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84开始的淘金生涯》正文 第167章 威胁的成分
接下来的事情很顺利,但从黄恒口中得知的一些事情,也让周景明听得很吃惊。在计划经济的年头,如周景明所知的那样,最便宜的籽料一块钱一公斤。那种在后世能成为大手把的玉石洒金皮极品籽料,在这年...雪后的喀纳斯湖像一块被冻住的蓝宝石,湖面结着薄冰,冰层下幽暗的水波还在缓慢流动,映着远处阿尔泰山脊上残存的雪痕。周景明站在矿洞口,双手插在棉服口袋里,呼出的白气被山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身后那台停了两天的柴油发电机终于重新嗡鸣起来,带动探照灯在洞壁上投出晃动的光斑——那是他留下的最后一点动静。矿场已经空了大半。铁皮棚屋拆了三座,木架全堆在坡下,等着六老板派车来拉走;十几台手摇式淘金槽板斜倚在泥地里,槽缝里还嵌着干涸的黑泥和零星几粒金屑,像某种被遗弃的牙齿。巴图蹲在坡边用小铲子刮着一块槽板,动作很慢,不是干活,是收拾。他没穿厚棉袄,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军绿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褐色矿渣。“真不来了?”巴图头也没抬,铲子刮过金属发出刺啦一声。周景明没应声,只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甩了一根过去。巴图接住,叼在嘴上,又摸出火柴划亮。火苗跳了一下,映亮他左眉骨上那道旧疤——去年冬天矿洞塌方时被滚落的石块砸的,当时血顺着颧骨往下淌,他拿棉布条勒紧额头继续抬石块,三天后才去哈巴河卫生所缝了四针。“你跟彭援朝、孙成贵他们分钱的时候,我看见了。”巴图吸了口烟,烟头明明灭灭,“李国柱拿了钱当场买了张去广州的火车票,白志顺抱着一捆现金回村盖房,赵黎揣着钱去找他堂哥学开车……就你,拎着个破帆布包,连瓶酒都没买。”周景明笑了笑:“买酒干什么?喝完还得吐。”“吐也比憋着强。”巴图把烟屁股摁进冻土里,起身拍了拍裤子,“你心里装着事儿,比矿洞底下那条主脉还深。”周景明没否认。他确实憋着。不是怕通缉令,也不是愁以后没路走——他早想好了,明天一早就启程往南疆去,先在库尔勒落脚,混进棉花收购站当个临时账房,等风声松些再往阿克苏跑,那边正修第二条南疆铁路支线,工地招人不查来历,干三个月攒够盘缠,就能坐绿皮车一路晃到成都。可临走前夜,他翻出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三行字:第一行是“阿瓦提西缘,塔里木北坳,蚀变带走向东南-西北”,第二行是“孙怀安若真在那儿找金,必沿古河道逆流而上”,第三行空白,只画了个歪斜的箭头,指向页脚一个墨点——那是他昨天在县城邮局寄出的挂号信,收件人写着“乌城公安处经侦科王副科长”,信封里没写别的,只夹了半张泛黄的旧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三处地点:喀纳斯湖东岸、哈巴河额尔齐斯河支流、阿瓦提县克孜尔水库下游。他知道王副科长不会立刻信他。但那张图是他十年前亲手测绘的——1984年夏天,他跟着地质队在阿尔泰山西段做重砂测量,用罗盘和铅垂线校准过每一条溪流的走向,连河床下三米深的砾石层成分都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如今那本子烧了,可图在他脑子里,一笔一划,比刻在石头上还深。下午三点,一辆沾满泥浆的解放牌卡车驶进矿场。司机老马跳下车,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周老板,六老板让我来接人——说好明天早上八点前,所有东西清场。”周景明点点头,转身往自己住的土坯房走。屋里炉火刚熄,余温尚在。他掀开炕席,从砖缝里抠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叠钱:一叠是六老板付的转让尾款,另一叠是这三年矿上私藏的“暗账”——总共三万八千六百二十元整,全是十元、五元的旧版钞票,纸币边角卷曲发软,浸着汗味和硝烟味。他数了三遍,把其中一万二千块塞进贴身内衣的暗袋,剩下两万六千六百二十元,用油纸重新包好,压在炕洞最深处的灰烬底下。出门时,他顺手抄起墙角那把豁了口的鹤嘴锄。锄尖锈迹斑斑,可刃口还泛着青光——这是他当年在额尔齐斯河滩上亲手锻打的,用报废的钢轨头淬火三次,又在冰河里冷锻成型。他把它插进吉普车后座的夹缝里,像插进鞘中的一把刀。傍晚,巴图来找他喝酒。没去满福馆,就在矿场外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两人围着个小铁桶烤火,桶里烧着松枝,噼啪作响。巴图掏出个铝制酒壶,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沙棘酒香冲出来。“娜拉酿的,说给你留着饯行。”他倒了两碗,酒液琥珀色,浮着细小的果肉渣。周景明仰头喝尽,辣得眼眶发热。“她还好?”“好。”巴图也干了,“孩子会爬了,昨天拽着我的胡子笑,笑得口水直流。”周景明没接话,低头拨弄火堆。一根松枝突然爆开,溅出几点火星,落在他手背上,烫出个红点。他没躲。“你真信孙怀安在阿瓦提?”