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84开始的淘金生涯》正文 第163章 更多的是敷衍
两万块钱,其实在哈巴河这边,想要盖一座房子,已经足够,还能弄得很好。周景明估计,王东之所以看中自己那个被贼光顾两次,里面弄得一团糟的屋子,位置好应该是主要原因。听到周景明直接送他,只是...孙怀安一脚踹开满福馆油腻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震得门口挂的铜铃乱响。他没看柜台后缩着脖子的章勇,径直走到靠窗那张掉漆的方桌边,“咚”一声把军用挎包砸在桌面上,里头硬物磕碰出沉闷的响。张胜紧随其后,肩头蹭着门框进来,额角还结着暗红血痂,嘴唇干裂起皮,眼白布满蛛网似的红丝。章勇荔正端着一碗刚捞出的臊子面从后厨出来,热气蒸得他镜片蒙雾。他脚步一顿,面碗停在半空,汤汁微晃。孙怀安抬眼扫过去,目光像钝刀刮过铁皮——不是凶狠,是空的,一种被掏净后的灰败。章勇荔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把面碗轻轻搁在孙怀安面前,又默默抽走旁边空凳,自己坐了,手指无意识捻着围裙边沿磨损发亮的毛边。“通缉令贴到街口第三根电线杆上了。”章勇荔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什么,“红纸黑字,周景明、张胜,还有……你。”孙怀安没动那碗面。他盯着碗里浮沉的油星,忽然伸手,用筷子尖挑起一缕软塌塌的面条,悬在半空。油珠顺着面身缓缓滑落,坠进碗底汤里,溅起细小水花。“红纸黑字?”他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牵动,“公安连我名字都写错了——‘孙怀安’,写成‘孙怀安’?少那一横,算不算给我添了笔新账?”他手腕一抖,面条落回汤里,浑浊的汤面荡开几圈涟漪。张胜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想骂,喉咙却像堵着滚烫砂砾。矿洞里那股混着血腥与硝烟的土腥味,此刻又冲上鼻腔。他记得自己扑向倪芝良时,那支猎枪冰凉的枪管擦过他太阳穴;记得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记得倒下那人后脑勺撞上矿渣堆时闷响——像熟透的西瓜摔在地上。他咽下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沫,哑着嗓子问:“章哥,真没消息?”章勇荔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地名:乌城、阿勒泰、布尔津、青河……每个名字旁都画着叉或问号。“巴图昨儿骑摩托去青河边境线查了,说那边卡点最近盘查得紧,但没见你们俩。武阳去了塔城,传话回来,说哈萨克牧民群里风声不对,有人提过‘两个拿枪的汉人’,可再追就断了。”他顿了顿,把烟盒纸推到桌沿,“最糟的是,八老板的人,前天在额尔齐斯河渡口,截住了一辆往南开的卡车。车斗里藏着七个淘金客,全是你们矿上跑出来的。人没死,但嘴……全让撬开了。”孙怀安终于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面汤,滚烫的液体烫得他眼皮直跳。他放下碗,抹了把嘴,汤渍在下巴上拉出一道油亮的痕。“撬嘴?”他冷笑,“撬得开骨头,撬不开命。那些人现在在哪?”“死了三个。”章勇荔声音更轻,几乎被隔壁桌食客吸溜面条的声音盖过,“剩下四个,让八老板的人连夜押回矿场了。听说……没让他们进矿洞,直接扔进炸药库后面的废石坑里,用铁链子锁着,每天只给半瓢冷水、两块冻硬的馍馍。”他停了几秒,目光扫过孙怀安搭在桌沿的手——那只手背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色矿渣,“八老板放了话,谁要是再看见你们露面,就把他亲眼看到的,原样喂给那四个人吃下去。”张胜胸口剧烈起伏,像破旧风箱在拉扯。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长音。“我去!”他嗓音劈裂,“我去把人……”“坐下。”孙怀安没抬头,声音却像淬了冰的凿子,狠狠钉进地面。张胜僵在原地,膝盖微微打颤。孙怀安慢慢抬起眼,瞳孔深处没有怒火,只有一片荒芜的雪原,“你去?带着啥去?一把生锈的匕首,还是你裤裆里那二两硬气?”他忽然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八老板知道你会去。他就在等你去。废石坑底下埋了雷,不是炸药,是那种踩上去脚踝一陷就响的‘地听雷’,专为防野狼。你前脚踩进去,后脚他的人就能从三面坡顶把你打成筛子。”满福馆里油烟弥漫,炉火在后厨噼啪爆响。章勇荔默默起身,从灶台边拎起暖水瓶,给孙怀安空了的碗里续上滚水。水流注入碗底,残余的面汤瞬间翻腾起浑浊的泡沫。他放下暖水瓶,看着那泡沫渐渐平息、破裂,最终只剩一层薄薄油膜,在碗面微微颤动。“刘振江前天来过。”章勇荔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天气,“他带走了蜂群,也带走了孙怀安留在草场上的最后一份东西。”