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刻钟后。刘树义辞别杜如晦，离开了杜府。他没有去见杜构与杜英，时辰已然不早，即将宵禁，再去见杜构和杜英，今夜他就要在杜府留宿了。身为杜家未提亲的女婿，在杜府留宿倒也没什么，但他...夜风卷着西市残存的烟火气，拂过妙珠阁青灰的瓦檐，发出细微如叹息般的呜咽。檐角铜铃轻颤，声未落，已教人脊背发凉。刘树义负手立于阶前，月光斜切过他半边侧脸，将眉骨与下颌的轮廓刻得极深，像一尊刚从玄铁模具中浇铸而出的塑像——冷、硬、不容置疑。他目光未动，却似已穿透朱漆剥落的门楣，直抵那间密室深处：血字尚未干透，花瓣零落于青砖缝隙，绞命索之毒在窦谦喉管里凝成一道暗紫淤痕，而那具尚带余温的尸身，早已被抬走，只余下地板上一道蜿蜒水渍，蜿蜒如蛇，又似泪痕。杜构站在他左后半步，袖口微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鱼符边缘——那是他今日第三次想开口，又第三次咽下。终于，他低声道：“刘侍郎……若窦谦包袱真藏于必经之路，王县尉他们……”“不会空手而归。”刘树义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如刀锋刮过石面，“窦谦不是蠢人。他敢在绝境中寻闻言，便说明他信此人能活命；他敢不带包袱赴约，便说明他信此物比命更重——重到，值得以命为饵，钓出真相。”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仍被两名衙役死死按住双臂、头颅低垂如断颈芦苇的闻言。那和尚脖颈青筋突突跳动，汗珠顺着耳后滑入僧衣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怕的不是死。”刘树义忽而轻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是怕死后，那包袱被旁人掘出，剖开他最后一点体面、一点算计、一点连自己都不敢明说的念头。”陆阳元心头一震，脱口道：“念头？什么念头？”刘树义未答，只缓缓抬起右手，指向西市东首一处低矮巷口——那里堆着几辆废弃板车，车辕歪斜，车轮陷在泥里，车板上覆着厚厚一层灰白鸟粪，几只野猫蜷在阴影里舔舐爪子，尾巴尖儿懒懒摆动。“看那车。”众人顺他所指望去，皆是一愣。崔老爷皱眉：“一辆破车？”“不单是车。”刘树义迈步向前，靴底踏过青石板上一道细长裂痕，声音沉缓如鼓点，“是车底。”话音未落，杜构已抢步上前，俯身掀开车板。车底积尘厚逾寸许，蛛网密布，几只甲虫仓皇遁入缝隙。他探手入内，指尖触到一处异样——不是木纹，是布帛边缘，被油纸层层裹紧，再用麻绳死结缠牢，绳结打在车轴内侧凹槽里，不掀开车板，绝难察觉。他猛地发力一扯！“嘶啦——”油纸撕裂声刺耳响起，麻绳崩断，一团黑褐色包袱滚落于地，沾满尘泥，却仍能辨出外层是块陈年旧毡，针脚细密，边角磨损得泛出毛边。杜构双手捧起，递至刘树义面前。刘树义未接，只低头凝视。月光恰好照在包袱一角——那里露出半截褪色红绫，绫上墨迹斑驳，依稀可辨两个小字：**“惊鸿”**。空气骤然凝滞。法雅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如针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他认得那红绫！七年前白惊鸿灵前，他亲手替她系上孝带，那红绫正是出自灵严寺库房，专供高阶僧侣为贵眷超度所用！彼时他跪于蒲团之上，亲眼见白惊鸿素手抚过绫面，轻叹一声：“这颜色，倒像我初嫁那日的盖头……”——原来她早知自己命不久矣。刘树义终于伸手，指尖挑开油纸最外一层。