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宗后山,云雾缭绕,松涛阵阵。
青石小径蜿蜒而上,两旁野菊初绽,白瓣黄蕊,在微凉晨风中轻轻摇曳。霍东缓步而行,青衫未换,衣角犹沾着几道干涸的暗红血迹,却并不显狼狈,反而衬得他眉宇间那股沉静如渊的气度愈发凛然。他脚步很轻,似怕惊扰了这方清寂,也似在积蓄某种久别重逢时不敢轻易释放的情绪。
越往高处,灵气越醇厚,空气中浮动着极淡的雪莲清香——那是母亲常年以玄冰真气温养灵药所留下的气息。霍东呼吸微顿,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十年了。
自他七岁那年被陆踏雪亲手封印灵根、送入俗世历练起,母子二人便再未真正同住一载。她守着踏雪宗禁地“霜心崖”,他游走于红尘炼狱;她以寒霜为刃磨他心性,他以生死为炉铸己锋芒。世人只道踏雪宗主冷傲孤绝,却不知那柄悬于宗门之巅的“霜魄剑”,剑鞘之下,从来只有一道纤细却坚不可摧的背影。
小径尽头,一座竹屋静静立于悬崖边,屋前一方素白石台,台上搁着一只青瓷药碾,旁边三只紫檀药匣半开,散着幽微的墨香与寒息。石台边缘,一道纤细身影正俯身拾捡落地的雪参须——素色广袖垂落,发髻松挽,几缕银丝在晨光里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霍东停步,喉结微动,声音压得很低,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娘。”
那身影一顿。
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雪参须轻轻放回匣中,指尖拂过参须上凝结的一粒细小霜晶,动作极缓,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良久,她才直起身,转过脸来。
陆踏雪面容清丽依旧,眉如远山含黛,眼若寒潭映月,只是眼角细纹深了些,唇色偏淡,不施脂粉,却自有一股不容亵渎的凛冽之美。她望着霍东,目光从他染血的衣摆扫至眉骨上那道尚未愈合的浅痕,最后落在他眼底——那里有血火淬过的锋锐,有万钧担于肩的沉静,也有……一丝藏得极深、却终究没藏住的倦意。
她没说话,只是抬手,示意他走近些。
霍东上前,站在石台前,垂眸,像小时候那样,等着她的训诫,或抚慰。
陆踏雪伸出手,不是拍他肩膀,也不是摸他额头,而是用拇指,轻轻擦去他左颊一道早已干涸的血痂。动作很轻,力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感。
“伤口没处理。”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血痂下有阴煞残留,是郭强临死前反扑的‘蚀骨钉’余劲。”
霍东一怔。
他竟未察觉。
并非修为不济,而是那一战之后,他心神始终绷紧如弦,忙着稳宗门、救魏云、布大阵……竟将自身伤势全然忽略。
陆踏雪收回手,转身走向竹屋,声音淡淡:“进来。”
屋内陈设简朴至极:一张寒玉床,一方药炉,一架竹书架,架上典籍不多,却本本泛黄卷边,最上层并排三册,封皮无字,只以银线绣着三枚不同形状的霜花——那是踏雪宗历代宗主亲笔所录的《霜心诀》残卷,唯有宗主血脉可启。
陆踏雪在药炉前坐下,掀开炉盖,一股沁人心脾的寒香弥漫开来。炉中无火,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幽蓝霜气,托着三枚通体晶莹的雪莲子,正徐徐蒸腾出丝丝缕缕的乳白雾气。
“坐。”她指了指炉旁蒲团。
霍东依言跪坐。
陆踏雪取出一支银针,在霜气中微微一浸,寒光流转。她忽然问:“你杀了郭强。”
不是疑问,是陈述。
霍东颔首:“他欲毁我宗山门,屠我弟子。”
“你废了于玄正半条经脉。”她又道,语气平静无波。
“他动了杀念,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霍东答得干脆。
陆踏雪终于抬眸,直视着他:“你可知,他那只手臂,三日内若无人以‘九转归元丹’续接经络,便会彻底枯朽,终生再难提气?”
