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树义将礼品递给了管家,跟着杜如晦进入了书房之中。“坐吧,不用拘束,就当自己家。”杜如晦回到书案后方,指着书案前面的矮凳,笑着开口。刘树义笑道:“杜公都这样说了,我若与杜公客气...刘树义并未立刻作答,只缓步踱至闻声身侧,距其不过三尺之遥。烛火摇曳,将他清瘦身影拉得极长,斜斜覆在闻声灰白僧袍之上,如一道无声枷锁。他垂眸,目光扫过闻声颈间那道新结的淡红勒痕——正是绞命索留下的印记,又缓缓抬高,落于对方因惊惧而失焦的瞳仁深处。“法雅信任你?”刘树义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凿入死寂,“可他信任的,从来不是‘闻声’这个人。”闻声喉结猛地一颤。刘树义指尖微抬,指向案几上那卷尚未收起的《金刚经》抄本:“你抄经时,笔锋沉稳,提按分明,横折处顿挫有力,是常年习字之人所为。可你替法雅代写花名册那页,墨色略浮,第三行‘石榴’二字中‘榴’字右半‘留’部,末笔捺画拖得过长,力道虚浮——那是仓促执笔、心神不宁所致。你当时,已知法雅必死,却还强作镇定,在他眼皮底下誊写名录,只为让他彻底信你。”他顿了顿,忽而一笑:“可笑的是,法雅临死前,攥着那张名录,反复摩挲‘石榴’二字,指甲几乎嵌进纸背……他那时已毒发眼盲,却仍能凭触感辨出那字迹与你平日不同。他不是没疑心,而是不敢疑——他太怕孤身一人,太怕被这世间最后一丝暖意弃如敝履。”闻声嘴唇翕动,似要争辩,却只从齿缝里挤出半声嘶哑气音。“他没疑心。”刘树义俯身,声音压得更低,近似耳语,“所以他去密室前,将包袱塞进佛龛底座夹层时,故意掀开龛前垂挂的旧幡一角,露出底下青砖缝隙——那缝隙宽窄,恰好容一枚铜钱穿过。他赌你会查他藏身之处,更赌你会翻遍每一寸地方。若你真忠心耿耿,见此异状,必会叩首禀报;若你心怀叵测……便会亲手揭开那块砖。”闻声脸色骤然惨白如纸。“你揭了。”刘树义直起身,袖口拂过案角,带起一阵微尘,“可你只揭了第一层砖。法雅在第二层砖后,凿了个暗格。你掀开第一层砖时,砖下压着一张素笺,上面只有两个字——‘石榴’。”闻声浑身剧震,冷汗瞬间浸透内衫。“你认得那字迹。”刘树义眸光锐利如刀,“那是法雅自己写的。他早知你会来,早知你会寻包袱,早知你会被‘石榴’二字引动心神——因你曾在西市花摊前,为一株半开的石榴花驻足良久,还向摊主问过此花是否耐寒。法雅记性很好,更好记仇。他把你的小动作,全刻进了骨头里。”窦谦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攥紧袖口:“所以……那株石榴花,并非凶手刻意留下?”“不。”刘树义摇头,“是法雅留的。他预判了闻声会跟踪,便在离开密室前,顺手折下一枝石榴花插在衣襟内袋——花瓣沾了他指尖未干的毒血,落在闻声追踪时踩过的青石板上,宛如一条血线。闻声循迹而至,见花即喜,以为天赐破绽,却不知那花枝茎秆内侧,已被法雅用指甲刻下三道浅痕——那是他幼时与母亲约定的暗号,代表‘此处有诈,速离’。”妙音指尖一颤,茶盏里水面晃出细碎涟漪:“可……可闻声竟未察觉?”“他怎会察觉?”刘树义冷笑,“他满心只想着如何灭口,如何嫁祸,如何将刘侍郎推入深渊。一个连自己最信任之人都敢下毒的畜生,眼里哪还有旁人的生死?哪还有半分敬畏?”他忽然转向王珪,语气陡然转冷:“王寺丞,你可知法雅为何甘愿冒死入宫面圣,只为求陛下一道旨意,赦免西市七十二家欠税商户?”王珪一怔,迟疑道:“因……因其母曾是西市绣娘,幼时受过商户接济?”“错。”刘树义目光如电,“因他查到,窦谦儿势力历年所得巨资,七成来自西市商税截留。他们以‘督办’为名,强征商户额外‘平安银’,再假借朝廷名义,将银两汇入户部隐账——而那隐账的经手人,正是你王寺丞!”王珪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得身后木椅吱呀作响。“你每月初五,必赴西市东巷‘万福斋’饮茶。”刘树义缓步逼近,“掌柜是你同乡,茶盏底刻着‘壬’字——你字辈排行。你喝茶时,左手拇指总无意识摩挲盏沿缺口,那是你少年时摔碎父亲砚台留下的习惯。