽茶,热气氤氲了镜片。他放下碗,目光落在铺盖卷旁那叠草图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角——那里,用铅笔淡淡勾勒着一条蜿蜒的虚线,从哈依尔特斯河上游,一路向东,隐没在地图边缘之外的空白里。那空白处,什么都没标,只有三个极小的墨点,排成歪斜的三角形,像三颗尚未落定的星辰。窗外,金旺忽然仰起头,朝着北斗七星的方向,发出一声悠长而低沉的嗥叫。声音并不凄厉,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要把这荒凉河谷的夜,撕开一道供人呼吸的缝隙。武阳和赵黎同时抬头。星光已盛,清冽如水,无声倾泻在河滩、沙丘、地窝子顶上,也落在他们脸上。远处,豫州帮的地窝子方向,那几缕青烟早已散尽,唯余一片沉静的黑暗。而黑暗深处,不知多少双眼睛,正透过门缝、窗洞、沙堆后的阴影,长久地、沉默地,凝望着这片被星光浸透的滩涂,凝望着那扇透出微光的门帘,凝望着门帘下,那道被灯光拉得修长而沉静的人影。风掠过河面,卷起细浪,哗啦,哗啦,哗啦——像无数细小的金粒,在幽暗的水底,彼此碰撞,发出只有大地才听得懂的、永不停歇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