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84开始的淘金生涯》正文 第169章 不敢

    歪在床上靠着的赵黎翻身下来，第一时间去将门打开。武阳立马钻了进来，忙着去拿保温杯倒水喝。结果，搪瓷缸里的水太烫，非但没能喝水解渴，反而被烫得不断地用舌头舔舐着自己的嘴唇。周景明...雪停了三天，天光却始终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沉在喀纳斯湖上空。风从阿尔泰山脊刮下来，卷着细碎冰晶，在木刻楞墙缝间嘶嘶游走。周景明没急着走，他把最后一匹马牵到矿场东坡缓坡处——那里有片背风向阳的草甸，去年冬天巴图用雪块垒了个半人高的马厩，如今顶上覆着薄霜，木梁缝隙里还卡着几缕干枯的马鬃。他蹲下身，从帆布包夹层摸出一截磨得发亮的黄铜哨子，是孙怀安留下的旧物，哨口边缘被牙印咬出两道浅浅的凹痕。他凑到唇边，轻轻一吹——声音短促、清越，带着金属震颤的微鸣，在寂静山谷里撞出三声回响。马厩里没动静。他再吹，这次气长些，哨音拖出一道微微上扬的弧线。片刻后，厩门吱呀一声被顶开，一匹枣红骟马探出头来。耳朵抖了抖，鼻孔翕张，喷出两股白气，目光落在周景明脸上，竟似认得。这马原是哈熊沟老猎户的坐骑，性烈，咬过三任主人，巴图驯了四个月才肯让人近身。去年秋汛时它驮着武阳蹚过齐腰深的冰水救起两个落水淘金客，蹄子踩断一根枯枝，至今左前腿内侧还留着道淡褐色疤。周景明伸手抚过它颈侧厚实的肌肉，掌心触到皮毛下温热的搏动。他没上鞍，只解下缰绳系在鞍鞒铁环上，又从包里取出半袋燕麦，倒进厩门口凿平的松木槽里。马低头嚼食，尾巴悠闲摆动，尾尖扫过冻硬的草茎，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你留下。”周景明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守着这儿。”马没抬头，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哼鸣，像应答，又像叹息。他转身回木刻楞，推开虚掩的门。屋内火塘余烬未冷，青烟缭绕，一缕缕飘向屋顶天窗。墙上钉着七枚生锈铁钉，原本挂满工具：鹤嘴锄、探钎、地质锤、罗盘、铅垂线……如今只剩三样：一把包浆乌亮的牛角柄小镐，一卷磨损严重的蓝布地质图，还有那本硬壳账本——封皮被油渍浸成深褐色，边角卷曲，像被无数双手反复摩挲过。周景明抽出账本，翻到末页。最后一页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墨迹新旧不一，最底下一行是昨夜刚添的：“总收金：327.6公斤（含喀矿点补分18.3kg）”。旁边用铅笔写着小字：“存于县城建行保险柜，钥匙两把，武阳持其一。”他合上账本，走到墙角那只空了大半的樟木箱前。掀开箱盖，底层垫着厚厚一层油纸，纸上压着三块黑黢黢的矿石标本——库格孜金矿的蚀变岩芯，喀纳斯湖矿脉的石英脉断面，还有哈巴河下游淘洗出的天然金粒凝结体。每块石头底部都用红漆点了星号，那是他亲手做的标记。窗外忽传来引擎轰鸣，由远及近，碾过冻土路的颠簸声清晰可辨。周景明没回头，只将樟木箱盖严实，用一枚铁钉钉死箱角。钉子敲进木头的声音笃笃作响，与门外越来越近的引擎声节奏渐渐重合。吉普车在木刻楞外刹住。车门打开，六老板跳下车，羊皮袍子下摆沾着泥雪，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他身后跟着巴依，怀里抱着个紫铜火盆，盆里炭火正旺，映得他半边脸泛着橘红。“兄弟，没点东西给你。”六老板径直走进屋，把帆布袋往火塘边一蹾，袋口散开，露出十几叠崭新的百元钞票，整整齐齐码着，像一摞摞待烧的纸钱。“三百二十万，一分不少。你矿上账目我让巴依核过三遍，跟县黄金公司对过磅单——连零头都掐得准。”周景明点点头，没去碰钱。他弯腰拨弄火塘里的炭块，让青烟散得快些。“彬哥，喀矿点的岩层剖面图，我画好了。”他从书桌抽屉取出一卷牛皮纸，展开铺在木桌上。图纸用炭条勾勒，线条凌厉，标注密密麻麻：F1断裂带倾角42°，石英脉宽0.8-1.2米，蚀变晕宽度达15米……最下方一行小字写着：“主矿体延深至少300米，建议沿走向追索至湖西断崖。”六老板俯身细看，手指沿着图上一条红线缓缓移动，停在“断崖”二字上，眉头微皱：“这底下……有暗河？”“有。去年冬至那天，我在断崖底听见水声，像敲鼓。”周景明用指甲在图纸上划出一道浅痕，“水声来自地下三十米，不是渗流，是涌泉。断崖北侧岩壁有新鲜剥落痕迹，岩粉还是潮的——说明底下有压力水体在活动。