里面是一方素绢，叠得方正，四角压着两枚铜钱，一枚锈迹斑斑，一枚崭新锃亮——新钱是开元通宝，旧钱却是武德年间所铸。他不动声色，将素绢展开。绢上无字，唯有一幅墨画：半阙残亭，亭角翘飞，檐下悬一盏琉璃灯，灯内火焰扭曲如人形，火苗顶端，赫然托着一枚小小玉珏，珏面阴刻“周”字。画旁空白处，一行蝇头小楷，力透绢背：> **“灯燃则珏现，珏碎则周亡。吾非杀周者，实为引灯人。若吾身死，持此图者，当赴洛阳白马寺，叩钟三十六响，钟声止处，即吾埋骨之所。骨匣之中，有周礼手书一册，名曰《北邙纪略》。此册若出，灵严不存，天下震动。”**落款无名，唯有一枚朱砂指印，印纹奇特——形如一只闭目孔雀，尾羽盘绕成环，环中嵌着半个“白”字。陆阳元呼吸一窒，失声道：“白惊鸿……她没遗书？！”刘树义未答，只将素绢翻转。背面另有一行极淡墨迹，似是后来补写，字迹微颤，墨色浅淡如将散之雾：> **“闻师言：周郎心疾，需以‘九转续命丹’续命三年。丹成之日，便是周郎魂归之时。吾亲见丹炉焚尽三十六株雪莲，炉底余灰，盛于白玉匣中……匣底刻字：‘癸卯年冬，灵严制’。”**“癸卯年冬……”杜构喉结滚动，“那是七年前！白惊鸿死前半年！”刘树义终于抬眸，视线如寒刃，直刺闻言。“你给赵锋的绞命索之毒，取自灵严寺‘百草堂’秘藏，药引是西域天山雪蝎尾针，炼制时需佐以雪莲汁液——而七年前，灵严寺向太医署申领雪莲十七株，用途栏填的是‘救治礼部员外郎周礼心疾’。”他顿了顿，声音压至冰点：“可周礼从未心疾。他死前三月，尚在含元殿当值，奏对如流，连圣人都夸他‘气色丰润，神采奕奕’。”闻言浑身剧震，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咚”一声闷响，额角霎时沁出血丝。刘树义俯身，指尖拈起那枚崭新开元通宝，在月光下缓缓转动。铜钱正面“开元通宝”四字清晰可辨，背面却无常见星月纹，而是刻着一个极小的“灵”字，字迹纤细如发，若不凑近细看，绝难发现。“你收周礼银钱，替他制假病历，伪造脉案，骗过太医署所有御医。”刘树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更替他炼丹——不是续命丹，是催命丹。雪莲本为清热解毒之药，可若与雪蝎毒、朱砂、铅粉同炼，经七七四十九日文火熬煮，便成蚀骨销魂之剂。周礼服此丹一年，肝肺渐腐，终至咳血而亡，死状如醉酒酣睡，毫无痛楚……所以赵锋才查不到毒源，大理寺验尸也只道是‘心脉暴绝’。”他忽然抬手，将铜钱“啪”一声拍在闻言额前伤口上！血混着铜锈染红钱面。“你不是用这枚钱，付给白惊鸿的。”刘树义一字一顿，“她替你传信给周礼，告诉你周礼已信你‘续命’之说；她替你取走周礼私库钥匙，为你打开灵严寺后山药圃的密门；她甚至替你写下那份假遗书，让所有人以为她是因周礼薄情而自尽……可你许她的，是让她病愈，是让她再见幼子一面。”闻言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眼白翻起，嘴角溢出白沫。刘树义却已转身，不再看他。他走向那辆破车，蹲下身，指尖拂过车轴内侧一道浅浅刻痕——那不是工匠留下的记号，是刀尖反复刮擦所致，痕迹新鲜，尚有木屑未落。“窦谦来过这里不止一次。”刘树义道，“他第一次来，是藏包袱；第二次来，是确认无人动过；第三次……”他站起身，望向西市尽头沉沉夜色，“是去见你，闻言大师。”陆阳元悚然一惊：“他……他还活着？！”“不。”刘树义摇头，“他死前最后一刻，还在这里。”他指向车轴下方——那里泥土微松，半掩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陶片，釉色青灰，断口锐利如刃。杜构拾起，对着月光细看，脸色陡变：“这是……白惊鸿棺椁内衬的陶片！当年下葬时，匠人用特制青陶烧制椁壁，防潮防腐，外人绝不知晓！”刘树义点头：“窦谦撬开了白惊鸿的棺椁。”众人倒吸冷气。