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孙怀安骤然绷紧的下颌线,“他还问起你。问你有没有可能……去陕北。”孙怀安捏着筷子的手指猛地一收,竹筷“咔”地折断,断茬刺进掌心。他没缩手,任由血珠从指缝里渗出来,混着油汤,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陕北?那里有黄土高坡,有窑洞,有漫山遍野的香薷花——刘振江的蜂群正奔着那去。可那地方离北疆三千多里,中间隔着戈壁、沙漠、黄河、秦岭……他孙怀安,一个连身份证都被注销、通缉令贴满西海子大街小巷的逃犯,怎么去?坐绿皮火车?扒运煤的敞篷车?还是学那些偷渡的,蜷在集装箱里闻十天柴油味?张胜盯着那摊血,忽然想起矿洞坍塌前夜。那天他巡岗,看见孙怀安独自站在矿洞口,仰头望着天上一轮惨白的月亮。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条被踩扁的蛇,无声无息地蜿蜒进黑洞洞的矿口深处。那时孙怀安手里攥着的,不是矿灯,是一小块在矿渣里刨出来的狗头金——黄澄澄,沉甸甸,棱角还沾着新鲜的赭红色泥土。他把它塞进张胜手里,只说了一句:“拿着,以后……说不定用得上。”现在,那块金子还在张胜贴身的内衣口袋里,硌着肋骨,冰冷坚硬。“用得上?”孙怀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现在它能买一张去陕北的车票吗?能买通一个边防哨所的检查吗?能买回那矿洞里埋着的两条人命吗?”他猛地抓起桌上半块冷硬的馍馍,狠狠攥紧,碎屑簌簌落下,“它连他妈一碗热汤面都买不来!”窗外,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驶过,震得玻璃嗡嗡作响。章勇荔没接话。他只是静静看着孙怀安,看着这个曾经在喀纳斯湖畔挥斥方遒、用金子铺路的男人,如何被一块金子噎住喉咙,咳出满嘴血腥气。他知道,孙怀安真正想问的,从来不是金子能不能换车票。他想问的是,当所有退路都被封死,当所有名字都变成通缉令上的墨迹,当连最亲近的兄弟都开始怀疑你是否还配叫“人”……剩下的,还能是什么?饭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张胜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里那道被竹筷划破的伤口,正缓慢地往外渗血。他没去擦,任由血珠沿着指腹纹路蜿蜒爬行,最终滴落在桌面上,与孙怀安的血混在一起,凝成一小片更深的暗红。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娜拉抱着孩子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风霜吹出的红晕,发梢还沾着细碎雪粒。“爸,”她声音清亮,像冰凌敲击铜盆,“巴图哥捎信来了,说……周景明的矿点,今天早上,让人点了。”孙怀安和张胜同时抬头。章勇荔却没动,只是抬手,用围裙一角仔细擦净自己眼镜片上的雾气。镜片后,他的目光沉静如深潭,倒映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那天空低垂着,沉甸甸地压向远处连绵的雪峰,仿佛随时会倾覆下来,将这小小的饭馆、这碗凉透的面汤、这摊未干的血迹,连同所有不肯沉没的名字,一同碾成齑粉。娜拉把孩子往怀里搂紧些,脸颊蹭着婴儿柔软的额发,声音轻了下去:“烧得……很干净。听说,连矿洞口那棵歪脖子柳树,都烧成了炭。”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摊血,“巴图哥说,火苗蹿起来的时候,风是从西边来的。”西边。那是通往乌城的方向。也是八老板最后出现的地方。孙怀安盯着那摊血,忽然笑了。笑声干涩、短促,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朽木。他抬起手,用拇指粗鲁地抹去下巴上干涸的汤渍,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狠劲。张胜看见,他拇指指腹上,一道新添的、深可见骨的豁口,正随着肌肉的牵动,缓缓渗出血珠。章勇荔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像一把凿子,精准地楔入三人之间凝滞的空气:“火,烧得再旺,也烧不干净地下的东西。矿洞里埋着的,不只是人,还有……账本。”孙怀安抹血的手指停在半空。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章勇荔。饭馆昏黄的灯光下,章勇荔的镜片反射着幽微的光,遮住了所有情绪。只有那句“账本”,像一枚烧红的铁钉,无声无息,钉进了孙怀安刚刚裂开的心口。张胜下意识摸向自己内衣口袋——那块狗头金,依旧冰冷坚硬。他忽然想起,矿洞坍塌前夜,孙怀安塞给他金子时,袖口卷到了小臂。那里,一道陈年旧疤蜿蜒而下,形状奇特,像半枚被撕碎的印章。而此刻,在章勇荔擦拭干净的眼镜片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悄然转动,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