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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84开始的淘金生涯》正文 第165章 雄心的一半是耐心

    维族青年突然一下子愣住:“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周景明冲着他微微一笑:“我在巴扎上听人说起过。”“哦!”艾麦尔神情再次松缓下来。他不知道,周景明此时此刻,心里狂喜不已。...孙怀安一脚踹开满福馆包厢的木门,震得门框上簌簌掉灰。他没看桌边坐着的章勇荔和章勇,径直走到墙边,伸手撕下那张泛黄卷边的通缉令——纸背还沾着半片干涸的槐花,像是谁慌乱中贴上去又忘了抚平。他把通缉令揉成一团,指节发白,攥得纸团边缘渗出血丝,却不是伤口,是掌心被指甲掐破的旧痕。章勇荔没动,只抬眼扫了他一眼,目光停在他左耳后那道新鲜结痂的刀口上,深褐色,像一条歪斜的蚯蚓。章勇却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青砖地,刺耳得让人牙酸:“孙哥!你真把人全放了?矿洞里埋着两具尸首,洞口还躺着三个断腿的,你一句‘让他们走’就打发了?”孙怀安没应声。他松开手,纸团掉在油腻腻的地上,被自己踩了一脚,鞋底碾过,墨迹糊开,像一滩被踩扁的乌鸦血。他从怀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飞马烟,抖出一根,火机“咔哒”响了三声才打着,火苗跳得极小,映着他眼底一片死灰。烟点着了,他深深吸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吐出的烟雾却薄得几乎看不见。“张胜呢?”章勇荔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窗外掠过的鹰。“死了。”孙怀安吐出两个字,烟灰簌簌落在裤缝上,“跑出矿场不到三里地,被老巴图带人堵在河湾子。枪是朝天打的,第一枪就崩碎了他膝盖骨。他趴在地上爬,拖出一条红印子……后来,没人补了一铲子。”他顿了顿,烟头在指间明明灭灭,“铲子是我给老巴图的。钝的。”章勇荔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凉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他吹了吹,水纹晃荡,映着自己扭曲的脸。“倪芝良呢?”“跑了。”孙怀安冷笑一声,烟灰终于断落,“带走了我存粮仓里最后两箱子弹,还有那辆苏联产的嘎斯69——车屁股上还挂着我新焊的铁皮水箱。他临走前,往我枕头底下塞了张纸条。”他伸手探进衬衣内袋,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上面是用铅笔写的几行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孙哥,金子没命硬,人没命软。你烧香拜的佛,早被金粉糊死了眼。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山高水长,各走阳关道。”章勇荔盯着那张纸,忽然问:“他拿走子弹时,没碰你床头那把七九式?”孙怀安手指一颤,烟灰又掉了一截。“碰了。卸了弹匣,空枪扔在炕沿上。”他抬起眼,瞳孔深处有东西在裂开,“他懂枪。知道那把枪,膛线磨平了,打三枪准星就飘。他扔的是把废铁。”包厢里静得能听见隔壁灶房拉风箱的喘息声。章勇荔慢慢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额尔齐斯河支流上游那个废弃的沙金洗选点,自己亲眼看见倪芝良蹲在浑浊的水边,用一块粗砂石,一下、一下,打磨一把生锈的猎刀刀锋。河水冲刷着刀刃,泛起暗哑的光,而倪芝良的手背上,新添了三道细长的划痕,血珠沁出来,他看也不看,只专注地磨着,仿佛那刀不是要割肉,而是要剖开他自己。“你打算怎么办?”章勇荔问。孙怀安没答。他忽然弯腰,从鞋帮里抽出一把折叠匕首——刀柄缠着黑胶布,刃口却亮得瘆人。他反手将刀尖抵住自己左手小指根部,用力一压,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指节往下淌,在青砖地上砸出几点猩红。“这指头,去年在哈巴河矿洞塌方时,被滚下来的矿渣砸断过。接上了,可每逢阴雨天,骨头缝里就钻风,疼得睡不着。”他抬起染血的手,让血滴在通缉令残片上,墨迹洇开,像一朵急速凋零的梅花,“现在不疼了。好像,骨头里那股风,跟着血一起流干净了。”章勇荔看着那血,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起身,从自己随身的牛皮挎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十几块烤得焦脆的蜂蜜馕,边缘还裹着金黄色的蜜糖结晶。他掰下一块,递给孙怀安:“吃口甜的。苦味太重,人会糊涂。”孙怀安没接。他收起匕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血混着汗,糊得眼睛发涩。他忽然想起喀纳斯湖畔那个夏夜,周景明坐在篝火边,用削尖的桦树枝串起蜂巢,火苗舔舐着琥珀色的蜜蜡,滋滋作响,香气甜得发腻。周景明把烤融的蜂巢递给他,笑着说:“怀安,尝尝,这才是活人该吃的甜头。”那时的火光映在周景明脸上,明亮,坦荡,像一块未经开采的原金。“八老板那边……”章勇荔换了话题,声音依旧平稳,“他派人在县城车站、邮局、供销社都盯死了。连去阿勒泰坐班车的旅客,都要查身份证。你露过面没?”孙怀安摇摇头,喉结又动了动:“没。