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舒窈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步履沉稳地走回书房。她提笔研墨,指尖微凉,心却滚烫。谢琅的信不是求援,是战书??一场无声的权谋之战已然拉开序幕。她不能等朝廷反应,更不能指望那些尸位素餐的大臣们拨款赈边。若西北失守,京畿震动,整个宁国根基都将动摇。而动荡之中,亦藏机遇。
她铺开一张素笺,写下三行字:“粮三千石,银十万两,半月内抵玉门。”落款仅一个“苏”字。随即唤来心腹暗卫:“即刻送往谢记商行,交谢瑜亲启,不得有误。”
暗卫领命而去,苏舒窈静坐片刻,闭目凝神。她知道,这一笔买卖,远比卖官更凶险。粮草乃军需重物,私运出京,一旦被查,便是抄斩之罪。可若成功,她不仅能救谢琅于危难,更能借此举在军中埋下人脉,甚至影响未来储君格局。
翌日清晨,谢瑜便急匆匆登门,脸上不见往日嬉笑,反倒满是凝重。
“苏老板,你疯了?”他一进门就压低声音吼道,“三千石米粮?十万两银?你知道这得动用多少漕船、多少人手?户部盯得死紧,稍有风吹草动,咱们就得掉脑袋!”
苏舒窈端坐案后,神色如常:“所以才叫你来商量,不是来听你抱怨。”
谢瑜喘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擦了擦额角冷汗:“你倒是冷静。可你想过没有,现在京中耳目众多,宁侯刚辞官,卓月又中毒,人人都盯着威远侯府的一举一动。你这时候调动大批银粮,岂不是告诉别人??苏家有通天手段?”
“我就是要他们知道。”苏舒窈抬眸,目光如刃,“让他们看见,苏家虽无官职,却能办朝廷办不了的事。让边关将士记住,是苏家送去了活命的粮。”
谢瑜愣住:“你是想……收买军心?”
“不止。”她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飘落的樱花,“我要让天下人知道,当朝廷沉默时,有人挺身而出。我要让皇帝明白,有些事,他不做的,自有别人来做。而做的人,将来未必甘居人下。”
谢瑜倒吸一口冷气:“你这是要逼宫啊!”
“不是逼宫。”苏舒窈轻笑,“是立威。帝王最怕什么?不是叛乱,而是民心所向。谁掌握了人心,谁就握住了未来的钥匙。”
谢瑜沉默良久,忽然咧嘴一笑:“成!干了!大不了砍头不过碗大个疤!可你说,钱从哪来?十万两不是小数目。”
“钱我来筹。”苏舒窈转身,从柜中取出一本账册,“这是我这些年在江南、岭南布下的产业流水,光是今年春茶一项,就能抽调七万两。再把谢景行上任时收的‘贺礼’挪一部分出来,凑够十万并非难事。”
谢瑜翻着账册,眼睛越瞪越大:“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当然。”她淡淡道,“谢景行欠我人情,这点银子,不过是利息。”
“那粮呢?三千石米不是小事,仓廪调动都要报备。”
“我已经联络了江南十三家米行,其中有五家是我暗中控股。今春江南风调雨顺,余粮充足,只需以‘赈灾’名义南运北调,再经由运河转至沧州,由我在那里的私仓中转装船,便可绕过京城查验。”
谢瑜听得目瞪口呆:“你这张网……早就织好了?”
“从去年就开始了。”苏舒窈合上账册,“你以为我为何执意打通南北商路?为何要在各地安插掌柜?为的就是今日。”
谢瑜久久无言,最终长叹一声:“苏老板,我服了。你不是做生意,你是拿生意当刀使。”
“刀要快,还得藏得住。”她递给他一份名单,“这些人,都是可用之辈。你按此行事,分批运粮,切记不可集中出发。另外,每艘船上必须安排两名暗卫护航,防贼也防官。”
谢瑜接过名单,郑重点头:“我亲自督阵,绝不叫你失望。”
两人密议至深夜,方各自散去。
三日后,第一支运粮船队悄然离港。与此同时,苏舒窈入宫面见安然郡主。
“母亲。”她跪坐在侧殿蒲团上,语气平静,“女儿欲捐资赈边。”
安然郡主正在绣一幅佛经,闻言抬眼:“你说什么?”
“西北疫起,父帅病重,粮草将尽。若无人支援,恐生兵变。女儿愿倾尽家财,助朝廷渡过此劫。”
安然郡主放下绣绷,眉头紧锁:“你哪来的钱?又如何运粮?户部尚未决议,你私自行动,是要惹祸上身吗?”
“正因为户部不决,才需有人先行。”苏舒窈抬头,目光坚定,“母亲,您常说女子不该干政,可如今边关将士饿着肚子打仗,百姓流离失所,难道我们还能袖手旁观?我是宁国子民,更是侯府女儿,岂能坐视不理?”
安然郡主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这个女儿,早已不再是那个只会低头顺从的小姑娘了。她有胆识、有手段,更有不容置疑的决心。
“你可知此举会引来多少非议?”她低声问。
“知道。”苏舒窈答得干脆,“有人说我沽名钓誉,有人说我妄图揽权。可只要能救下千百条性命,骂名又如何?”
