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祖师看到他这副表情,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竟似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意味。
“你应该猜到了吧。”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或震惊、或茫然、或若有所思的面孔,最终落在了因身上,缓缓说道:
“经中藏毒,最初……并非是我的手笔。”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结界内外,一片死寂,连风声似乎都凝固了。
众人脸上的惊骇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无数道目光死死盯住那灰袍老僧,仿佛要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刻入心底。
不是三代祖师?
那会是谁?
能将如此阴毒隐秘的手段,植入佛门传承根本的经典之中,并且瞒过一代又一代的高僧大德……其身份、其目的、其手段,简直无法想象!
无数道惊疑、恐惧、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三代祖师那苍老而平静的脸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山风呼啸,以及每个人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难道……是更早的二代祖师?那位传说中奠定了佛门武学体系、德高望重的先辈?
还是说……是那开创了佛门一脉,被尊为万世师表,早已被神化,只存在于传说和经文扉页画像中的……一代祖师?
这骇人听闻的“经中藏毒”之事,其源头,竟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古老,还要深邃?
三代祖师的目光却并未在那些惊疑不定的面孔上停留,他重新看向了因,那眼神里竟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复杂情绪。
“其实,”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你也是个可怜人。”
“若你早生一百年,那时我纵是有心,怕也是无力阻拦。以你的根骨资质,未必没有机会挣脱……”
他顿了顿,看着了因那双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里透出一丝真实的惋惜:“只可惜你……生不逢时。”
了因闻言,嘴角扯出一抹复杂至极的笑意,那笑里似有自嘲,似有不甘,又似有早已看透的漠然:
“可怜人?算是吧……人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啊!”
三代祖师虽不明白“洛阳”所指何意,却也微微颔首。
“却不知,祖师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三代祖师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无喜无悲。
“我总归是出家人。占了你的身体,自然要你死得明白些。”
了因听罢,却是冷冷一笑,那笑声里淬着冰,也淬着火:
“贫僧这命,只有一条。能不能拿走——还要看祖师你的本事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钟震裂长空,回荡在整个无相金顶之上:
“不过,‘出家人’这三个字……”
“——你也配!!!”
了因那一声“你也配”,如惊雷炸裂,回荡山巅,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心神摇曳。
然而,三代祖师闻言,脸上却无半分波澜,仿佛那足以撕裂金石的斥责,不过是拂过山岩的一缕微风。
他灰袍微动,目光平静地落在了因那张因激愤而略显扭曲的脸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沧桑与沉重。
“其实,当年的我,也曾站在你此刻的位置。”
他仰起头,望向那被结界微光映照得有些扭曲的天空,长长地、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种沉淀了数百年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复杂情绪,有疲惫,有无奈,有决绝,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苦。
而后,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了因身上。
“你知道,在我那个时代,每天要死多少人吗?”
“那不是几十、几百,而是成千上万乃至十数万!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易子而食……那都不是书上的典故,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一座座繁华城池,昨日还是人间乐土,转眼便成修罗屠场,火光映红半边天,哭喊声能撕裂夜幕,血水能顺着城墙沟壑流成溪!老人被弃于道旁等死,孩童在废墟里扒找可能早已僵硬的父母……人命,贱如草芥,朝不保夕。”
“河水染红,数月不褪;乌鸦蔽日,争食腐肉,其声凄厉,闻之令人心胆俱寒。”
“我之所以一直拖着不死!”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那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终于迸射出锐利如实质的寒光:“就是要震慑‘那些人’!”
了因眉头紧锁,心中暗震:“那些人?”
“我一死,压在他们头顶的山便没了,届时群魔乱舞,烽烟再起,怕是整个五地,都将重蹈我当年的覆辙,甚至……更惨!”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仿佛在看一群无法理解残酷真相的孩子。
“我活着,哪怕只是这样‘半死不活’地存在着,便是一柄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他们便不敢妄动,这世间便能少流许多血。”
“所以。”
三代祖师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了因脸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我不能死,我要复生,而后一一寻上门去,将他们通通打死!一个不留!”
他的语气稍稍缓和,带上了一种近乎宏愿的肃穆:“扫清寰宇,涤荡妖氛,方能真正大兴佛法,普度众生,建立一个真正长久安宁的世间。这,便是我苟延残喘至今的意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了因听罢,先是愣住,随即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讥讽与悲凉:
“好一个‘普度众生’!好一个‘清净太平’!三代,你这话,虚伪得令我作呕!”
他猛地踏前一步,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直指三代祖师:
“你口口声声五地安宁,五地众生是人!那我问你,南荒的人,难道就不是人吗?!”
“你可知,就因为你!这些年南荒死了多少人吗?”
“多少父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杀害,?多少儿女,还在懵懂之年,便永远失去了父母的庇护,在饥寒与恐惧中凋零?多少家庭,因你而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你所谓的‘不能死’,你那宏图大愿的根基,便是筑在南荒累累白骨之上!每一句‘佛法大兴’,都浸着未曾凉透的血!”
他仰天大笑,笑声癫狂而悲怆,似哭似嚎,而后猛然低头,目光如淬炼千年的寒刃,死死钉在三代祖师脸上:
“你说普渡众生?那你为何……就不能低下头,看看你眼前的南荒?!”
“看看那些因你而挣扎、而死去、而日夜哀嚎的——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