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动，暖光柔和。刘树义背脊笔直的坐在烛火旁，翻开了刘文静案的卷宗。随着卷宗的翻开，刘树义视线落在上面，他只是大体瞥了一眼卷宗，眉毛便是一挑。倒不是卷宗内容有什么问题，他还没...“误会？”刘树义冷笑一声，声音如刀刮过青砖地面，冷冽刺骨，“崔某人自幼读《孝经》《礼记》，知‘慎终追远，民德归厚’，亦知‘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可今日方知——有些和尚披着袈裟，诵着佛号，心却比市井屠户的刀还快，手比刑部枷锁还紧！”他一步踏前，靴底碾过院中一株被踩折的紫茉莉茎干，汁液洇开暗红痕迹，像一道未干的血线。法雅垂眸，合十的双手纹丝不动，腕间一串沉香木念珠泛着幽微油光，仿佛真已入定。可陆阳元看得清楚——那念珠第三颗珠子侧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新痕，边缘泛白，绝非岁月摩挲所致。而就在方才众人围拢时，法雅右手小指曾极其短暂地、几乎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似在避让什么。陆阳元不动声色，只将目光从念珠移向法雅脚踝。僧鞋是旧的，灰布纳底，但左脚鞋帮内侧，有三道平行的、指甲盖大小的浅褐色印痕，形状规整，间距均等，绝非泥污或蹭痕。倒像是……某种小型铜制器物长期压覆留下的印记。陆阳元心头一动，忽然想起昨日在西市妙珠阁密室查验江鹤尸身时，杜英蹲在尸首旁，用银针挑开死者左袖内衬时低语的一句：“侍郎，这衣料里缝了东西。”当时她指尖捻起的，正是一小片薄如蝉翼的铜箔，边缘同样有三道微凸刻痕，与法雅鞋上印痕，分毫不差。陆阳元没说话，只轻轻咳嗽一声。窦谦立刻会意，朝赵锋使了个眼色。赵锋颔首，不动声色退至法雅身后半步，右手看似随意搭在腰间横刀刀柄上，实则五指微张，随时可暴起制住其双臂关节。“法雅大师。”陆阳元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满院夜风，“你鞋上这印子，倒像极了刑部库房里一种旧式‘验毒铜匣’的底座压痕。那匣子专盛‘绞命索’余毒样本，三年前因锈蚀报废，如今只剩三只尚存，皆封于刑部地窖第七层铁柜深处，钥匙……”他顿了顿，目光如钉，“由本官与刑部尚书二人共掌。”法雅眼皮终于颤了一颤。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王硅突然疾步上前，竟伸手去掀法雅右袖！法雅瞳孔骤缩，身形本能后撤半步，左脚鞋底重重一旋——“嗤啦！”一声裂帛轻响。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右袖口：一道斜长豁口赫然绽开，露出底下一层暗青色内衬。而那内衬之上，并非寻常棉麻，竟密密绣着无数细如发丝的银线，在灯笼昏光下隐隐浮动，织成一片繁复到令人眩晕的梵文密咒！“《大悲心陀罗尼》变体！”杜英失声低呼，脸色瞬间煞白，“这不是正统密宗所传……这是‘阴脉引’的镇魂符！专用于压制活人体内气血流转，令人形如病弱，久之则神思恍惚，四肢僵冷，状若……恶疾缠身！”崔少商如遭雷击，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指节捏得发白：“我儿……我儿那三年来，每日寅时必发寒颤，午时口苦舌干，酉时四肢麻痹……原来不是病！是这符咒在吸他的阳气？！”法雅再无法维持平静。他喉结剧烈滚动一下，猛地抬头，眼中哪还有半分慈悲，唯余一种被逼至绝境的、野兽般的凶戾：“你们懂什么？！懂什么？！”声音陡然拔高，撕裂夜幕。他猛地扯下颈间那串沉香念珠，狠狠掼向地面！“啪！”珠子四散迸射，其中一颗撞在青砖上，竟“咔”一声脆响，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一点猩红粉末簌簌滑落。陆阳元眼疾手快，袖中银镊闪电探出，夹住那点粉末，凑近鼻端一嗅。