安然郡主闭上眼,许久未语。
再睁眼时,她已换了一副神情:“你父亲若知此事,定会反对。但他如今辞官归隐,朝堂之事再也管不了。而你……你既然决定了,母亲也不拦你。只是答应我,务必保全自身。你若有个闪失,我这一生,再无所依。”
苏舒窈上前抱住她:“女儿答应您,一定平安归来。”
母女相拥片刻,苏舒窈起身告退。
走出宫门时,天色阴沉,似有雷雨将至。
她仰头望天,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风雨欲来,正好洗尘。
接下来十日,苏舒窈昼夜不眠,统筹调度。江南米粮陆续北运,银两通过地下钱庄秘密汇往边关。她甚至联络了几位退役老兵,在玉门关外组织民夫接应,确保粮草顺利入营。
第五日,第一批粮船抵达沧州,却被巡河御史拦截。
消息传来,谢瑜急得跳脚:“完了!要出事了!”
苏舒窈却丝毫不慌,只命人递上一封书信。
信是写给巡河御史岳铭的,内容不过寥寥数字:“昔年令郎染疾,贫女曾赠药方,幸得痊愈。今有薄礼奉上,聊表心意。”
随信附有一包药材,正是当年治愈其子的秘方。
岳铭阅信沉默半晌,终是挥手放行。
第七日,第二批粮船遭水匪袭击,所幸早有防备,暗卫反击得力,匪徒尽数擒获。审讯之下,竟牵出兵部一名主事勾结盗匪、意图截粮的丑闻。
苏舒窈立刻将供词抄录三份:一份送入宫中交由安然郡主呈递皇帝;一份寄给谢景行,请他在朝中发声;最后一份,则悄悄泄露给民间报馆。
三日后,《京华快报》头版登出:“巨贾苏氏赈边遭劫,兵部官员涉贪被查!”一时舆论哗然,百姓纷纷称赞苏家义举,痛斥官僚腐败。
皇帝震怒,当即下旨彻查,那名主事被革职下狱。
第十日,第三批粮船安全抵达玉门关。
谢琅亲率将士迎粮,跪地焚香告天,声泪俱下:“老臣无能,累百姓解囊救国!此恩此德,永世不忘!”
他命人将苏舒窈之名列于军功簿首,号令全军铭记:“今后凡遇苏家人,如见亲恩!”
消息传回京城,举城震动。
谁也没想到,一个闺中女子,竟能完成朝廷都未能做到的事。
更令人震惊的是,短短半月,苏舒窈不仅未损分毫,反而借势崛起。她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朝臣口中,连一向冷漠的雍亲王也在早朝时淡淡提了一句:“苏氏女,有古仁人之风。”
容妃听闻,脸色铁青。
她在宫中设宴,请安然郡主饮茶,言语间看似关切,实则试探:“听说舒窈近日奔波操劳,真是辛苦。只是女子干政,终究不合礼法。郡主不如劝她收敛些,免得招来祸患。”
安然郡主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容妃娘娘说得是。可若连女子都看不下去的事,男人却还在推诿拖延,那这礼法,又有何用?”
容妃语塞,只得强笑敷衍。
而此时,安定侯府内,宁浩初正独坐书房,听着下人汇报京城动静。
“……如今街头巷尾都在传,说苏小姐是活菩萨转世,赈边救国,功德无量。连西市的孩童都在唱童谣:‘苏家女,金玉心,千里送粮暖边城。’”
宁浩初听着,手中茶杯微微颤抖。
他曾以为自己是最疼爱子女的父亲,可如今看来,真正护住家族名声、挽救危局的,竟是那个他从未重视过的庶女。
他忽然想起卓月醒来后说的话:“父亲,救我的人,不只是苏公子,更是舒窈妹妹。她为我熬药、守夜、取证,甚至不惜冒死进牢……我以前对她太苛刻了。”
那时他不信,只当是孩子病中胡言。
可现在,他不得不信。
他缓缓起身,走向后院。
苏明珠已被软禁在偏院,不得外出。他推开房门,见她正坐在窗前绣花,神情安静,仿佛一切风波与她无关。
“父亲来了。”她抬头微笑,眼中依旧盛满依赖。
宁浩初看着她,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女儿,曾是他心头最柔软的一块肉。可如今,她亲手毒害姐姐,又妄图嫁祸他人。她说的一切,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明珠。”他嗓音沙哑,“你真的……对卓月下毒了吗?”
苏明珠手下一顿,针尖刺破指尖,血珠渗出。
她怔了怔,随即落下泪来:“父亲……你怎么能这么问我?我是你的女儿啊!卓月姐姐待我那样狠,我只是自保而已……我敬茶给她,是认错,是求和,可她一脚踢翻茶杯,还骂我是贱种……我一时糊涂,才……才……”
她说不下去,伏地痛哭。
宁浩初闭上眼,心如刀割。
他多希望她说的是真的,多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误会。可现实却不容他逃避。
他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当晚,他写下一封信,派人送往苏府。
苏舒窈拆信一看,只有八个字:“真相既明,我心已决。”
她轻轻抚过纸面,唇角微扬。
终于,他要面对了。
次日清晨,安定侯府传出消息:宁浩初正式向刑部递交诉状,控告苏明珠蓄意谋杀嫡姐楚卓月,并请求重审二十年前婴儿调换案。
全城哗然。
曾经最受宠爱的嫡女,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