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84开始的淘金生涯》正文 第168章 双链瓶到手
周景明顺着赵黎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人群中,孙怀安和张胜的身影晃动。在他们旁边有几个挖玉的维族人凑在一起看玉,似乎是有人得到了一块好玉,但有人觉得,那块和田玉里面的棉太重,还有僵,并且是软僵...雪后的喀纳斯湖像一块被冻住的墨玉,湖面浮着薄薄一层冰晶,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细碎银光。周景明站在矿洞口,靴子陷进半融的泥雪里,脚踝处渗出微凉湿意。他没穿棉大衣,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军绿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指针停在十点十七分——自打上周矿洞最后一次爆破后,表就再没走动过。他也没修,仿佛那停摆的秒针,正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休止符。身后传来皮靴踩碎薄冰的脆响。巴图拎着两把铁锤走过来,肩头落着几片未化的雪粒。“周哥,最后一车矿渣推出来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北疆人特有的沙哑,“底下……没挖到人。”周景明没应声,只微微颔首。他弯腰拾起一块刚从矿道里清出来的石英脉岩,拇指蹭过断面——灰白底子上,几道金黄色细纹如蛛网般蜿蜒,细得几乎要消失在石粉里。这矿脉,比去年瘦了三成,比前年薄了五成。他把它攥在掌心,硌得生疼,却始终没松手。“老彭那边,今早走了。”巴图顿了顿,把铁锤搁在洞口石堆上,“骑着那辆二手摩托,后箱绑着个蛇皮袋,里头装着他媳妇织的毛线帽,还有……两斤蜂蜜。”周景明终于抬头,目光扫过巴图冻得发红的耳垂:“蜂蜜?谁给的?”“章勇荔留的。”巴图掏出烟盒,抖出一支递过来,自己也点上,“说‘老彭干了三年,没偷过一克金,没告过一次状,这点甜,配他’。”周景明没接烟,只盯着那截燃起的火苗看了几秒,忽然问:“娜拉昨儿来矿上,带孩子看雪,你看见没?”“看见了。”巴图吐出一口白雾,“小闺女穿红棉袄,蹲在结冰的溪边敲冰,娜拉坐在石头上织手套,手指冻得通红,可一直笑。”周景明喉结动了动,把那块石英岩塞进夹克内袋,转身往矿工宿舍走。泥雪在他身后留下两行歪斜脚印,很快又被风卷起的雪沫悄悄填平。宿舍是三排土坯房,顶上盖着油毡,墙缝里嵌着去年秋天没刮净的草籽。最东头那间门虚掩着,门框上用炭条写着“周景明”三个字,字迹潦草,却没被人抹去。他推门进去,屋内空荡,炉膛冷透,炕席卷在墙角,只余下一摞旧报纸压在窗台上,最上面一张日期是十月十八日——正是通缉令贴满县城街巷那天。他蹲下身,掀开炕席一角。下面埋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锈迹斑斑。打开,里面没有金砂,没有存折,只有一叠泛黄纸页:三张手绘矿脉剖面图,标着密密麻麻的铅笔注释;一张揉皱又展平的汇款单存根,收款人栏写着“刘振江”,金额后面跟着一串零;还有一封未拆的信,牛皮纸信封上字迹娟秀,落款是“孙怀安”,邮戳日期是九月二十六日,寄出地阿瓦提。周景明盯着那枚邮戳看了很久。窗外风突然大了,卷着雪粒噼啪敲打玻璃。他没拆信,只是把饼干盒原样埋好,炕席重新铺平,连褶皱都抚得一丝不苟。走出宿舍时,武阳正站在院中喂狗。那只叫“黑风”的蒙古牧羊犬龇着牙,喉咙里滚着低吼,死死盯着周景明手里那包刚从县城买来的牛肉干。武阳没拦,只把狗链攥得更紧些,指节泛白。“周哥。”武阳开口,声音比风还冷,“六老板的人,昨儿半夜摸到矿洞西口,想量断面尺寸。”周景明撕开牛肉干包装,掰下一小块抛过去。黑风没扑,反而退了半步,鼻翼翕动,尾巴僵直。“量吧。”周景明把剩下牛肉干全塞进武阳手里,“告诉彬哥,西口第三层岩层有隐伏断层,爆破时若不减药量,塌方会波及主运道——这话,我只说一遍。”武阳没接话,只把牛肉干揣进怀里,转身牵狗离开。周景明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雪雾里,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武阳时,这小子才十七岁,蹲在哈巴河渡口啃冷馍,裤管上全是泥浆,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粒刚从砂金里淘出来的籽金。