一股极淡、极腥的甜气，混着陈年血痂的铁锈味，直冲脑髓。“血参粉。”他声音沉得像浸了冰水，“辅以‘阴脉引’符咒，可令病者脉象紊乱如百病交攻，却无实症可查。三年……足够一个孩子精气耗尽，只剩一副空壳。”他抬眸，直刺法雅双眼：“所以你根本不是为他治‘病’，你是替他养‘药引’！”“药引”二字出口，空气仿佛凝滞。钱文青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我……我不知道！大师只说需一童子纯阳之血为引，助他炼一味‘渡厄金丹’……他说此丹可延寿三十年，可解千般沉疴……我信了！我儿子……我儿子他咳了三年啊！”“渡厄金丹？”陆阳元忽然笑了，笑得森然，“本官倒是听闻，七年前灵严复仇案结后，大理寺卷宗里提过一笔：凶手临刑前狂笑，说他服下的‘断肠散’，正是从一位云游僧人处所得，那僧人……也自称法雅。”法雅浑身一震，脸皮抽搐。“灵严死后，刑部彻查其踪迹，发现他最后一次见那僧人，是在终南山一处废弃道观。观中供奉的，不是三清，而是……”陆阳元一字一顿，“毗沙门天王像。”崔少商如坠冰窟，牙齿咯咯作响：“毗沙门天王……执掌财宝，亦主诛邪……可民间偏信，若以童男纯阳之血祭之，可令天王赐下‘金玉良缘’，改换门庭……”他猛地转向钱文青，目眦欲裂：“你攀附裴寂，求的是高官厚禄！你儿子……你儿子就是你的‘金玉良缘’？！”钱文青瘫软在地，喉咙里嗬嗬作响，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法雅却忽然平静下来。他缓缓弯腰，一片片拾起散落的念珠，动作从容得如同在整理经卷。拾到最后那颗裂开的珠子时，他指尖用力一捏——“噗。”猩红粉末彻底扬开，在灯笼光下飘成一片诡谲的雾。“阿弥陀佛。”他合十，声音竟比先前更稳，“诸位施主，贫僧确非善类。可这世道，谁又是干净的？崔施主为保博陵崔氏长安根基，默许族中私贩盐铁；刘侍郎为坐稳刑部侍郎之位，三年间驳回冤狱申辩二十七桩；钱员外郎……呵，你替裴相公收的‘润笔费’，够买下通义坊三条巷子！”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怒交加的脸，最后停在陆阳元脸上：“陆侍郎，你查得最深，可你敢说，你查的只是案子？还是……借这案子，斩断裴寂伸向刑部的那只手？”满院死寂。连风都停了。陆阳元静静看着他，良久，忽而抬手，解下自己腰间一枚乌木牌。牌面无字，只有一道浅浅凹痕，形如新月。他将木牌抛给窦谦：“去，把刑部地窖第七层铁柜打开。取三样东西回来：第一，七年前灵严案的原档；第二，法雅寺功德簿原件；第三……”他顿了顿，目光如刃，“那具‘绞命索’毒匣残骸。”窦谦一凛，抱拳领命，转身疾驰而去。法雅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那枚乌木牌，嘴唇翕动：“你……你怎会有刑部地窖的‘玄钥’？！”“玄钥？”陆阳元嘴角微扬，“这牌子，是先父刘文静亲手所刻。当年他任纳言时，为防权臣篡改要案卷宗，特设地窖九重锁，钥匙分铸九枚，分别由当朝九卿持有。先父……恰好是其中之一。”他缓步上前，距法雅仅三步之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你可知，为何七年前灵严案卷宗，至今未焚？只因先父批注一句：‘此案未结，疑僧法雅，其人假托佛门，实操巫蛊，当追其源流。’”法雅如遭雷殛，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西厢房门板。“哐当”一声巨响。门后，一只灰扑扑的陶罐滚落出来，罐口未封，里面黑乎乎一团，隐约可见几缕枯黄发丝。杜英抢步上前，掀开罐盖——一股浓烈的苦艾与腐土气息扑面而来。罐底，静静躺着一枚婴儿拇指大小的琥珀色丸药，表面浮着细密血丝，宛如活物搏动。“血参丹。”杜英声音发颤，“以童子脐带血、初生胎盘、三年不食荤腥之童子晨露煎熬七七四十九日而成……这罐里，至少……至少有三十六枚。”