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84开始的淘金生涯》正文 第166章 宝玉石收购站
周景明也算是涉足玉石行业了,借此机会,提升对玉石的认知就很有必要。所以,每天跟着艾麦尔在玉龙喀什河河滩溜达和逛巴扎的时候,看着他跟挖玉人和卖玉人讨价还价,说着玉石的各种优缺点,都是周景明学习的...孙怀安一脚踹开满福馆油腻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他头发乱如枯草,胡茬泛青,眼窝深陷,左额角结着暗红血痂,衣领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锁骨上新添的抓痕。他径直走向章勇荔那桌,没坐,也没说话,只把手里攥得发软的半张报纸“啪”地甩在桌上——头版右下角,一张模糊却清晰可辨的通缉令照片赫然在目:周景明,三十七岁,黑发微卷,左眉尾有颗痣,嘴角习惯性向右微翘,像永远噙着一丝嘲讽。章勇荔没抬眼,只用筷子尖挑起一根蔫黄的豆芽,在碗沿轻轻一磕,断成两截。“他跑前,把喀纳斯矿点的账本烧了。”孙怀安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但我在他住的木刻楞床板夹层里,抠出半页没烧净的纸。上面记着——‘八月廿三,付唐把头现金三万,用途:堵嘴’。”章勇荔终于抬起了头。他眼睛很静,静得不像刚听说自己被当枪使的人。他慢慢把那半页报纸折好,塞进烟盒底层,又抽出一支烟,叼在唇间,却没点。“唐把头?”他问。“就是八老板矿场上那个姓唐的。”孙怀安从裤兜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抖出几张泛黄的车票和一张手写便条,“我在运蜂车司机那儿撬出来的。他送刘老头和蜂群去陕北,中途在哈巴河县城停了一夜。那天晚上,唐把头在‘老马茶馆’见了个人——不是八老板,是个穿灰夹克、拎黑皮包的男的。司机记得清,那人右手小指戴了个金戒指,戒面是只歪嘴鹰。”章勇荔指尖顿了顿。他见过那只鹰。去年冬天,他在乌城一家典当行赎回娜拉的银镯子时,柜台后坐着的男人,左手无名指也戴着同款鹰戒。那人当时扫了他一眼,眼神像冰锥凿进骨头缝里,说:“镯子能赎,人命债,另算。”孙怀安喉结滚动:“我查了。八老板这半个月,根本没回过矿场。他住在乌城‘长青宾馆’三零二,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出门,下午四点回来。但昨天开始,房间没人。前台说,他退房时留了话——‘若有人问起,就说鹰飞了,风向变了。’”窗外忽起一阵风,卷着沙尘撞在玻璃上,簌簌作响。章勇荔终于划燃火柴,橘黄火苗舔上烟卷,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升腾,模糊了他半边脸。再开口时,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你信不信,周景明不是八老板故意放走的?”孙怀安一愣:“啥意思?”“他需要一个替罪羊。”章勇荔吐出一口浓白烟雾,目光钉在孙怀安脸上,“公安查的是矿难、是杀人、是强迫劳动。可真正该进铁窗的,是谁压着淘金客签假合同?是谁把‘劳务输出公司’的公章盖在空白纸上?是谁让唐把头把高建军爆破前留下的雷管,偷偷埋进坍塌矿渣底下——等公安来挖尸的时候,再引爆一次,炸塌二次,毁掉所有物证?”他顿了顿,烟灰无声跌落,“周景明跑了,所有黑账都跟着他烧成灰。八老板干干净净,连唐把头都能推出来顶缸。公安现在满世界找周景明,谁还顾得上扒八老板的底裤?”孙怀安后颈一凉,汗毛倒竖。他想起那天矿洞坍塌后,自己冲出去骂人时,唐把头就站在人群最外围,手里拎着个军绿色水壶,壶嘴朝下,滴滴答答淌着浑浊的水——那水,比矿洞渗出的地下水更黏、更腥。“那……那咱们怎么办?”他声音发虚。章勇荔按灭烟头,捻碎的烟丝混着焦黑的烟灰,被他用拇指狠狠抹进木桌裂缝里。“不怎么办。”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却没达眼底,“你明天一早,带人去哈巴河县城东郊的废砖窑。那里有个塌了半边的旧窑洞,洞口堆着三十袋水泥、十五卷塑料布。