霍东沉默一瞬,点头:“知道。”
“那你为何不给他?”她问,眼神锐利如刃。
霍东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因为我不信他。”
陆踏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随即消散:“很好。踏雪宗的刀,不出鞘则已,出鞘必见血。但——”她顿了顿,银针尖端突然凝出一点幽蓝霜珠,“刀锋再利,若握刀之人失了分寸,便成了祸源。”
话音未落,银针已刺入霍东左腕寸关尺穴!
寒意如电,瞬间窜入经脉!霍东浑身一凛,却未运功抵抗。他清楚,这是母亲在替他涤荡体内残存的死亡法则余韵——那是在斩杀郭强时,阴阳尺所引动的世界之力与死亡真意交融后,不可避免渗入己身的侵蚀。
霜气顺着银针涌入,所过之处,筋络微颤,隐伏的灰黑色死意被悄然冻结、剥离,化作细碎冰晶,自他指尖簌簌滑落。
霍东闭目,任由那股凛冽寒流洗刷四肢百骸。许久,他缓缓吐纳,气息渐趋绵长悠远。
陆踏雪收针,将那枚吸饱了死气的霜晶投入药炉。炉中幽蓝火焰猛地一跳,将冰晶焚尽,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腾。
“魏云醒了。”她说。
霍东睁眼,眼中清明一片:“您一直看着。”
“霜心崖可俯瞰全宗。”她语气平淡,却让霍东心头微热。原来那一战,母亲并非置身事外,而是以另一种方式,默默护持。
陆踏雪起身,从竹架最底层取出一只乌木匣,匣面无纹,触手生寒。她打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丹丸,通体雪白,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金晕,隐约可见丹纹如龙盘绕,丹香清冽中透着磅礴生机。
“《霜心诀》第七重‘冰魄孕神’所炼‘雪魄还魂丹’。”她将丹匣递向霍东,“此丹可助魏云稳固新生魂体,更可借其丹气,引动他体内蛰伏的‘寒螭血脉’,使之真正觉醒。”
霍东双手接过,指尖触到丹丸刹那,一股温润浩瀚的生机直透掌心,仿佛握住了一颗微缩的朝阳。他心头震动——母亲竟将此等镇宗至宝,毫无保留交予他处置。
“您……早知他会活?”他低声问。
陆踏雪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只知,若你出手,他必活。至于活成什么模样……”她侧过脸,目光如初雪覆盖山巅,“那是你的道,不是我的命。”
霍东喉头微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谢母亲。”
陆踏雪却摆了摆手,转身走向药炉,拿起药铲,轻轻搅动炉中霜气:“不必谢。你是踏雪宗主,亦是我陆踏雪的儿子。宗门兴衰,血脉荣辱,本就是一体。”
她顿了顿,铲尖挑起一缕霜气,在空中缓缓勾勒——那霜气竟凝而不散,化作一幅微缩山河图:中央是踏雪宗巍峨山门,四周十二座山峰星罗棋布,每一峰顶,皆有一枚暗色符印若隐若现,隐隐压制着踏雪宗上空的灵气脉络。
“十二天宗。”霍东沉声道。
陆踏雪点头:“自你父陨落那日起,他们便联手布下‘锁龙阵’,以十二峰为桩,截断踏雪宗千年地脉,抽取我宗灵气反哺自身。你以为,郭强为何敢倾巢而出?因他早得了文昌宗暗许——若此战功成,真武宗便可执掌‘锁龙阵’中枢,彻底吞噬踏雪宗气运。”
霍东眸光骤寒:“所以……那场围攻,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收割’?”
“不错。”陆踏雪收拢霜气,山河图随之消散,“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踏雪宗的山门,而是你父当年镇压于宗门地心的那件东西——‘太虚归藏图’。”
霍东瞳孔骤然收缩!