金矿伴生硫化物，水体含硫，会腐蚀岩层，形成空洞。你们打竖井的时候，得先做超前地质预报。”六老板沉默片刻，忽然笑出声：“你这哪是交矿，是交命啊。”他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个扁平铝盒，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两枚黄澄澄的子弹头——弹头底部刻着极小的“HBH-84”字样。“孙怀安的货。去年他运进山的，被我截了三箱，就剩这点。听说是他从南疆军区旧仓库淘换来的，穿甲弹头改的，打岩层比炸药稳当。”周景明接过铝盒，指尖拂过弹头表面冰凉的刻痕。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床下拖出个铁皮桶，掀开盖子，里面堆满黑乎乎的矿渣。他伸手探进去，摸出三颗核桃大小的暗金色疙瘩——是自然金与硫砷铁矿共生的合金团块，比重极大，沉手。“这个，留着。”他把三颗金疙瘩放进铝盒，合上盖子推回六老板面前，“断崖底下要是真打出水，这玩意儿能测水质含金量。泡一夜，水变黄，说明活矿脉就在附近。”六老板没接盒子，只盯着周景明的眼睛：“你真不跟我干？矿上技术员，管吃管住，年底分红另算。”“彬哥，”周景明拿起桌上那本账本，拇指搓过封皮油渍，“你看这本子，两年零三个月，我记了八百二十七页。每页写满，擦掉重写，墨水洇透纸背。可最后一页，只写了三个字：‘不干了’。”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有些账，记在纸上是死的，记在骨头里是活的。我骨头太重，扛不动下山的路了。”六老板没再劝。他抓起帆布袋，把钞票哗啦啦全倒进铁皮桶，又舀了半瓢冷水浇上去。纸币吸饱水，迅速变软发胀，边缘卷曲，墨迹晕染开来，像一幅溃散的山水画。“行。你骨头重，我帮不了。但这条路——”他指着窗外通往县城的方向，“只要你在北疆，这条路上所有检查站、收购站、车队、饭馆，我让人递个话，你的马车过去，连鞭子都不用扬。”周景明终于笑了，眼角纹路舒展：“谢了。”两人走出木刻楞。巴依已把紫铜火盆搁在门槛外，炭火噼啪爆裂，火星飞溅。六老板突然抬手，从自己脖颈扯下条红绳，绳上拴着枚铜钱——方孔圆钱，正面“乾隆通宝”，背面铸着模糊的双鱼纹。“祖上传的，辟邪。”他塞进周景明手心，铜钱尚带体温，“你信不信？”“信。”周景明攥紧铜钱，棱角硌着掌心，“信你这铜钱，比我的账本实在。”六老板仰头大笑，笑声惊起远处松林里一群寒鸦。他跳上吉普车，摇下车窗：“对了，昨天沙木沙克托人捎话——你那批金子，银行说要等省行批复，最快也得月底。你要是急用，我县城酒店账上随时能调。”“不急。”周景明摆摆手，“等月底。”吉普车卷着雪尘远去。周景明站在原地，直到引擎声彻底消失，才慢慢松开手掌。铜钱已被汗水浸得发亮，双鱼纹在阳光下泛出幽微青光。他转身回屋，取下墙上那把牛角柄小镐，用粗布仔细裹好，塞进帆布包最里层。下午三点，武阳骑着借来的蒙古马来了，马背上捆着个竹筐，筐里装着十斤风干鹿肉、五斤奶酪、三瓶白酒，还有娜拉连夜蒸的三十个羊肉包子——包子皮上捏着细细的褶，每个褶里都嵌着一粒炒香的黑芝麻。“娜拉说，包子馅儿剁得细，好消化。”武阳把竹筐卸在门边，摘下皮帽，露出额角一道新结的血痂，“她娘不让送太远，怕我冻着。”周景明没问血痂怎么来的。他拎起酒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烈，烧得喉咙发烫，他抹了把嘴，把剩下半瓶递给武阳：“喝。”两人蹲在门槛上，就着夕阳啃包子。肉汁混着奶香在嘴里化开，武阳忽然说：“彭援朝和孙成贵……今早去了阿勒泰。”“嗯。”“他们说，那边新开了个矿，老板答应给七成金子分成。”周景明撕开一个包子，挑出里面一粒芝麻，用指甲掐碎：“七成？那老板得先把自己胳膊砍下来喂狗。”武阳愣了下，随即大笑，酒水从嘴角淌到胡茬上。他掏出手帕擦脸，手帕角绣着朵歪歪扭扭的雪莲花——娜拉的手艺。暮色渐浓时，周景明把帆布包斜挎上肩。武阳牵来马，周景明却摇头：“不骑马。走着下山。”他迈步踏上冻硬的山路，武阳默默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影子被夕阳拉得极长，像两道不肯愈合的伤口，横亘在雪山与湖泊之间。路过第一个废弃工棚时，周景明停下，从包里掏出那把小镐，在棚柱上用力凿下三道深痕——不是记号，是告别。第二道工棚前，他解开裤带，对着结冰的溪流撒了泡尿，热气腾腾升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缕白雾。