你把东西全运回来,卸在我酒店后院。”孙怀安茫然:“运水泥?干啥?”“盖房子。”章勇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给娜拉和孩子盖。三间瓦房,带烟囱,窗户要朝南。你雇最好的泥瓦匠,工钱翻倍,但必须今明两天就把地基夯平。我要听见铁锹砸进土里的声儿,越响越好。”孙怀安更懵了:“可……可周景明的事儿……”“周景明?”章勇荔拉开门,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他早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侧过脸,目光锐利如刀,“八老板以为鹰飞了,风就真会变向?他忘了,老鹰再高,也得落回枝头歇脚。而枝头底下,早有人把树根,一圈圈,缠死了。”他大步走出去,背影挺直如刃。孙怀安怔在原地,直到王东端着一碗热汤面过来,热气氤氲中,才看见章勇荔刚才坐过的椅子底下,静静躺着一枚铜钱——外圆内方,边缘磨损得发亮,正面“乾隆通宝”四字已磨得只剩轮廓,背面却清晰刻着两个小字:“守拙”。那是章勇荔父亲留下的遗物,二十年来,从不离身。孙怀安弯腰拾起铜钱,掌心传来沉甸甸的凉意。他忽然想起昨夜蹲在矿场荒坡上抽烟时,看见远处山脊线上,一只苍鹰正盘旋。它翅膀展开,遮住半片夕阳,影子投在嶙峋山石上,像一道缓慢移动的刀疤。第二天清晨五点,天光未明。孙怀安带着四个壮实汉子,驾着那辆漏油的二手拖拉机,轰隆驶向哈巴河东郊。车斗里,铁锹、撬棍、麻绳在颠簸中哐当作响。路过县医院后门时,他瞥见一辆蒙着白布的平板车停在路边,布下露出半截青灰色工装裤脚——是矿场逃出来的淘金客,昨夜因感染破伤风抽搐而死。几个穿蓝布衫的家属蹲在墙根下,捧着搪瓷缸喝稀粥,粥面上浮着几星油花,映着灰白的天色。拖拉机碾过坑洼,震得人牙酸。孙怀安没回头。他知道,那些粥碗里浮着的油花,和八老板长青宾馆三零二房间飘出的煎牛排香气,本是同一头牛身上割下的肉。废砖窑比想象中更破。窑顶塌陷处垂下枯藤,像吊死鬼的舌头。窑洞入口被乱石半掩,一股陈年石灰与霉变麦秸混合的酸腐气扑面而来。孙怀安挥开手下,独自钻进去。手电光柱刺破黑暗,光晕里尘埃狂舞。三十袋水泥整齐码在窑壁下,每袋封口都用黑色胶带严密封死;十五卷塑料布堆在角落,表面覆着薄灰,但灰层平整,毫无踩踏痕迹。他蹲下,用指甲刮开一袋水泥封口胶带。里面不是水泥。是土黄色粉末,细腻干燥,凑近一闻,带着淡淡的苦杏仁味。氰化钠。孙怀安猛地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窑壁。他盯着那袋粉末,手电光颤抖着,光斑在袋面晃动,像一只惊惶的眼。八老板要干什么?用这个毒杀谁?还是……为下一次“矿难”准备的终局?他不敢想。他只知道,自己手心里那枚乾隆铜钱,正被汗浸得滚烫。正这时,窑外传来拖拉机熄火的“噗嗤”声。一个汉子探头进来:“孙哥,运来了!”孙怀安深吸一口气,把铜钱攥紧,硬生生将那点寒意压进掌纹深处。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搬!轻点,别磕破袋子!”阳光艰难地爬上东郊山梁,照进窑洞口。光柱斜斜切开黑暗,在满地浮尘中,清晰映出一行新鲜脚印——从窑洞深处,一路延伸至洞口,脚印边缘微微下陷,带着不容错辨的、刻意加重的力道。脚印尽头,是一枚被踩进泥里的烟头,滤嘴朝上,猩红一点,在晨光里像凝固的血珠。孙怀安没看见。他正指挥汉子们把塑料布铺开,一层,又一层,严严实实裹住水泥袋。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包裹的不是毒药,而是初生婴儿。而在百里之外的乌城,长青宾馆三零二房间的窗帘缝隙里,一只眼睛正缓缓移开。窗台上,一枚金戒指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冷光,戒面那只歪嘴鹰,嘴角似乎比昨日,更向上咧开了几分。风确实变了。只是没人知道,这风,正裹挟着三十袋氰化钠的苦杏仁味,朝着喀纳斯湖的方向,呼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