我绕道走了克兰河谷,睡了三天野狼窝。昨儿半夜,才摸回县城。今早,看见满福馆门口那张通缉令,贴得比去年卖盐的告示还显眼。”他抬眼看向章勇荔,“你呢?你那几个酒店,真转到别人名下了?”“转了。”章勇荔点头,语气平淡无波,“名字是沙木沙克一个牧主的侄子,叫阿不都热合曼。他签了字,按了手印,钱也打进了他在工商银行的户头。手续齐整,连公证处的老会计都夸我办得利索。”他顿了顿,从包里又掏出一本蓝皮小册子,推过去,“这是所有酒店、旅社的房产证复印件,还有转让合同。你拿好。往后,你要是饿了,就去喀纳斯湖边那家‘白桦林’,老板娘姓李,我留了话,你报我名字,管饭。”孙怀安没去碰那本册子。他盯着册子封面上模糊的钢印,忽然问:“刘振江呢?他没找你?”章勇荔沉默片刻,才道:“找了。就在你矿场出事的第三天。他骑着那匹枣红马,直接闯进我酒店后院。马身上全是泥点子,像是连夜赶了百十里路。”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极淡的苦笑,“他没提矿场的事。只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儿。我说不知道。他就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三块蜂蜜馕,跟我刚才给你的一样。他说,这是喀纳斯湖边最后一茬野荆花蜜做的,周景明走之前,托他转交给我——说,这甜味,留着,别让苦盖住了。”包厢门被轻轻叩响。章勇去开门,门外站着王东,手里拎着个铝制食盒,热气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孙哥,章哥,”他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飞快扫过孙怀安渗血的手指,“刚得了信儿。公安的人,今儿一早就去了哈巴河矿点。不是调查,是清点——清点你留在那儿的炸药、雷管、导火索的库存。带队的是地区公安局治安科的副科长,姓赵,以前跟过周景明的案子。”孙怀安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把手里那半截烟,狠狠摁灭在油腻的桌面上。火星“嗤”地一声熄了,留下一个焦黑的小坑。“赵科长还带了人,去了你那辆报废的东风卡车底盘底下。”王东咽了口唾沫,声音更轻,“他们撬开了你焊死的油箱隔层……找到了三本账册,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躲闪,“还有几张汇票的存根。抬头,写的都是八老板的名字。”空气骤然凝滞。窗外的鸟鸣声消失了,风也停了。章勇荔慢慢端起茶碗,吹开浮着的茶叶梗,喝了一口。茶水冰凉,带着陈年普洱的微涩。孙怀安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惨笑,是一种近乎松弛的、疲惫到极点的笑。他抬起那只流血的手,用拇指抹掉指尖的血,然后伸向桌上那本蓝皮册子,却没有拿,只是用沾着血的指腹,在“白桦林”三个字上,缓缓地、重重地划了一道。“章哥,”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岩石,“你替我告诉刘振江……就说,那甜味,我尝过了。可甜得太早,后面苦得就更狠。”他停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那里,西边的天际线上,乌云正一寸寸压下来,沉甸甸的,仿佛随时要坠入额尔齐斯河浑浊的激流里,“他还记得我小时候,跟着我爸在阿尔泰山沟里找金脉吗?那时候,我爸总说,金子埋得越深,矿脉就越旺。可他没说,要是矿脉底下,埋的是人的骨头……这金子,挖出来,是不是也带着哭声?”章勇荔没说话。他只是把那本蓝皮册子往前推了推,一直推到孙怀安染血的手边。油纸包里的蜂蜜馕,甜香固执地弥漫开来,混着血腥气,竟奇异地没有冲散,反而融成一种更浓、更沉、更令人窒息的味道。孙怀安终于伸手,拿起了那本册子。册子很轻,可他握在手里,却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站起身,没再看章勇荔,也没看章勇,径直走向包厢门口。拉开门的瞬间,一阵裹挟着沙尘的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被血浸染的通缉令残片呼啦啦翻飞,一角掀起来,露出背面一行早已褪色的铅笔小字——那是周景明去年冬天,在矿场办公室的旧日志本上随手写下的:“四月十七,晴。见鹰啄食腐鼠,爪下有金光一闪。此地不宜久留。”风更大了。孙怀安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像一滴水融入浑浊的河水。包厢里只剩下章勇荔,和桌上那包未拆封的蜂蜜馕。他伸出手指,捻起一小块酥脆的馕皮,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浓烈,霸道,带着野荆花特有的、近乎辛辣的尾韵。他慢慢嚼着,腮帮肌肉绷紧,下颌线如刀锋般冷硬。窗外,乌云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整个县城,沉入一种粘稠、无声、令人窒息的昏暗里。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滚过大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壳深处,正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开始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