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珠看到倪氏的那一刻,仿若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差点撕烂了手中锦帕。
她的脸色唰得一下变得卡白,心头突突直跳,慌乱地差点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万氏感受到苏明珠的异状,转头看了她一眼:“明珠,你怎么了?脸怎么那么白?”
苏明珠握着万氏的手,支支吾吾道:“母亲,我忽然觉得心悸头晕,这里人太多了,你带我出去透透气好不好?”
万氏捏了捏她的手:“明珠,你不看苏舒窈和安然郡主断绝关系吗?”
苏明珠紧张地都快不能呼......
宁浩初的诉状如惊雷炸响,震得满城风雨。刑部大堂尚未开审,街头巷尾已传得沸沸扬扬。昔日风光无限的苏明珠被押入天牢,囚衣加身,发髻散乱,再不见往日娇俏模样。百姓指指点点,有人说她恶毒狠辣,也有人叹她自作自受。而更多人议论的,是那个运筹帷幄、步步为营的庶女??苏舒窈。
她不动声色间翻转乾坤,先助谢景行上位,再救边关于危难,如今又推动血案重审,俨然成了京中风云人物。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添油加醋地讲起“苏家双姝换命记”,孩童们唱着新编童谣:“前有明珠假千金,后出舒窈真国士。”连宫中太监私语时,都称她一声“活菩萨”。
可苏舒窈并未因此松懈。她深知,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那夜,她在书房独坐至三更,烛火摇曳,映得墙上身影修长如剑。窗外春雨淅沥,打湿了庭院中的海棠。她提笔写下一道密令,封入蜡丸,交予暗卫:“即刻送往玉门关,面呈谢琅。”信中只一句话:“父帅若安好,女儿请旨认亲。”
翌日清晨,她入宫见母。
安然郡主正在佛堂诵经,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女儿,眉心微动:“这么早?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舒窈跪坐于蒲团之上,双手合十,低声道:“母亲,我要认祖归宗。”
安然郡主指尖一颤,念珠滑落,滚了一地。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要向皇帝请旨,恢复楚姓,认回生父谢琅。”苏舒窈抬眸,目光清亮如星,“二十年前,我本是谢家骨血,因倪氏调包,流落侯府为庶女。如今真相大白,卓月姐姐已知身份,我也不能再藏于阴影之中。”
“可你姓苏,是你父亲……”安然郡主话未说完,便被苏舒窈轻轻打断。
“宁浩初养我十五年,我敬他为父,亦感其恩。但他终究不是我血脉所出。而谢琅,是我亲生父亲,如今病重边关,孤身一人。女儿若再不相认,岂非不孝?”
安然郡主怔怔望着她,忽然红了眼眶:“你可知这一认,会掀起多大风波?谢琅是前线主帅,若朝廷认定他当年知情不报,参与调包,哪怕只是牵连,也会削职查办!而你……你是女子,一旦公开身份,便再无退路。从此步步皆在人眼之下,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女儿知道。”苏舒窈语气平静,“但我已无路可退。若我不站出来,谁来替谢家正名?谁来为卓月讨回公道?谁来守护我们姐妹应得的一切?”
她顿了顿,声音微颤:“母亲,您疼我护我,可您也要明白,我不是为了争宠夺利才走到今日。我是为了不再被人踩在脚下,是为了让所有欺辱过我们的人,低头认罪。”
安然郡主久久无言,终是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泪落如雨:“我的孩子……你比我勇敢得多。”
母女相拥良久,苏舒窈轻声道:“所以,请您帮我。以郡主之尊,向圣上陈情。就说??楚氏遗孤尚存,愿归宗认父,以慰忠臣之心。”
安然郡主闭目点头:“我去求见陛下。”
三日后,皇帝召见礼部尚书、刑部尚书及宗人府大臣,商议苏舒窈认祖归宗一事。消息传出,朝堂震动。
有人反对:“女子改姓,关乎宗法,岂能轻易为之?更何况此事牵涉军中重臣,若处置不当,恐寒将士之心。”
也有人支持:“苏小姐赈边救国,德行昭彰。今欲归宗尽孝,乃仁义之举。况有刑部口供为证,婴儿调换属实,何不顺水推舟,成全一段佳话?”
争论不休之际,雍亲王忽而出列,淡淡道:“朕观此女,有古烈女之风。既能舍己救人,又能明辨亲恩,实乃教化天下之典范。不如降旨允准,赐其‘楚’姓,复其原名‘楚舒窈’,并授‘贞慧县君’之号,以示褒奖。”
圣意既定,无人敢驳。
当日下午,圣旨下达:原安定侯府庶女苏舒窈,实为镇国大将军谢琅之女,因幼年遭奸人调换,流落外府。今证据确凿,准其归宗认父,复姓楚氏,赐号“贞慧县君”,享五品俸禄,出入宫禁无须通报。
与此同时,刑部正式开审苏明珠谋杀案与婴儿调换案。
大堂之上,证人齐聚。倪氏披枷带锁出庭,当众叩首认罪,详述当年如何受容妃心腹指使,调换两名婴孩,并伪造产簿。她还供出,容妃曾许诺重金酬谢,且承诺将来助其子飞黄腾达。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刑部尚书立即派人搜查倪氏旧宅,在夹墙之中发现一封密信,字迹确系容妃身边掌事太监所写,内容提及“事成之后,自有安排”,并附有银票存根。
证据链完整,铁证如山。
苏明珠起初仍强辩:“我是无辜的!这一切都是陷害!”可当谢瑜呈上她私购“寒髓散”的商队账册,以及她在事发当日独自前往厨房添药的仆役证词后,她终于面色惨白,瘫坐在地。
最终,刑部裁定:苏明珠蓄意谋杀嫡姐未遂,参与婴儿调换阴谋,罪无可赦,依律判处斩监候,秋后问斩;倪氏同谋作案,判处绞刑,即日执行。
圣旨批下,举城震惊。
曾经高高在上的嫡女,终成阶下之囚。而那个默默无闻的庶妹,却身披荣光,位列皇亲。
审判结束当日,苏舒窈亲自前往天牢探视苏明珠。
牢房阴冷潮湿,霉味扑鼻。苏明珠蜷缩在草席上,面容枯槁,眼神空洞。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头,见是苏舒窈,嘴角竟勾起一丝冷笑。
“你来了。”她声音嘶哑,“来看我笑话?”