晚饭是在食堂吃的。长条木桌上摆着搪瓷盆,里面是炖得稀烂的土豆牛肉,油星浮在汤面上,映着煤油灯昏黄的光。几十号淘金客围坐,碗筷声、咳嗽声、闲聊声混作一团。没人提矿场转让,没人提周景明明天就要走,更没人提那个贴在县城墙上的通缉令。大家只闷头吃,把土豆块嚼得咔嚓响,仿佛那声音能盖住所有欲言又止。周景明端着碗坐到角落。对面是赵黎,四十出头,右眉骨上一道旧疤,此刻正用指甲刮着碗沿的焦糊。“周老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桌都静了静,“您教我的‘螺旋掏槽法’,真能省三成炸药?”“能。”周景明舀了一勺汤,“但得选对岩性。花岗岩行,板岩不行,板岩得用楔裂法。”赵黎点点头,又问:“您说塔里木盆地北缘的库格孜,金矿脉走向跟这儿一样,都是北东向?”“八成相似。”周景明放下勺子,“但那儿的蚀变带更宽,石英脉更厚,就是……水少,人难活。”赵黎沉默片刻,忽然把碗推到周景明面前:“您尝尝,我媳妇腌的辣酱。”红油浸着碎萝卜丁,香气直冲鼻腔。周景明没动筷子,只看着那碗辣酱,良久,才低声道:“赵黎,你媳妇去年在县医院生孩子,我让李国华垫了三百块,这事,你还记得不?”赵黎的手顿住了,勺子悬在半空。“记得。”他声音发紧,“您后来没让李国华收利息,还多给了五十块营养费。”“那就好。”周景明终于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热汤滑进喉咙,烫得他眼尾泛红,“明天走之前,我把那五百块,连本带利,还你。”赵黎猛地摇头,碗沿撞在桌角,发出刺耳声响:“不!周哥,这钱……”“拿着。”周景明打断他,目光扫过满堂低头扒饭的汉子,“你们中间,有人垫过医药费,有人借过路费,有人替我送过家信——这些账,我都记着。不是欠条,是人情。人情得还,不然睡不踏实。”食堂里静得只剩炉火噼啪声。有人悄悄抹了把脸,有人把碗捏得咯咯响,还有人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耸动。当晚,周景明没回宿舍。他裹着军大衣,坐在矿洞口那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上,怀里抱着一壶烧刀子。黑风不知何时凑过来,卧在他脚边,呼出的白气拂过他的靴面。远处,喀纳斯湖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狼嗥,随即被风撕得粉碎。凌晨三点,雪又下了起来。细雪无声覆盖矿道、覆盖机器、覆盖那些被遗弃在角落的破胶鞋和锈铁锹。周景明仰头灌了口酒,辛辣灼烧着食道。他解开夹克,从内袋掏出那块石英岩,就着雪光细看——金纹比白天更淡了,几乎要隐入石色。他拇指用力一擦,石粉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一点微不可察的亮色。就在这时,矿道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靴子,是布鞋底蹭过碎石的窸窣。周景明没回头,只把石英岩攥得更紧。脚步声停在他身后半米处。一截枯枝被雪压断的脆响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景明啊,你手里的石头,金纹浅了。”周景明缓缓转头。刘振江站在雪幕里,穿着件洗得发灰的羊皮袄,胡子上挂着冰碴,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榆木拐杖。他身后,没跟任何人。“刘叔。”周景明喉结滚动,“您怎么来了?”“听说你要走。”刘振江往前挪了半步,靴子陷进新雪,“来看看,你这矿洞底下,到底埋着多少金子,还是……埋着多少命。”周景明没说话,只把那块石头递过去。刘振江没接,只眯眼看了看,忽然笑了:“傻小子,金子不在石头里,在人心里。你把人心捂热了,金子自己就往你口袋里钻;你把人心冻僵了,金子再多,也是冷的。”他顿了顿,拐杖点着地面:“孙怀安给我捎了信,说你在阿瓦提见过他。我没信他,可我信你。”周景明呼吸一滞。“他还说,你教赵黎的掏槽法,能省炸药;教李国柱的探槽定位术,能避开流沙层;教彭援朝的岩芯取样法,能让化验结果准三分……”刘振江咳嗽两声,咳出一团白雾,“这些本事,你哪学的?”