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84开始的淘金生涯》正文 第164章 籽料开采三法
周景明也朝着那几个维族女人看过去,解释道:“她们是在捞玉。”武阳接着问:“捞玉,那得下河啊,她们就在岸上……怎么捞?”“你这问题可难倒我了,我只是知道是捞玉,具体怎么捞还真不知道!”...矿洞口的风卷着硝烟与血腥气扑面而来,像一把钝刀子刮过人的脸。孙怀安站在坍塌的洞口前,脚下碎石松动,一脚踩下去,半截铁锹柄从乱石缝里戳出来,沾着暗红发黑的血痂。他没伸手去拔,只盯着那截锹柄看了三秒,喉结上下滚了滚,仿佛咽下一口生锈的铁渣。身后是死寂。十来个被强留下的淘金客蹲在矿渣堆旁,有人捂着耳朵,指缝里还渗着血;有人蜷在泥地里,裤裆湿了一片,尿骚味混在硝烟里,刺鼻得令人作呕。倪芝良靠在一辆蒙尘的吉普车旁,左手腕肿得馒头大,刚被人用绷带胡乱缠了两圈,右手却还死死攥着那支七八式步枪,枪口微微下扬,但枪管烫得发红——刚才那几枪,全是他打的。张胜瘫坐在三米外的碎石坡上,后脑勺抵着一块棱角锋利的青石,血顺着脖颈往下淌,在灰蓝色工装领口洇开一片深褐。他睁着眼,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空得吓人,像两口枯井。没人敢靠近他。刚才他被摔在地上时,右膝关节发出一声闷响,如今整条腿歪向不自然的角度,靴子尖朝天翘着,脚踝处骨头顶起一层薄皮,青紫中泛着惨白。“孙哥……”张胜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听见没?”孙怀安没应声。“我听见了。”张胜又说,嘴唇裂了道口子,说话时血珠沁出来,“导火索没烧完……就在塌方底下,还有三根没炸。火药受潮了,烧得慢,但没灭。”倪芝良猛地抬头:“什么?”“第七排炮眼,右边第三孔。”张胜抬了抬下巴,指向坍塌处最松软的一处斜坡,“炸药填多了,木楔没钉牢,崩塌时震松了导火索接头……现在,火苗子正往里爬。”他顿了顿,喉结一动,“最多……二十分钟。”空气凝住了。连风都停了。蹲着的淘金客里,一个穿褪色红夹克的男人突然干呕起来,跪在地上吐出黄绿色胆汁。另一个戴毡帽的老汉哆嗦着摸出半截烟,手抖得划不着火柴,火柴杆折成两截,掉进自己摊开的掌心里,像两截断骨。孙怀安终于转过身。他脸上没表情,可眼角抽了一下,左眼下方一道旧疤跟着牵动,像条僵死的蚯蚓。“你确定?”“我亲手点的火。”张胜扯了扯嘴角,那不是笑,是肌肉失控的抽搐,“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火苗蹿得太直,不像受潮该有的样子。是火药里掺了镁粉。”他喘了口气,喉间发出破风箱似的嘶声,“孙哥,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咱们从南越那边收金子,顺带捎回来两箱‘烟花粉’?说是给矿工过年放的……其实全是军用起爆剂。”倪芝良手一抖,枪口垂得更低:“你……你早知道?”“知道。”张胜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瞳仁深处有东西熄了,“可我没说。因为……”他目光扫过那些蹲着的人,扫过远处荒坡上几具被草草拖走、只剩半截脚露在沙土外的尸体,最后落在孙怀安脸上,“因为你说过,这矿,挖到见金王那天,才算活。”孙怀安没说话。他慢慢解下腰间的皮带,金属扣撞在皮带上,叮当一声脆响。他弯腰,将皮带一圈圈缠在左手手腕上,勒得极紧,指节泛白。然后他直起身,朝坍塌处走了三步,停住,抬起右脚,重重踹在一块半人高的巨石上。石头纹丝不动,他脚背却瞬间红肿起来,鞋帮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袜子。“把人全叫回来。”他忽然说,声音不高,却像块冰砸进死水,“能跑的,都给我跑回来。活着的,一个都不能少。”倪芝良愣住:“孙哥,你疯了?他们跑了!”“我知道。”孙怀安没回头,盯着那截露出地面的铁锹柄,“可他们得亲眼看见——这矿是怎么死的。”话音未落,远处荒坡上传来一声凄厉的号叫,短促,戛然而止,像被刀劈断的琴弦。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绝望的喘息和铁器磕碰的脆响。