苏舒窈静静站在栅栏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我给你带了饭。”她打开食盒,取出一碗热粥、几样小菜,“是你最爱吃的桂花糯米藕。”
苏明珠盯着那盘藕,忽然笑出声来:“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呵……真是讽刺。你处处学我,穿我穿过的衣裳,用我用过的香粉,连说话的腔调都模仿我……可到最后,赢的人却是你。”
“我不是学你。”苏舒窈轻声道,“我只是想活着。而你,只想让人死。”
“我有什么错?”苏明珠猛地站起来,抓着铁栏怒吼,“我生来就是侯府嫡女!我该被宠爱、被尊重、被奉为掌上明珠!可你呢?一个贱妾生的女儿,凭什么后来居上?凭什么人人都夸你贤德?凭什么连父亲都要为你上书鸣冤?!”
“因为我是真的。”苏舒窈看着她,目光清澈,“我没有装柔弱,也没有演善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也为别人争取一线生机。而你,只是为了守住不属于你的东西。”
苏明珠怔住,嘴唇微微发抖。
片刻后,她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好啊……好一个‘不属于我的东西’。那你告诉我,如果当初调包的是你妹妹,是我姐姐卓月,你现在还会站在这里说话吗?你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拼了命去抢回来?”
苏舒窈沉默许久,终是开口:“我会难过,会愤怒,但不会杀人。因为我不是你。”
她说完,将饭菜放在地上,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渐渐化作撕心裂肺的哀嚎。
她没有回头。
走出天牢时,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青石阶上,染出一片金红。谢瑜已在门外等候,见她出来,连忙迎上。
“都结束了?”他问。
“还没有。”苏舒窈望向宫城方向,“最后一步,还没走。”
谢瑜明白过来:“你是说……容妃?”
她点头:“她才是幕后黑手。倪氏不过是棋子,真正想要谢家血脉断绝的,是她。当年谢琅战功赫赫,挡了雍亲王夺嫡之路,她便设计调包婴儿,让我母早逝,意图毁其家室。如今我归来,她岂会善罢甘休?”
“可她有雍亲王庇护,咱们动不了。”谢瑜皱眉。
“不必动手。”苏舒窈唇角微扬,“只要让她自己跳出来。”
三日后,一份匿名奏折送入御前,揭发容妃多年干预朝政,结党营私,更涉嫌谋害忠良之后。虽未指名道姓,但条条指向清晰。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与此同时,民间报馆接连刊登文章,讲述“贞慧县君”如何忍辱负重、匡扶正义,又如何千里送粮、救国救民。更有老军士现身说法,称当年谢琅夫人临终前曾托梦,言其女尚在人间,必有一日归来雪恨。
舆论汹涌,民心所向。
雍亲王察觉势头不对,欲保容妃,却被皇帝冷冷一句拦下:“朕的江山,不需要靠女人弄权来维系。”
半月后,容妃被贬为庶人,逐出宫门,软禁于别院,终身不得复起。
而谢景行趁机在朝中发力,联合数位御史弹劾兵部主事贪腐案,牵连出多位官员,其中竟有数人与容妃暗通款曲。皇帝借机清洗朝堂,提拔新人,政局为之一清。
春风拂过京城,万物复苏。
这日清晨,玉门关外旌旗猎猎。谢琅披甲立于城楼,遥望东方朝阳。一名快马奔来,递上一封家书。
他颤抖着手拆开,只见纸上写着:
“父帅安康,女儿已归宗复姓,赐号贞慧。京中诸事已定,明珠伏法,容妃失势。边关粮草充足,将士饱暖。愿父帅安心养病,待春暖花开,女儿亲赴边关,侍奉膝前。”
泪水滑过苍老的脸颊,谢琅仰天长笑,对着天地高呼:“我谢琅有女如此,死而无憾矣!”
他命人取来笔墨,在军功簿上重重写下一行字:“吾女楚舒窈,智胜千军,义动天下。自今日始,全军上下,凡遇楚家人,如见主帅亲临,违者斩!”
消息传回京城,百官默然。
而此时,苏府已更名为“楚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皆是前来道贺之人。可苏舒窈闭门谢客,只留一人相见。
那人是楚卓月。
她拄着拐杖,缓缓走入庭院,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
“姐姐。”苏舒窈迎上前扶住她。
“妹妹。”卓月握住她的手,眼中含泪,“我今天来,不是道谢,也不是赔罪。我是来告诉你??从今往后,你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的庶妹,我是你姐姐,也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你想走多远,我就陪你走多远。”
苏舒窈眼眶微热,轻轻点头。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看樱花纷飞,听风穿林。
远处钟声悠悠,仿佛在为这场涅?加冕。
她知道,过往的苦难不会消失,但她已不再惧怕。因为她终于明白,真正的力量,不在权势,不在财富,而在心中那份永不屈服的信念。
风停时,云散了。
阳光洒落,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