周景明望着远处雪峰模糊的轮廓,声音轻得像叹息:“书上抄的,老师傅嘴里听的,还有……自己砸烂三十六把镐头,试出来的。”刘振江忽然伸手,重重拍在他肩上:“好!不愧是老子当年在地质队带过的苗子!”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三颗糖纸褪色的水果糖,“你十二岁那年,偷摘我家杏子,掉进粪坑,我捞你上来,给你擦身子,喂你吃糖——还记得不?”周景明怔住。雪落在他睫毛上,化成细小水珠。“记得。”他声音沙哑,“那糖……是橘子味的。”“对喽!”刘振江哈哈大笑,笑声惊起远处树梢一只寒鸦,“所以啊,别怕。你周景明不是什么金老板,你是周景明。是金子,埋十年也发光;是沙子,镀金十年也掉渣。现在你走,不是输,是腾地方——让后来的人,踩着你的脚印,去找更大的金矿。”他把糖塞进周景明手里,转身欲走,又停下:“对了,孙怀安让我告诉你——塔里木的库格孜,北坡第三道冲沟底下,有条没标记的老探槽。他去年冬天,用冻土当掩护,偷偷挖了三米深……里头的岩芯,他留了一半,藏在喀纳斯湖心岛那棵歪脖柳树的树洞里。”周景明猛地抬头,可刘振江已踏雪而去,背影渐渐融进灰白天地间,只留下拐杖叩击冻土的笃笃声,一下,又一下,如同大地沉稳的心跳。天快亮时,雪停了。周景明独自走进矿洞最深处。这里空气阴冷潮湿,岩壁渗着水珠,滴答,滴答,像倒计时。他蹲下身,用匕首刮开一处岩缝的苔藓——底下赫然露出半截锈蚀的钢钎,钎尖斜斜指向东南方,旁边用炭条画着一个箭头,箭头旁刻着两个小字:**库格**。他凝视良久,忽然解下脖子上的红绳。绳上系着一枚铜铃,铃身刻着“平安”二字,是母亲临终前亲手挂上的。他咬断红绳,将铜铃轻轻放在钢钎旁,又抓起一把金砂,细细撒在铃铛周围,金粒在微光中闪烁,宛如初升的星子。走出矿洞时,东方天际已透出鱼肚白。巴图牵着黑风等在洞口,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周哥,”他把包递过来,“里头是您的东西:两本笔记本,一盒胶卷,还有……娜拉让我交给您的。”周景明打开包。笔记本封皮磨损严重,胶卷盒上贴着小纸条,写着“ 喀纳斯晨雾”。最底下,是一方蓝布小包。他解开布结,里面是双虎头棉鞋,鞋帮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周”字,针脚稚嫩,却密密实实。他攥着棉鞋,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朝阳跃出山脊,将万道金光泼洒在喀纳斯湖上,湖面碎冰骤然迸射出亿万点璀璨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吉普车发动时,整个矿场的人都聚在坡上目送。没人挥手,没人喊话,只有风吹过矿架发出呜呜声,像一首无人唱完的歌。车行至半山腰,周景明摇下车窗。他最后望了一眼矿场——那几座土坯房,那台蒙尘的柴油机,那根孤零零竖在风中的旗杆。旗杆上空荡荡,旗子早已被前日的大风扯碎。就在此时,远处山坳突然腾起一股浓烟,黑得刺眼,直冲云霄。周景明猛地踩下刹车。巴图从后视镜里看到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低声说:“那是六老板新矿点的方向……昨儿夜里,他们试爆新巷道。”周景明没应声,只静静望着那股黑烟。烟柱在澄澈蓝天里翻滚、扭曲、升腾,像一条不甘蛰伏的黑龙。他缓缓升起车窗,玻璃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那抹刺目的黑。吉普车重新启动,碾过薄雪,驶向山外。后视镜里,喀纳斯湖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枚被阳光灼烧的银币,而那股黑烟,依旧固执地悬在天地之间,久久不散。车行百里,进入阿勒泰市界。路边一棵枯死的胡杨树上,钉着半张褪色的通缉令。纸角在风中猎猎翻飞,墨迹被雨水泡得晕染开来,周景明的名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周”字,像一枚未愈合的伤口。他没减速,只是左手伸进衣袋,指尖触到那三颗糖纸剥落的水果糖。糖纸在掌心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无数细小的金粒,在黑暗里悄然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