那些逃散的淘金客竟真的折返了,不是整齐的队列,而是溃散的蚁群,有人赤着脚,脚底板被碎石割得血肉模糊;有人扛着铁镐,镐尖滴着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还有个瘦小的年轻人,怀里死死搂着一只搪瓷缸,缸里盛着半缸浑浊的凉水,水面晃荡,映着天上铅灰色的云。他们涌到矿洞口,自动分开,围成一个松散的圆圈,沉默地看着坍塌处。没人说话,连咳嗽都憋在喉咙里。只有风在洞口呜咽,像无数冤魂在狭窄的咽喉里反复吞咽。张胜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右腿拖在身后,蹭出一道暗红的痕。他望着孙怀安的背影,忽然笑了,笑声嘶哑破碎:“孙哥,你真想让他们看?那得先点灯。”孙怀安没动。张胜却自己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两节电池、一截铜线、半截矿灯灯泡。他手指颤抖着,将铜线缠在电池两端,又拧亮灯泡,微弱的光晕在昏沉天色里浮起,像一粒将熄的星火。他举起手,光晕照在坍塌的乱石上,照见石缝里蜿蜒爬行的黑色导火索残端,照见一根尚未燃尽的引信,正无声地、固执地,向着黑暗深处,一寸寸燃烧。“十五分钟。”张胜说。人群里,那个捧搪瓷缸的年轻人突然往前踉跄一步,缸里的水泼洒出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但孙怀安看见了那口型——是“娘”。就在这时,矿洞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噗”响,像熟透的西瓜被重物砸裂。紧接着,一股灼热气浪裹挟着硫磺与焦糊味冲出洞口,吹得所有人头发倒竖。那截导火索末端,倏然腾起一簇幽蓝火苗,比之前更亮,更急,蛇一样钻进石缝。“跑——!”倪芝良嘶吼。没人动。张胜却抬起了头,目光越过乱石,越过人群,越过荒坡上被风吹得翻飞的破帐篷,落在远处山脊线上。那里,几缕青烟正缓缓升起,不是炊烟——太直,太淡,是信号。他认得那烟形:八老板的人,到了。孙怀安也看见了。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去摸枪,而是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包。纸包边缘磨损得发毛,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潦草的字:哈巴河金王图谱·初稿。他没打开,只是捏着,指腹反复摩挲着纸面粗粝的纹路。“孙哥!”倪芝良急吼,“再不走真来不及了!”孙怀安终于动了。他转身,面向人群,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凹陷的眼窝,皲裂的嘴唇,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还有年轻人怀里那只盛着半缸浑水的搪瓷缸。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蹲下。”没人犹豫。所有淘金客,包括被强留下的、逃回来的、甚至抱着缸的年轻人,齐刷刷矮了半截身子,屁股挨着冰冷的沙石,脊背佝偻如弓。他们蹲着,像一群被收割后遗落田埂的稗草。孙怀安这才蹲下来,与他们平视。他展开牛皮纸包,露出里面几张泛黄的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矿脉走向、岩层硬度、金粒分布密度……最中央,用朱砂圈出一个位置,旁边批注一行小字:“此处掘进三百二十七米,必见金王,重逾三十斤,纯度九九九。”他指尖点了点那个朱砂圈,声音低得几乎被风撕碎:“这图,是我跟周景明一块儿画的。他说,金王不在矿脉尽头,而在人心尽头。”话音落,矿洞深处传来第三声“噗”,比之前更响,更沉。那簇幽蓝火苗已完全没入石缝,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洞壁深处传来的、细微却清晰的“咔嚓”声,像冻土在阳光下龟裂,又像巨兽缓慢咬合牙齿。张胜仰起头,看着孙怀安的脸。那张曾经油光水滑、总带着精明笑意的脸,此刻灰败如陈年纸钱,唯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燃烧,烧得他眼白布满血丝,烧得他额角青筋暴跳,烧得他攥着图纸的手指关节咯咯作响。