王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墙干呕起来。陆阳元却看也不看那罐，只死死盯着法雅：“你既知先父批注，便该明白——你逃不掉。灵严案、江鹤案、崔家幼子……还有多少？”法雅惨然一笑，忽然仰天长啸：“哈哈哈！逃？贫僧从未想过逃！贫僧只恨……只恨这大唐天下，朗朗乾坤，竟容不下一个求药问路的苦命人！”他猛地撕开僧袍前襟！众人只见他胸口皮肤上，密密麻麻刺着数百个朱砂小点，排列成一座歪斜扭曲的北斗七星图。而七星中央，赫然烙着一枚铜钱大小的焦黑印记——形如莲花，却瓣瓣倒卷，花心处一只独眼狰狞睁开！“阴莲业火印！”杜英失声惊叫，“这是……这是西域‘赤眉教’的叛徒烙印！他们不是早在贞观元年就被朝廷剿灭殆尽了吗？！”法雅抚着那烙印，眼神癫狂：“剿灭？呵……不过是换了名字，换了袈裟！贫僧师尊，便是赤眉教最后一任教主！他临死前将《阴脉引》秘典塞进贫僧怀中，说：‘去吧，孩子，穿上他们的衣服，吃他们的饭，睡他们的床，最后……替我，烧了这庙！’”他猛地指向崔少商，又指向刘树义，最后手指颤抖着，指向陆阳元腰间：“你们……你们才是庙！是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庙！贫僧不过是个扫地僧，扫着扫着……扫出了你们的白骨，扫出了你们的赃银，扫出了你们写在奏章背面、烧给鬼神看的……真话！”夜风骤起，卷起满地狼藉花瓣。陆阳元沉默良久，缓缓抬手，摘下自己头顶乌纱。乌纱之下，束发玉簪赫然断裂，断口处，一道新鲜血痕蜿蜒而下，渗入鬓角。“你说得对。”他声音哑得厉害，“这庙……确实脏。”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正堂，脚步沉重如负千钧。窦谦恰在此时奔回，手中捧着三件物事：一册泛黄卷宗、一本线装账簿、一只锈迹斑斑的青铜匣子。陆阳元接过卷宗，指尖拂过纸页边缘——那里，一行墨迹淋漓的朱批力透纸背：“查！法雅，俗名李琰，陇西狄道人，贞观元年七月，于终南山玄真观投牒剃度。其母……乃前隋太医署令杜仲之女。”他猛然抬头，看向杜英。杜英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脸色惨白如纸：“我……我外祖父……他……他失踪前一年，曾说要去终南山寻一味‘续命奇药’……”陆阳元闭了闭眼。风更大了。吹得满院残花簌簌而落，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法雅肩头，落在崔少商颤抖的指尖，落在钱文青沾满泥污的额角，也落在陆阳元那道未干的血痕之上。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送入每个人耳中：“结案。”“江鹤之死，凶手法雅，罪证确凿。”“崔家幼子之‘病’，系法雅以‘阴脉引’符咒及血参粉暗害，意图炼制邪丹，构陷崔氏，嫁祸裴党。”“灵严之毒，确由法雅提供，动机……为报赤眉教灭门之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然此案牵涉甚广，尤以赤眉教余孽潜伏朝堂一事，非刑部一衙可决。即刻封存所有物证，八百里加急，呈送御前。”他转向窦谦：“传令，即刻押解法雅、钱文青，收监刑部死牢。崔少商……”他深深看了崔少商一眼，“暂免官职，听候大理寺勘问。”崔少商身体晃了晃，却未倒下。他挺直脊背，朝陆阳元深深一揖，额头触地：“谢陆侍郎……秉公。”陆阳元未还礼，只转身，一步步走向院门。月光破云而出，清冷如霜，洒在他孤峭的背影上。他走到门边，忽而驻足，没有回头：“对了……忘了告诉诸位。”“昨夜丑时三刻，陛下密旨已至刑部。”“命本官，彻查三年来所有涉及‘童子血’、‘续命丹’、‘阴脉引’的案件。”他抬脚，跨出门槛。“此案，才刚开始。”夜风卷起他半幅袍角，猎猎如旗。院中众人，久久伫立，无人言语。唯有那罐 opened 的血参丹，在月下幽幽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