巴图问。“信一半。”周景明盯着那点火星熄灭,“他跑不了那么远。除非……他手里有东西,必须去那儿换。”“什么东西?”“一张图。”周景明声音很低,“1975年地质队在塔里木北缘搞普查,失踪过一支七人小队。报告说设备损毁、资料焚毁,可去年我在乌城旧书摊见过一本《南疆区域地质简报》,第47页夹着半张手绘剖面图,署名是‘孙怀安’——那时候他才十九岁,在地质队当测绘员。”巴图愣住:“他偷的?”“不。”周景明摇头,“是交上去的。可报告里没提这张图。后来那支小队全员失踪,尸体在库车天山沟里找到,胃里全是沙枣核和未消化的干馕……没人饿死前会吃沙枣核。”火堆噼啪响。远处传来几声狼嚎,短促而锐利,像刀子刮过铁皮。“所以你寄地图给公安?”巴图眯起眼,“不怕他们顺藤摸瓜,查到你头上?”“怕。”周景明笑了,“可更怕他活着。”两人沉默下来。酒劲上头,周景明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他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梦里他站在阿瓦提县郊的盐碱地上,脚下裂缝纵横如蛛网,裂缝里渗出暗红色液体,不是血,是某种黏稠的、带着硫磺味的矿化水。远处戈壁滩上立着一座歪斜的木质瞭望塔,塔顶挂着半幅褪色红旗,旗角猎猎翻飞,上面隐约可见“黄金管理局”几个模糊字迹。他想走近看,可双脚陷进盐壳,越挣扎陷得越深,直到水面漫过腰际——那水是温的,泛着金箔似的微光。“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巴图打破沉默。“后半夜。”周景明灌下最后一口酒,“车加满油,带足干粮,走新藏线岔道,绕过且末检查站。”“那条路……去年冻死了三个人。”“我知道。”周景明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可总比等死强。”巴图也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过去。打开是三块压缩饼干、一卷防水胶布、一盒火柴,还有两张皱巴巴的汽车票——一张去库尔勒,一张去阿克苏。“娜拉让我给你的。”巴图说,“她说,男人走远路,不能光靠胆子。”周景明攥紧布包,指节发白。他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发出嘶哑的气音。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巴图肩膀,力道重得让对方踉跄半步。午夜十二点,吉普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惊飞了栖在胡杨枝头的几只寒鸦。车灯刺破黑暗,光束里雪尘翻涌如雾。周景明没回头,可后视镜里,巴图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融进墨色山峦。车开出十五公里,他在一处废弃的牧民冬窝子旁停下。跳下车,用鹤嘴锄刨开冻土,挖出个浅坑,把那本随身携带的硬壳笔记本埋了进去。封面印着“1984年阿勒泰地区地质勘探工作日志”,内页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字:某月某日,测得X坐标Y海拔;某日发现含金石英脉露头,走向XX度;某日与李国柱争论是否该扩宽主巷道……最后一页写着:“金子不会说话,但山会。它把所有秘密都刻在岩层里,只等懂它的人来读。”他填平坑,踩实雪,掏出打火机点燃笔记本一角。火苗腾起,舔舐纸页,那些数字、线条、惊叹号在烈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蝶。他站着看火燃尽,直到只剩一堆暗红余烬,被山风一吹,散作无数星点,飘向喀纳斯湖的方向。回到车上,他摸出贴身藏着的那叠钱,抽出一张十元纸币。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致1984年的我——别信任何金老板,包括你自己。”他把它折成纸船,放在引擎盖上。凌晨三点,风势转急,纸船倏然腾空,打着旋儿飞向北方,越过山脊,消失在苍茫雪夜深处。吉普车再次启动,碾过结冰的车辙,驶向南方。后视镜里,喀纳斯湖已彻底隐没,唯有车灯撕开的光带,在无边雪原上延伸,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与此同时,三百公里外的阿瓦提县城,一家叫“老马茶馆”的土坯房里,油灯昏黄。孙怀安坐在角落卡座,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拉条子。他左手缺了小指,右手虎口有一道纵贯的旧疤,正用筷子尖挑着面条,动作极慢。桌上放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拉链半开,露出一角泛黄的牛皮纸地图边缘。茶馆门帘掀开,冷风卷进雪花。一个裹着破羊皮袄的男人进来,径直走到他桌边,压低嗓子:“孙工,库车那边来信了——图纸对得上。他们说,只要您肯把‘那个东西’交出来,西边的口岸,随时给您开。”孙怀安没抬头,只将最后一根面条送入口中,慢慢嚼着。窗外,雪越下越大,很快淹没了所有车辙与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