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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84开始的淘金生涯》正文 第171章 涉猎颇多

    周景明其实也没有完全停摆,整个秋冬季节,他更多时候,是自己将自己关在屋里,拿着个录音机,找来英语书籍,在努力地学着英语。甚至,在认识了一位来火锅店吃饭的外教后,周景明没少求助于他,只希望自己的...火堆噼啪炸开一颗火星,溅到武阳裤脚上,他下意识弹了弹灰,烟卷在指间微微晃动。赵黎用树枝拨着灶膛里半燃的柴,青烟裹着肉香往上飘,混着河滩特有的潮湿土腥气,钻进鼻腔里。周景明没再说话,只是把烟头按灭在一块黑石上,抬眼扫过下游方向——那边河湾处几缕炊烟正斜斜浮起,灰白,细弱,却执拗地攀着风往北飘。帐篷刚扎稳时,金旺就蹲在坡沿啃馕,腮帮子鼓着,眼睛却一直朝下游瞟。他左手腕上那道旧疤被夕阳照得发亮,像条干瘪的蚯蚓。周景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顺手掰了小半块馕递过去。金旺没接,只把嘴里的馕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滚:“周哥,他们……真敢来?”“不是‘敢不敢’的问题。”周景明撕开馕皮,露出里面微黄的麦芯,“是‘值不值得’。”他顿了顿,手指捻起一点碎渣,迎光看了看,“豫州帮在哈依尔特斯河谷盘了六年,大小矿点占了十七个,手下淘金客三百一十四人,其中能抡镐头的二百零六,会摆弄猎枪的不到四十——真正打过仗的,不超过八个。剩下那些,要么是刚从豫州乡下逃荒出来的泥腿子,要么是被林场开除的伐木工,连枪栓拉几次都记不清。”金旺眨了眨眼,没吭声。“把头姓陈,叫陈铁柱。”周景明把馕渣弹进火堆,“早年在伊犁军垦农场当过民兵连长,后来犯事跑路,带着七个人翻山进了河谷。头三年他靠抢别人矿点活命,第四年才琢磨出规矩:收保护费,每斤砂金抽三钱,管你挖出多少,只认秤。第五年他跟下林帮火并,死了一个心腹,胳膊被打断,从此再不敢近身肉搏——所以今天你看见他捂腰眼蹲下去,不是装的,他肾虚,老伤在那儿,一碰就抽筋。”赵黎拨火的手停了一瞬。“他回去肯定先止血,再骂娘,然后叫人。”周景明掏出随身的小刀,削着一根枯枝,“但不会立刻来。第一,他得找赤脚医生缝针;第二,他得查清楚咱们车号、来历,还得问清楚上游那个矿点是谁包给咱们的——这事不能乱传,得有人兜底。第三……”他忽然笑了一下,“他得确认一件事:咱们到底有没有后援。”武阳嗤笑:“咱们仨,就是后援。”“对。”周景明点头,刀尖挑起一小片树皮,“可他不信。所以他得派人盯梢,至少盯两轮:一轮看咱们今晚睡哪儿,一轮看明天早上谁来送饭、谁来补给、谁来换岗。要是连续两天没人露面,他才会信咱们真是孤狼。”火堆忽然爆开一团烈焰,映得三人脸上忽明忽暗。金旺终于伸手接过馕,咬了一口,声音含混:“那……咱们真不叫人?”“叫谁?”周景明反问,目光扫过赵黎和武阳,“卫欣在塔城修车厂盯着配件,老张在阿勒泰收皮子,李响带两个学徒在博乐守着子弹库——八个人,七个散在外头,就咱们仨在这儿扎钉子。不是不想叫,是叫不来。就算现在拍电报,最快也得后天下午才有人摸到这河湾。”赵黎把柴堆拢紧了些,火星子噼啪乱跳:“那万一他夜里带人摸上来呢?”“那就看他敢不敢赌命。”周景明把削好的木棍插进火堆旁松软的土里,“咱们这帐篷,四角桩全钉进岩缝,绳索用的是渔船缆绳,泡过桐油。门口堆了三块百斤重的河卵石,底下垫着湿泥——推不动。帐篷顶上盖了三层帆布,中间夹着旧轮胎切片,子弹打进来会跳弹。灶台后面我埋了三个雷管,引线连着帐篷门帘绳——谁掀帘子,谁挨炸。”武阳猛地抬头:“雷管?哪来的?”“今早路过废弃采砂船时顺的。”周景明掸掸裤腿上的灰,“船舱里还剩半箱硝铵,够咱们再做十颗。不过没用,真用上,说明咱们已经输了。”金旺嚼馕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睛盯着火堆深处跳跃的蓝焰。“其实最怕的不是他们来。”周景明忽然压低声音,“是他们不来。”赵黎皱眉:“这话怎么说?”“来了,打一架,赢了,名声立住;输了,大不了撤。可要是不来……”周景明望向下游炊烟消散的方向,“说明他在等更狠的角色。比如边防站退伍的老班长,比如当年在阿尔泰打过黑熊的猎户,比如——”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猎枪枪托上一道浅浅的刻痕,“——去年冬天在额尔齐斯河冻死过七个人的‘雪鹞子’马三。”武阳脊背一绷:“马三?那个专割人耳朵下酒的?”“耳朵是假的。”周景明摇头,“他割的是耳垂——因为耳垂里有软骨,割下来不流血,能晾干当哨子吹。去年十二月,他在乌伦古河支流杀了六个私采金矿的,就为抢三袋青稞粉。