太虚归藏图!传说中记载着上古修仙界所有洞天福地、秘境禁地、灵脉矿藏乃至失落传承的至高图录!父亲穷尽毕生心血,以自身精魄为引,将其封印于踏雪宗地心深处,只为防其落入邪魔之手……
“他们以为,你父陨落,封印必弱。”陆踏雪声音冷冽如刃,“却不知,真正的封印,从来不在地心。”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赫然浮现一枚巴掌大小的冰晶——晶体内,一卷微缩古图徐徐旋转,图上山川河流、星辰轨迹清晰可见,正是太虚归藏图本相!
霍东呼吸一窒:“您……”
“我以霜心诀第七重,将图录本体,封入自身魂核。”陆踏雪合拢手掌,冰晶隐没,“你父临终前,将最后一道封印钥匙,交予了我。”
她看向霍东,目光穿透岁月风霜,澄澈而坚定:“东儿,十二天宗要的,是图录。而我要的,是替你父……讨一个公道。”
霍东久久伫立,胸中气血翻涌,却异常平静。他忽然明白了母亲为何始终隐于霜心崖,为何对宗门事务极少插手,为何在今日之战中袖手旁观——她在等,等他真正成长至此,等他亲手斩断枷锁,等他……有能力接过那柄染血的霜魄剑,劈开这遮蔽踏雪宗千年的阴霾!
“娘。”他深深一揖,额角几乎触到冰冷地面,“请授我《霜心诀》第九重。”
陆踏雪没说话,只是转身,从竹架最顶端取下那本无字古卷。卷轴入手,寒气逼人,卷轴两端,各嵌着一枚幽蓝冰魄,此刻正随着霍东的气息微微共鸣。
她将古卷递来,指尖与霍东相触的刹那,一股浩瀚苍茫的寒意洪流,裹挟着无数破碎画面与古老道音,轰然冲入霍东识海——
漫天风雪中,一袭白衣仗剑而立,剑锋所指,十二道滔天魔影齐齐崩解;
地心熔岩之上,一具白骨盘坐,骨指掐诀,硬生生将撕裂的空间裂缝缝合;
霜心崖顶,母亲青丝如瀑,以血为墨,在虚空写下最后一个“封”字,字成,天地同悲,万籁俱寂……
霍东身躯剧震,识海翻腾,无数记忆碎片疯狂交织。他看见父亲咳着血笑,将襁褓中的自己交到母亲怀中;看见母亲抱着幼小的他,在霜心崖顶仰望星穹,指着北斗七星中最亮的一颗,告诉他:“那叫‘药尊星’,是你前世的名字”;看见自己七岁那夜,母亲亲手斩断他灵根时,眼中滚落的那滴泪,落地成冰,千年不化……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古卷之上,竟未浸湿纸面,而是化作一道细微冰痕,沿着卷轴缓缓游走,最终汇入卷首那枚霜花印记。
古卷骤然爆发出璀璨银光!
陆踏雪眼中,第一次浮现出近乎温柔的涟漪:“《霜心诀》第九重,名曰‘万古药尊’。非为杀人,乃为……救世。”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声音缥缈如雪落无声:
“你父曾言,医者,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而你……已至‘上医’之境。接下来的路,该你去走了。”
霍东缓缓合上古卷,银光内敛。他站起身,将古卷贴身收好,转身走向竹屋门口。推门刹那,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低沉却掷地有声的话:
“娘,等我回来。”
门外,朝阳破云,万丈金光泼洒而下,将他染血的青衫镀上一层凛冽金边。他负手而立,身影如剑,直指苍穹。
陆踏雪站在窗前,望着那道融入金光的背影,久久未动。许久,她伸出手,轻轻抚过药炉上那三枚雪莲子,指尖凝霜,悄然落下。
一滴泪。
无声无息,坠入炉中霜气,瞬间蒸腾,化作一缕清冽寒香,悠悠飘散于云海之间。
与此同时,踏雪宗山门外三百里,一处荒芜古庙废墟中。
于玄正盘坐于坍塌的佛龛之上,左臂垂在身侧,整条手臂已呈死灰色,皮肤皲裂,隐隐有黑气如蛇般在皮下游走。他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却死死咬着牙,不发一声。
于春腾与蔡严坤分立两侧,神色阴沉如铁。
“老祖,那霍东……究竟用了何等手段?”于春腾声音嘶哑,“您分明已踏入半步武域,竟连他一击都……”
“住口!”于玄正猛然睁开眼,双目赤红如血,“你懂什么?!他那一尺……不是武域之力,是……是世界之力!是法则!是古籍中记载的……仙家手段!”