法雅跟踪你三年,记下你所有习惯,只待时机一到,便将你经手隐账的密档,混入你书房《贞观政要》夹层——那书页边角磨损,恰与你每日翻阅处一致。”王珪额角青筋暴起,张口欲言,喉咙却被无形巨手扼住,只余嗬嗬喘息。刘树义不再看他,转身面向闻声,声音忽又温和下来,仿佛与老友闲话:“你可知法雅最后对你说的话是什么?”闻声瞳孔骤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说:‘和尚,我信你,因你眼中尚有悲悯。’”刘树义一字一顿,“可悲悯?你给他的悲悯,是绞命索勒进皮肉的‘慈悲’,是毒药灼烧喉管的‘普度’,是剑尖刺穿心口时那一声‘阿弥陀佛’的‘超度’——你口中的佛,早已被你亲手钉死在贪嗔痴的十字架上!”“轰隆——”一声闷雷滚过长安城上空,窗棂簌簌轻震。烛火猛地一跳,映得闻声脸上明暗交错,如鬼似魅。他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嘶哑破碎,混着血沫喷溅而出:“好!好一个刘树义!你既知我心中有佛……可你呢?你破得了案,破得了人心吗?你可知道,窦谦儿势力背后,站着谁?你可知道,陛下登基诏书上,少盖了一枚谁的印玺?你可知道……”“住口!”杜构厉喝,手按刀柄。刘树义却抬手制止,静静望着闻声狂笑渐歇,望着他眼角滑下两道浑浊泪痕,望着他灰败唇角扯出一抹凄绝笑意。“不必说了。”刘树义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你方才说‘窦谦儿势力’——可窦谦从未有过儿子。他膝下唯有一女,乳名阿沅,去年冬病殁于曲江池畔。你称其为‘窦谦儿’,是因你根本不知窦谦有女,更不知其女已逝。你口中的‘窦谦儿’,不过是你们内部对某个代号的误传。而真正知晓窦谦家事的人……”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停在陆阳元脸上:“是崔少商。崔家与窦谦世代通婚,窦谦之女,本该是崔少商未过门的妻室。”崔少商浑身一僵,手中折扇“啪嗒”坠地。刘树义弯腰拾起折扇,拂去微尘,递还给他:“崔公子,你随身这柄湘妃竹扇,扇骨内侧刻着‘沅’字。你每夜临睡前,必用温水浸湿帕子,细细擦拭扇面——因那扇面绘的,是曲江池畔一株枯死的石榴树。窦谦之女,最爱石榴花。她病重时,窦谦曾请百名绣娘,用金线绣出千朵石榴花,悬于她床前帐顶……那帐顶,今夜就挂在你书房。”崔少商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声响。“你……你怎会知道?”“我不知。”刘树义垂眸看他,“可我知道,一个男人若真心爱过一个人,纵使那人已化飞灰,他也会在呼吸之间,记得她喜欢的花,记得她病中咳出的血,记得她未说完的话——比如,她临终前,将一包石榴籽塞进窦谦掌心,说:‘爹,明年春天,咱们种满曲江池。’”屋内死寂无声。唯有檐角风铎,在雷声间隙里,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颤音。刘树义终于转身,走向门口。推门刹那,夜雨倾盆而至,冰凉雨丝扑上他素色官袍,洇开片片深色痕迹。他立于阶前,背影挺直如松,声音穿透雨幕,清晰传来:“王县尉,将闻声押入刑部诏狱。另,传令京兆尹,即刻查封西市万福斋,封存所有账册。杜寺丞,拟文书呈陛下:窦谦案涉宗室隐秘,需陛下亲裁。至于崔公子……”他微微侧首,雨水顺着他下颌滴落:“你书房那幅《曲江石榴图》,明日辰时前,亲自送至刑部大堂。画中枯树根部,埋着一具尸骸——那是窦谦之女阿沅真正的棺椁。她未死于病,而是死于一场‘意外’落水。而推她入水之人,此刻正在大理寺监牢里,啃着半块冷馍。”雨声骤急。刘树义抬步走入雨幕,玄色朝靴踏碎一地水光。身后众人呆立原地,望着那抹决绝背影渐行渐远,恍惚觉得,这长安城千年积雨,竟不如他一步踏出的寒意凛冽。闻声瘫软在地,僧袍尽湿,口中喃喃重复:“石榴……石榴……”他忽然想起法雅临终前,用尽最后力气,在他手心写的那个字——并非“渊”,亦非“法”,而是用指甲划出的歪斜“沅”字。原来那血字,自始至终,都是留给他的遗言。只是他,至死未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