后来边防连追了他四十公里,最后在冰窟窿里找到他,人没死,冻掉三根脚趾,左眼珠被冰碴子划破,现在戴个黑眼罩。”火堆安静了一瞬。只有羊肉在锅里咕嘟冒泡的声音。“所以陈铁柱要是真请动马三……”赵黎缓缓开口,“咱们就得连夜走。”“不。”周景明打断他,“咱们得留。”武阳急了:“留?等着被割耳朵?”“留着,让他知道咱们不怕。”周景明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是张手绘地图,墨线粗细不均,却标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代表矿脉走向,○代表水潭,△代表乱石滩,而下游河湾处,赫然画着一个歪斜的“陈”字,旁边标注“三十步内必设暗哨”。“这是我今早跟着陈铁柱手下那人绕河滩时默的。”周景明指尖点着那个“陈”字,“他以为我没注意,其实我数了他眨眼的次数——左眼比右眼多眨七下,说明左眼有旧伤,怕强光。所以他的暗哨绝不会设在朝阳的东坡,只会选西岸柳树林。而柳树根须盘结,土质松软,人踩上去会有轻微下陷——你们听。”他忽然噤声。三人屏息。风掠过草尖的沙沙声、河水拍岸的哗啦声、远处野鸭扑棱翅膀的扑簌声……然后,极轻的一声“噗”,像是什么重物沉入淤泥。赵黎霍然起身,抄起猎枪便朝西岸柳林瞄去。武阳已矮身绕到帐篷侧后,金旺则悄无声息摸向灶台后那堆湿柴。周景明却摆摆手,重新坐下,撕下一片烤得微焦的馕皮,扔进嘴里慢慢嚼:“别动。那是陈铁柱的人,但不是来探营的——是来送东西的。”话音未落,柳林边缘果然晃出个佝偻身影。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肩上扛着个竹编筐,筐里隐约可见几颗圆滚滚的土豆和两截腊肉。他走到坡下二十步处停下,把筐放在地上,转身就走,全程没抬头,甚至没朝帐篷方向瞥一眼。“这是……投名状?”武阳愣住。“是‘试胆’。”周景明吐出馕皮残渣,“他故意让这老头走夜路送粮,就是想看看咱们敢不敢接——接了,说明咱们真打算长住;不接,说明心里发虚,随时准备跑。而且……”他站起身,踱到筐前蹲下,捏起一块腊肉凑近闻了闻,“这腊肉熏得不够透,肥肉层里还有淡红血丝——说明宰杀不足七日。陈铁柱自己都快吃不上新鲜肉了,还能匀出腊肉来,这礼,够重。”赵黎皱眉:“可他刚才还说要叫马三……”“所以他才送腊肉。”周景明直起身,拍净手掌,“马三没那么好请。陈铁柱得拿真金白银换,比如一整套苏制56式半自动,比如五百发7.62子弹,比如……”他忽然一笑,“比如咱们三个人的项上人头,挂在他那棵老榆树上,当风铃摇。”金旺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那咱们……真收?”“收。”周景明弯腰提起竹筐,“不但收,还得回礼。”他掀开帐篷帘子,从角落拎出个油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小袋精盐、半斤白糖、三盒火柴,还有一小瓶医用酒精。“盐和糖,是给他治腰伤的。火柴,是让他夜里别摸黑上厕所摔断腿。酒精……”他顿了顿,“是给他消毒枪伤用的。”武阳没忍住:“周哥,你咋连他枪伤都算计上了?”“他大腿中弹,伤口肯定没清创。”周景明把油布包塞进竹筐,又从自己水壶里倒了半杯凉茶浇在腊肉上,“血丝没褪尽,说明感染风险高。酒精能杀菌,但光杀菌不够——得让他觉得,咱们不光知道他受伤,还知道他疼得睡不着,知道他偷偷摸摸找赤脚医生,知道他怕伤口溃烂坏死……”他话没说完,西岸柳林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咕!咕!紧接着,柳树梢头惊起一群麻雀,扑棱棱飞向暮色深处。赵黎瞬间端枪:“有人!”周景明却抬起手:“别动。”他盯着柳林某处,声音很轻,“是暗哨在报信——告诉陈铁柱,咱们收了腊肉,还回了礼。”帐篷外,暮色渐浓,最后一丝天光正从河面收走。远处,下游河湾的炊烟彻底散尽,代之以几点昏黄的油灯光,在越来越深的蓝黑色里,像几粒将熄未熄的星子。金旺默默把腊肉放进锅里,和羊肉一起煮。肉香愈发浓烈,混着盐粒融化时细微的嘶嘶声。周景明坐回火堆边,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烟盒,打开——里面没有烟,而是三枚黄澄澄的子弹壳。他拿起一枚,用小刀在弹壳底部刻了个“周”字,又刻了三道竖杠。“这是……”“记账。”周景明把刻好的弹壳放进空烟盒,“每杀一个人,刻一道杠。要是今晚没动手,就刻个圈——意思是‘债主上门,暂且记账’。”武阳看着那枚弹壳,忽然问:“周哥,你说……咱们真能在这河谷站住脚?”周景明没立刻答。他望着火堆,火光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像两簇不肯熄灭的野火。