“孙哥……”张胜轻声问,“你后悔吗?”孙怀安没回答。他只是将那张图纸缓缓撕开,动作很慢,很稳,纸张断裂的声响在死寂里格外清晰。撕成两半,四半,八半……最后,他松开手,任那些碎纸片被风卷起,像一群灰白的蝶,扑向坍塌的洞口,扑向那幽暗深处,扑向那正在逼近的、无声的毁灭。风忽然大了。卷起沙尘,迷了所有人的眼。就在此刻,矿洞深处传来第一声真正的轰鸣——不是爆炸,是坍塌。一种沉重、绵长、仿佛大地在叹息的闷响,自地心深处滚滚而来,震得脚下沙石簌簌跳动。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无数巨锤在敲打地壳的鼓面。“趴下!!!”倪芝良狂吼。人群轰然伏地。张胜用尽最后力气,将右腿拖向孙怀安身边,额头抵着沙地,闭上了眼睛。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碾压声,从地底深处传来,仿佛有座山正被无形巨手缓缓揉碎、压扁。沙尘如瀑布般从洞顶倾泻而下,遮天蔽日。远处山脊线上,那几缕青烟被狂风扯散,扭曲,最终消散于铅灰色的天幕之下。孙怀安仍跪着,仰着头,沙尘落满他的头发、眉毛、睫毛,可他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洞口。他听见了,那声音里,有岩石碎裂的脆响,有木料断裂的呻吟,有金属扭曲的哀鸣……还有一声极轻、极细的“叮”,像一枚金币坠入深井。——那是金王坠地的声音。风停了。沙尘缓缓沉降。矿洞口,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边缘参差的黑洞,像大地溃烂的伤口。洞口上方,原本支撑洞顶的几根粗大松木横梁,此刻斜插在乱石堆里,其中一根断裂处,赫然嵌着半枚暗金色的、拳头大小的矿核,表面流淌着温润内敛的光泽——金王碎了,碎得只剩下这半枚,却依旧在灰败的尘埃里,静静燃烧。孙怀安慢慢伸出手,不是去碰那半枚金王,而是伸向身边。张胜的手,正摊开在沙地上,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像一朵枯萎的、等待承接雨水的花。孙怀安握住了那只手。很冷。骨头硌手。“走。”孙怀安说。他没看任何人,拉着张胜,一步一步,踏着滚烫的沙石,走向那辆蒙尘的吉普车。倪芝良默默跟上,捡起地上那支滚落的七八式步枪,枪托朝下,拄着,像一根拐杖。那些伏在地上的淘金客,依旧没动。他们跪着,趴着,缩着,像被抽去骨头的皮囊。直到吉普车引擎嘶吼着启动,卷起漫天黄尘,绝尘而去,才有人颤巍巍抬起头,望向那个黑洞。黑洞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寂静。年轻人怀里那只搪瓷缸,不知何时已空了。缸底,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被沙砾磨得温润的金粒,在稀薄的天光下,闪了一下,微弱,却执拗。车开出十里,张胜忽然问:“酒店……真要给了六老板?”孙怀安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后视镜里,哈巴河淘金场的方向,浓烟已升腾而起,不是火烟,是沙尘暴卷起的、遮天蔽日的土黄色帷幕,正缓缓合拢,将那座曾经沸腾的黄金地狱,彻底埋葬。“嗯。”孙怀安答。又过了片刻,他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金王没了,矿死了……可人,还得活。”吉普车驶入一条岔道,扬起的尘土里,隐约可见前方土路上,停着一辆墨绿色的北京吉普。车旁,六老板叼着烟,正慢悠悠地擦拭着一副金丝眼镜。他抬头望见孙怀安的车,抬手挥了挥,笑容在尘雾中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近乎悲悯的温和。孙怀安没减速。车轮碾过六老板面前的土路,卷起的尘浪扑了他一脸。他眯起眼,抬手抹了把脸,再睁开时,孙怀安的车已远去,只留下一个倔强的、不肯回头的背影,在苍茫戈壁的尽头,渐渐融进灰黄的地平线。风更大了。吹散最后一丝硝烟,吹干沙地上所有血迹,吹得荒坡上几根枯草,在断续的余震里,轻轻摇晃。那半枚嵌在断木里的金王,依旧在尘埃里,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