“他盗棺？”陆阳元失语。“不。”刘树义目光幽深，“他是在找钥匙。”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半枚铜匙——匙身古旧，齿痕残缺，末端刻着模糊的“白”字。“白惊鸿临终前，将真正开启灵严寺地宫的钥匙，分作两半。一半随她入殓，置于棺内衬陶片夹层；另一半，她交给了最信任的人——不是周礼，不是朝廷，而是窦谦。”“为何？”崔老爷颤声问。“因为窦谦是白家旧仆。”刘树义声音低沉，“他十二岁入白府为书童，陪白惊鸿读《金刚经》，听她弹《广陵散》。白惊鸿嫁入周家前，他仍守在白家老宅，替她照看幼子。周礼暴毙那夜，白惊鸿遣人连夜召他入府，交给他半枚铜匙，说：‘若我三日内不醒，你持此匙，去洛阳白马寺。若寺钟响三十六下后，钟声未止，便立刻折返，挖开我坟冢——陶片之下，有另一把钥匙。’”夜风忽紧，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刘树义缓缓合拢手掌，将铜匙攥紧，指节泛白。“窦谦挖了坟。他找到了陶片，也找到了第二把钥匙——那把钥匙，能打开灵严寺地宫最底层，存放《北邙纪略》原本的‘无字阁’。”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在闻言惨白如纸的脸上。“可他没带出来。因为他知道，只要钥匙一现世，灵严寺便会倾全寺之力追杀他。所以他将钥匙，连同白惊鸿的素绢、周礼的罪证、还有他自己毕生为组织敛财的账册……全塞进这个包袱，藏进这辆无人问津的破车底下。”“他本打算等风声稍缓，便携包袱远走高飞。可他没想到……”刘树义唇角微扬，笑意冰冷，“有人早已盯上他，不是那个他视为救命稻草的‘闻师’。”闻言突然嘶吼出声，声音破碎如裂帛：“你……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白惊鸿坟冢……只有我和周礼……”“周礼死了。”刘树义淡淡道，“而你，昨夜在密室里，闻到窦谦身上那股陈年檀香与新坟土腥混杂的气息时，瞳孔缩了一下。”他向前一步，影子如墨般覆盖闻言全身：“你闻到了。因为七年前，你也在白惊鸿坟前，闻过同样的味道。”闻言彻底瘫软，如同被抽去骨头的皮囊，只剩喉咙里嗬嗬作响。刘树义不再看他，转向杜构：“传令——即刻查封灵严寺，彻查地宫‘无字阁’；调集京兆府所有熟悉洛阳地形的老吏，连夜绘制白马寺全图，标注钟楼方位、地基深度、地下暗渠走向；另遣快马，持刑部火漆印信，驰赴东都，命河南尹即刻提审白马寺住持，封锁寺内所有典籍库房。”杜构肃然领命，大步而去。刘树义这才缓缓呼出一口长气，肩头微松。他抬手，轻轻掸去袍角沾染的一星灰尘——那灰尘，来自西市密室地面，来自窦谦倒下的地方，也来自白惊鸿棺椁之中。陆阳元望着他挺直如松的背影，忽然明白：这场棋局，从来就不止窦谦、闻言、周礼三人。白惊鸿是执子人，也是弃子；窦谦是探路卒，亦是殉道者；而闻言……不过是一柄淬了毒的刀，刀柄握在更深的暗影里。他忍不住问：“刘侍郎，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刘树义静默片刻，仰首望天。今夜无星，唯有一轮惨白孤月，悬于长安城上空，清辉遍洒，照见朱雀大街两侧森然坊墙，照见曲江池畔枯柳寒枝，也照见大明宫含元殿顶那排沉默矗立的鸱吻——它们张着巨口，仿佛随时准备吞噬一切光亮。“我不知道。”刘树义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但我知道，他此刻一定也在看着这轮月亮。”他顿了顿，眸光如电，划破夜色：“因为白惊鸿留下的，从来就不是一把钥匙。”“而是一封……寄给他的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