第三处，他弯腰捡起半块碎玻璃，对着夕阳照了照，玻璃折射出七彩光斑，跳动着，像一小簇不会熄灭的火焰。走到山口垭口，风陡然变大。周景明解下围巾，系在路边一棵枯死的白桦树上。红围巾在风里猎猎招展，像面褪色的旗。“就送到这儿。”他转过身，把帆布包递向武阳，“替我交给娜拉。告诉她，包子我吃完了，芝麻一颗没剩。”武阳没接包，只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三块琥珀色的蜜蜡——喀纳斯湖底捞上来的古松脂化石，内里封着两只微小的、振翅欲飞的蠓虫。“娜拉说，给你压惊。”周景明接过蜜蜡，指尖触到虫翼纤细的脉络。他忽然问：“武阳，你说……人要是真能变成石头，是不是就不用怕冷了？”武阳望着他，风吹乱他的头发，露出底下灰白的鬓角：“石头也裂。去年冬天，哈熊沟那块卧牛石，半夜崩了，声响跟打雷似的。”周景明点头，把蜜蜡揣进贴身衣袋。他转身，独自走向下山的路。背影在垭口轮廓线上缩成一个小点，然后被起伏的雪坡吞没。武阳一直站着，直到那点消失在视野尽头。他解开马缰，翻身跃上马背，却没立刻催马。他从腰间解下水壶，拔开塞子，将壶中剩余的酒尽数泼洒在雪地上。酒液渗入白雪，洇开一片深色印记，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鹰。下山的路很长。周景明走了整整一天一夜。中途在牧民夏窝子歇脚，喝了三碗酥油茶，吃了两块奶豆腐，没提一句矿场。第七天清晨，他站在HBH县城东门土坡上，看着晨光刺破云层，为整座县城镀上薄薄金边。城门口支着个铁皮棚，收购站招牌在风里晃荡，玻璃窗上结满冰花，像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他摸了摸衣袋里的铜钱，又摸了摸另一侧口袋里的蜜蜡。然后，他抬脚，迈进了那扇挂着棉帘的收购站大门。门内暖气扑面而来，混着新刷油漆和陈年金粉的味道。柜台后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老会计，正用放大镜验一枚金锭。见周景明进来，他头也不抬：“编号？”周景明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黑铁匣子，轻轻放在柜台上。匣子没锁，他掀开盖子。里面没有金子。只有一捧灰白色的细沙，沙粒在晨光里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微光——那是喀纳斯湖底千年沉积的硅藻土，经他亲手淘洗、晾晒、研磨，细如面粉。沙粒缝隙间，嵌着三颗米粒大小的天然金粒，每一颗都呈完美的六棱柱状，像微型的、凝固的闪电。老会计愣住了。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又戴上，凑近铁匣，呼吸微微发颤：“这……是湖底砂？”“嗯。”周景明的声音很平静，“最后一捧。您验验成色。”老会计没说话。他颤抖着双手，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方紫檀木托盘，又拿出一把银镊子，小心翼翼夹起一颗六棱金粒，放在托盘中央。他拉开抽屉最底层，捧出个蒙着黑绒布的铜匣，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台黄铜显微镜，镜筒上蚀刻着模糊的俄文。他调整焦距，目镜里，六棱金粒的晶体结构纤毫毕现。老人的手停在半空，喉结上下滚动。许久，他摘下眼镜，用袖口狠狠擦了擦眼角，再抬头时，眼眶通红：“……这矿，是你自己找的？”“不是。”周景明摇头，“是它自己，浮上来找我的。”老会计深深吸了口气，把显微镜推回铜匣，合上盖子。他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本簇新的蓝色存折，翻开第一页，钢笔悬在纸上，笔尖悬停良久，终于落下——“户名：周景明金额：人民币叁佰贰拾柒万陆仟元整日期：1984年11月1日”笔尖划破纸背，墨迹浓重，像一道愈合中的伤疤。周景明没看存折。他转身走向门口，掀起厚重的棉帘。门外，初升的太阳正跃出雪峰，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眯起眼，抬起右手，缓缓伸向那片灼热的光。掌心朝上。光落下来，沉甸甸的，像熔化的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