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火声吞没:“八三年冬天,我在额敏河挖冻土,镐头砸在石头上崩出火星,震得虎口裂开,血混着雪水往下淌。那时候我想,只要能活着走出河谷,让我干啥都行。”他顿了顿,把烟盒合上,塞回怀里。“可后来我发现,活着走出来的人,最后都回来了。”“为啥?”“因为这儿的土,攥在手里是烫的。”周景明抓起一把脚边的黑沙,任其从指缝簌簌滑落,“砂金矿点底下三米,全是热泉脉。冬天下铲,冻土下面汩汩冒热气,铁镐捅进去,能听见水响。这种地方,人待久了,骨头缝里都长出根须来,扎进地底热流里——拔不出来。”赵黎怔住:“你是说……咱们迟早得扎根?”“不是‘迟早’。”周景明忽然笑了,抬手一指下游,“是已经扎了。看见那几盏油灯没?陈铁柱的营地。他以为自己在围咱们,其实……”他伸手抓起一把黑沙,用力攥紧,沙粒从指缝里挤出来,“咱们才是那几盏灯照不到的影子。灯越亮,影子越深——他永远找不到咱们的根在哪儿。”话音未落,上游河滩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碎枯枝的脆响清晰可闻。三人同时起身,猎枪在手中转了个半弧,枪口齐刷刷指向声音来处。脚步声在坡下十步外戛然而止。黑暗里,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周……周景明?”周景明没动,只把猎枪横在膝上:“谁?”“王海生。”那人往前挪了半步,月光勉强勾勒出轮廓——瘦高个,左耳缺了一小块,右手提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上游矿点……包给咱们的,是刘瘸子。他让我来问问,你们……还续不续租?”周景明沉默两秒,忽然笑出声:“刘瘸子?他断了三根肋骨,现在躺炕上咳血,还有脸谈续租?”王海生噎了一下:“他……他说只要你们肯续,租金降三成,再送五十斤小米。”“不续。”周景明斩钉截铁,“告诉刘瘸子,他那矿点底下是‘死脉’,砂金层薄得像张纸,再挖三个月,连筛子都糊不住。让他赶紧改行,去河边捞铁砂,兴许还能混口饭吃。”王海生明显一愣,随即肩膀垮了下来:“那……那下游这俩矿点?”“明早日头升到柳树梢时,你带十个信得过的人,来这儿。”周景明指了指脚下土地,“带镐头,带筛子,带水桶。咱们一起淘——谁筛出第一粒金,矿点归谁。输的人,滚出哈依尔特斯河谷。”黑暗里,王海生喉结滚动:“这……这不合规矩……”“规矩?”周景明冷笑,“陈铁柱的规矩,是拿枪指着人脑袋定的。咱们的规矩……”他抬起枪口,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是用这儿定的。”王海生没再说话,默默转身,拖着麻袋消失在上游坡道的阴影里。篝火噼啪一声炸开,火星如萤火升腾。金旺掀开锅盖,一股白气裹着浓郁肉香喷涌而出。赵黎用长筷搅动汤水,羊肉块在沸汤里翻滚,油花荡漾。武阳忽然压低声音:“周哥,王海生刚才说……刘瘸子断了肋骨?”“嗯。”周景明往火堆里添了根柴,“陈铁柱今天挨枪之前,先派了六个人,去上游拆刘瘸子的矿棚。刘瘸子拦着,被踹断三根肋骨。现在矿棚塌了一半,筛子全砸烂了。”赵黎手一顿:“所以……陈铁柱是拿刘瘸子当筏子,试探咱们反应?”“对。”周景明撕下块馕,浸进滚烫的羊肉汤里,“他赌咱们会去救刘瘸子——毕竟都是外来户,总得互相照应。可咱们没动。他就知道,咱们不是来抱团取暖的,是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来单干的。”金旺盛了三碗汤,递给两人。周景明捧碗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他抬头望向下游河湾,那里油灯依旧亮着,只是其中一盏,不知何时熄灭了。“明天日头升到柳树梢……”他喃喃道,忽然停住,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尽,抹了抹嘴,“得早点睡。后半夜,该起风了。”话音落下,河风果然骤然转劲,呜呜掠过草坡,卷起帐篷边散落的几片枯叶。火堆猛地一矮,随即爆燃,将四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帐篷帆布上,像几头蓄势待发的巨兽。周景明放下空碗,从怀里掏出那枚刻着“周”字和三道杠的弹壳,在火光下反复摩挲。金属表面映着跳动的火焰,仿佛那三道刻痕正在缓慢呼吸。远处,一声悠长的狼嗥划破寂静,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在河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