蔡严坤浑身一颤:“仙……仙家?!这世上……真有仙?!”
于玄正喘息粗重,眼中闪过刻骨的恐惧与贪婪:“有!而且,就在这踏雪宗!他身上,有太虚归藏图的气息!那小子……他爹当年,定是寻到了归藏图,才遭……”
话未说完,他左臂突然剧烈痉挛,一缕黑气猛地窜上脖颈,瞬间蔓延至半张脸颊!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黑血。
“老祖!”于春腾惊呼。
于玄正挥袖,厉喝:“快!按我吩咐,立刻传讯其余九宗!就说……踏雪宗霍东,已得‘归藏图’,欲集齐十二天宗气运,重开‘登仙台’!此子不死,我等十二宗……永无宁日!”
他眼中血丝密布,声音扭曲如恶鬼嘶鸣:
“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杀了他!!”
废墟之外,朔风呜咽,卷起漫天枯叶,如同无数黑色蝶翼,朝着踏雪宗方向,汹涌而去。
而踏雪宗山门之内,霍东已踏上通往宗门禁地“葬星谷”的古道。
谷口石碑斑驳,上书“葬星”二字,笔锋凌厉,仿佛刻下了无数陨落的星辰。
他抬手,按在冰凉石碑之上。
下一瞬,石碑无声裂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暗阶梯,阶旁石壁上,一盏盏青铜古灯次第亮起,灯火幽蓝,映照出墙壁上无数古老刻痕——那些,全是踏雪宗历代先祖的姓名与陨落之地。
霍东缓步而下,脚步声在深渊中激起悠长回响。
他要去的地心,并非封印之所。
而是……父亲长眠之地。
也是,他即将开启的——第一座坟墓。
葬星谷最深处,是一片悬浮于虚空中的巨大冰晶平台。平台中央,一具通体晶莹的寒玉棺静静横陈,棺盖半开,露出里面一袭早已褪色的墨色长袍。
霍东走到棺前,单膝跪地,重重叩首。
三叩之后,他抬头,目光落在父亲遗容之上——那面容安详,眉宇间却凝着一抹至死不散的悲怆。
他缓缓伸手,探入怀中,取出那枚染血的阴阳尺。
尺身微颤,黑白二气自发流转,竟与玉棺表面浮现出的淡金色符文隐隐共鸣。
霍东闭目,心神沉入尺中。
刹那间,无数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不是功法,不是秘术,而是一段跨越生死的嘱托。
一段,关于“太虚归藏图”真正用途的……真相。
原来,那根本不是藏宝图。
而是……一张……葬仙图。
图中每一处标记,皆非福地,而是上古仙人陨落之所;
每一处矿藏,皆非灵脉,而是仙骸所化之“葬骨晶矿”;
每一道传承,皆非功法,而是……束缚仙魂的“镇魂契”。
父亲穷尽一生,不是为了守护宝藏。
而是为了……守住这座,埋葬了整个上古仙界的——巨型坟场。
霍东缓缓睁开眼,眸中再无波澜,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低头,看向父亲紧握的右拳。
轻轻掰开。
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残片,上面镌刻着三个古篆:
“药·尊·令”。
风,从地心深处吹来,带着亘古寒意,拂过霍东染血的鬓角。
他将青铜令,贴于心口。
那里,一颗心脏,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节奏,沉稳搏动。
咚——
咚——
咚——
仿佛,敲响了葬仙时代的……第一声丧钟。